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郡主啧啧地咂了舌,随后道:“长乐楼那日刺杀容恒之事,想必只有你的出现是个意外。”
这是她猜的,但是她想,她猜的一定是对的。
辛白筠一知半解地望着她。
“叶九娘,容恒,澹台远,应该都在宣王的预料之中。”长宁郡主进一步把话挑明:“但是你的出现,还有容恒与我暗通了消息提前带了青云骑去,这两件事,是他没想到的。”
辛白筠沉吟半晌,突然站起身,喊道:“白筠不明白!”
可眼尾的泪水倒不由己控地流了下来。
长宁郡主见她情绪有一瞬的崩溃,叹息道:“丫头,你心如明镜,又何必要装糊涂呢?”
辛白筠螓首狂摇,不肯置信地流了更多的泪:“外祖母,我不敢信,我真的不敢信。”
辛白筠此时有想过问虞司默这些话的——
她想问他许多。
比如说:
“你知道九娘被容恒凌辱过,一旦九娘再次和容恒碰面,容恒更会花样百出地折磨她,九娘在你眼里,只是个骗容恒进长乐楼滞留的一个工具,一颗棋子。”
再比如说:
“你也知道澹台远会为了九娘来长乐楼救人,所以你要做的,从一开始就是,拿下容恒为质,再以九娘作为诱饵,引澹台远出面救人,然后你——和你的人,守在外头,杀了澹台远,是这样吗?”
“可惜你没想到,容恒也会将计就计,带了伏兵前来秣陵……”
可这些话还没来得及问,她便被抓来了这容府,这一路上她也没少想这些话,最后却只能自问自答。
有些时候和心上人的默契和懂得,真的该死,真的不该存在!
“好了,别哭了。”长宁郡主最后宽慰她道:“但你也该庆幸,正因为你的宣王是个处事周密谨慎之人,所以,他根本用不着我容家的青云骑去救。”
是啊,虞司默想杀澹台远之心,早在长乐楼那日就该看得出来了。
微微理了理思绪,平复了心情,辛白筠才徐徐问道:“外祖母,江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的确江都有我的人在关注着他们兄弟俩最后的决战,只是我说过,只许观战,不许偏帮,谁也不能动手替任何一方效忠。”长宁郡主却只兴味盎然地偏头看她,反问道:“这些事我倒是都知道,只是我还是想问问你,你觉得宣王是怎么打赢的这一场仗?”
“若我不曾猜错……”辛白筠顿了顿,抬眸回答道:“墨司彦的身边,应该也有宣王的人吧,而且,离墨司彦应该很近。”
对,她完全猜对了,墨司彦身边的严振和申舟两兄弟,那两个墨司彦走哪儿带哪儿的御前侍卫,给了墨司彦最致命的一刀,然后将他踢下江都的长河里头。
最后,冒充水贼头目的虞司默,带着手下的兄弟们,用刀剑疯狂刺在落水的墨司彦身上,直到墨司彦的血染红了江都的长河……
丧钟也还没报响。
长宁郡主对着这丫头猜测的精准有感到十分震惊。
于是她便更好奇了。
她真的很想看看同为争夺皇权的男人手中的棋子,她又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长宁郡主道:“你可还能猜出其他的什么?”
“不能了。”辛白筠挤了挤眉,“我毕竟也不是宣王腹中的蛔虫,若能猜的准确,何必还要问外祖母您呢?”
“所以,本郡主说,你不了解他的另一面。”长宁郡主这才把她真正要传达的消息告诉辛白筠:“墨司彦是死了,同样的,江都那些作乱的水贼,也死了。”
辛白筠如逢晴天霹雳。
是同归于尽?
还是……
是他?
杀了那些帮他在江都造反的兄弟?
越想越怕,猛地缩回了素手,捂在唇瓣上。
长宁郡主见状如此,又道:“现在江都百姓的传言就是,化名为虞司默宣王墨司域,一夜之间异军突起,以沉寂多时的宣王殿下的身份,镇压江都水贼,为圣上报了仇。”
辛白筠哽咽着问:“……那些水贼,是他所杀?”
“据我的探子回报,是这样的。”长宁郡主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他的人引导那些杀了墨司彦的水贼进入了一间破庙,一把火将所有人都烧死了。”
辛白筠下意识歇斯底里地喊叫着为虞司默辩解:“他不可能杀那些水贼!”
“怎么不可能?他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继位的理由,镇压水贼,为墨司彦报仇,这不算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吗?”长宁郡主的眼神和口气分明是在嘲讽这丫头的天真,“加上他是名副其实梁家军统帅贞勇侯梁鸣玉之子,他如今可谓是尽得民心,大权在握了。”
“不可能……”辛白筠往后退了几步,险些站不稳了,还是在慢慢地摇着头嘟囔道:“不会的,他不会杀了那些人的……”
在外人眼里,水贼只是水贼,但辛白筠知道,那些水贼,都是鸿跃帮的兄弟们。
见辛白筠有意隐瞒,长宁郡主反倒和她先摊了牌:“或许你不想告诉我,那些水贼都是鸿跃帮下来的人,但是我已经知道了。”
辛白筠错愕地看她一眼。
长宁郡主续言道:“我早在前些时日前往江都镇压之时便能看出来,都是一帮陆地和山头上的贼匪,根本不懂什么水上作战的策略,但各个舞刀弄剑起来都不弱,镇压他们虽然有不小的难度,但是也能看出来,这些水贼,是假的。”
辛白筠不解道:“外祖母既然早已瞧出端倪,那又为何当时不告诉墨司彦?”
长宁郡主娓娓道:“因为虞司默安排鸿跃帮冒充江都水贼,间接也等于帮了我,我帮他保守秘密,也算还他帮我这个忙的人情了。”
辛白筠点点头,感慨道:“外祖母原来什么都知道了……”
长宁郡主笑道:“墨司彦那点儿心思我能还不清楚?才掌权几天,就忘了她娘也是姓容的,就忌惮我是外戚了,可笑……他当初将我禁足以后不久,立刻下令严查秣陵商会会长贪污之事,无非是想迁怒到我容家的头上,的确卖官鬻爵这些事,这么多年我没少干,但这是培植党羽无可厚非的事情。”
顿了顿,眼中带着些轻松,继续说:
“宣王这时为了救你,而启用江都水贼作乱,墨司彦没法子,只能派我出府前往江都平乱。这不正是帮了我的忙吗?”
“宛城诸多奸臣当道,人心博弈,各怀鬼胎,一旦墨司彦被水贼所杀,大宛必乱——要是此刻我还被困在容府之中,只怕宣王在江都杀了墨司彦,也来不及回到宛城登基,就会听见乱臣贼子借机夺权的消息了。”
“外祖母不愧是外祖母,历经三朝的人果然不同凡响。”辛白筠哭腔愈重,她胡乱抹了眼泪:“只是,外祖母方才说的消息,白筠不能相信。”
长宁郡主俯下身,面前的南珠项链垂坠下来,打在辛白筠的额头上,她如旧那样居高临下地问眼前这个为情所困、空有个聪慧头脑和痴心的小丫头:“你如今既知他是这样自私的人,可还愿帮他吗?”
“没见到他以前,我不信。”辛白筠抬起头,疾言厉色地喊道:“外祖母,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