辛白筠就是在知晓了一切以后跑回了虞府之中,闭门不出。
她只是命南棠去告诉了虞司默,夜里会用一炉香篆牵制澹台远,左右他对时辰的认知,九娘会从中辅助。
辛白筠便这样缩在南风阁里,一直等待着夜幕降临和翌日的鱼肚白在天际翻出的时机。
入夜时分,澹台远从外头风尘仆仆地回到长乐楼见九娘——
这是他要起事前的最后一夜,他一定会回来看他的湄儿。
只是才走进九娘房中,嗅到一股在空气中氤氲留存的芬芳,澹台远张口便问:“辛白筠来过了?”
九娘并不否认:“阿远怎么知道玲珑来了?”
澹台远轻笑一声:“她的香粉很特别。”
九娘嫣然一笑:“是,你们同为爱香之人。”
“她竟还活着?真够厉害的。”澹台远冷哼一声。
他想着辛白筠真是命大,竟能从长宁郡主手中回来,且此刻的澹台远已经知道自己着了虞司默的道儿了,并没能暗中截杀真正的宣王,但是,他已经知道从哪个位置进入皇宫是最快的了。
他觉得他会成功的。
“湄儿,我愿意答应你,如果事成,我不会杀辛白筠。”澹台远坐下来,握住九娘的手,温柔地说:“算给你留下一个好朋友吧,这么多年,你倒难得有个自己喜欢的好朋友。”
九娘心中微有动容,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阿远就不好奇玲珑来找我是什么事吗?”
“无非是让你配合她和宣王,杀了我。”澹台远轻描淡写地说,“不过你不会的。”
九娘沉吟许久,开口道:“阿远,我想了很久,这一次,我帮你吧。”
澹台远侧目:“帮我?”
九娘点头:“是,我毕竟还是宣王的暗卫,我会去假意配合他的行动。”
澹台远不语,九娘缓缓说:
“宣王的人会从秣陵分出一部分赶往宛城对你进行埋伏和截杀,路线图是我今天画好了交给玲珑的。”
“伏击你的人队伍会经过长乐楼,我会命人在这一路人马经过长乐楼以后假称信号弹丢了,返回长乐楼点香,这香我就放在门口。”
“玲珑说了,你早一步行动和迟一步行动,路上都有宣王的人会截杀你,你无处可逃了。”
“但我知道,澹台家这么多年养的死士和你手中掌握的秘院龙使也都不是吃素的,解决这些人,不成问题,只是不能被他们缠住,时辰早晚是夺位的关键。”
澹台远定定地听着九娘叙说,目光深邃起来:“你把他们的计划都告诉我了,可是准备以死谢罪吗?”
“不会,我是阿远的女人。”九娘弯唇一笑,倒显得多了些真心,“早不是宣王的人了。”
“那这时辰早晚,你怎么知道?”澹台远欣慰地看着九娘,只是眼神有说不出的空洞。
“这一炉香,能燃半个时辰,香灭了的时候,你就行动。”九娘的素指朝那盖着盖子的香炉一指:“我会在这半个时辰中,拼尽全力帮你拖延住宣王。”
“谢谢湄儿。”澹台远喉结一动,伴着茶涩的唾液从喉咙里滚了下去,“事成以后,我一定去救你。”
九娘抬头看着澹台远,嘱咐道:“即便有我帮你,你也……一定要万事小心。”
澹台远道:“会的。”
这一切便如九娘告诉澹台远的话进行着。
只是,香篆燃烬之时,澹台远带人向宛城出发,却在秘院龙使告诉他的小路里,遇到了虞司默的人马。
澹台远顿时就懂得了九娘的计划,笑着感慨低语道:“看来这香篆,燃的可比半个时辰慢多了。”
九娘在帮虞司默和辛白筠拖延时间,控制澹台远的行动!
澹台远并非没猜到,只是他不敢相信,九娘最后的选择,竟然还是虞司默和辛白筠。
澹台远并不下马,看着面前一队女子暗卫袭来,他仰头对天自嘲地说了一声:“湄儿,你这是想让最后一队宣王的人马,缠住我啊。”
澹台远看穿了,这一队女子暗卫功力大多不高,但都是以柔克刚的路数,能缠住他,却杀不了他。
看来,这湄儿真是用心良苦,这武功路数和湄儿实在太像了。
一苇道:“主公,我们可应战?”
“不战了。”澹台远闭了闭眼,他知道即便如今闯了过去,虞司默的人也早就抵达宛城了,即便是他真的硬闯过去,从虞司默不知道的小路穿过去,也到底还是来不及的。
“你们是来拿这个的吧?”澹台远扬唇一笑,对着面前拦路的人说,“龙符,我还给他。”
一苇错愕不已,只见澹台远扬手一抛,将那龙符符权抛给了打头的暗卫。
暗卫头目接了符权,又听澹台远说:“湄儿精心教习的人,我不杀。”
“九娘姐姐救命大恩,我愿以死相报,只是,殿下之命,不可违拗。”暗卫头目果然是受九娘之命前来的,因着受过嘱咐不得伤害澹台远,却到底还是不得不顺应虞司默的命令,将澹台远擒获,“拿下。”
澹台远被擒住的时候,虞司默终于在晨光熹微之时,穿着帝冕龙衮,正式继位了。
辛白筠也是在入夜时就换了衣裳前往宛城的沈府,按照沈盼夏从前的装束妆扮起来,然后随沈丞相一起入宫。
践祚的礼乐响起时,虞司默和辛白筠已经以新帝和太后的身份都坐在了金銮殿上。
外头是灼眼的阳光,明亮而温暖,映在飞甍之上,显出熠熠光辉。
大宛史官正整饬着记录史事的竹简,一字一句地缓缓在竹简上写下这几日的惊心动魄——
宛昌四年九月,江都水贼泛滥,帝彦御驾亲征,却镇压不济,崩殂在长河之战中。
幸而宣王域驰援南下,所带精兵甚众,且皆为弩山之战殉国的梁家军之后代,一举歼灭水贼,为帝彦报仇。
又三日,帝彦出生之年所造祥荣山遇天火所袭,覆灭为齑粉飘散,此火连日不绝,终平山头。
然,宣王域班师回朝翌日,逆贼澹台远异军突起,企图入宛宫抢夺帝位,幸有宣王域早预其谋,严阵以待,澹台远终迟一盏茶的时辰,落败于宣王域手下。
晨熹微初露,宣王域于宛宫金銮殿登基为大宛新帝,群臣皆拜,万民俯叩。
金銮殿上,先太后沈氏突现于群臣眼前,坦诚翠微山风波之中,烈火包围祈隆庙,幸得宣王域所救。
且沈氏太后于百官万民眼前,痛陈先帝彦杀君弑父、染指嫡母等诸多罪行。
沈氏丞相出列附议,又言先帝彦曾迫使其在万民眼前帮读罪己诏,一时间,先帝彦遭万民唾弃。
新帝域改元宛昀,史称宛昀帝,奉沈氏为皇太后,迎入未央宫敬之,掌阖宫事宜。
……诸多史官的记录之下,一时再无人知晓如今的沈氏太后实乃辛白筠所扮。
四年的风波总算在山呼万岁的声音中归于阒寂,虞司默改回墨司域的原名称帝,辛白筠以沈太后的身份执掌后宫,接下来的所有,皆为余党肃清的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