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郡主口中说的不能原谅太祖皇帝,那后来,为什么又愿意接受太祖皇帝的赐婚,嫁给了容氏的家主?

辛白筠怯怯地收敛目光,投石问路道:“那……容家后来的家主,想必不是太祖皇帝为外祖母亲选的郡马爷吧?”

“白筠果然聪慧。”长宁郡主点点头,回答道:“我后来的郡马爷,是我自己选的,换句话说,是我请太祖皇帝为我赐婚的。”

辛白筠皱了皱眉:“那外祖母,又为何要杀郡马爷……”

“郡马爷是容家的家主,他便是因为识出了崖柏香,而得了我心仪的那个人。”长宁郡主目光顿如寒潭幽深可怖,唇角却是不屑之至的笑意:“按道理来讲,我与他本该伉俪情深,一同壮大容氏一族,但偏偏女人往往在怀孕的时候,才最能看穿一个男人的本心。”

辛白筠道:“怎么,郡马爷也负了外祖母吗?”

长宁郡主素手一抚小腹,好似当年有孕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我怀着你嫡母春儿的时候,他喝着酒,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吹着牛皮,说他正当壮年,过的却是赘婿的日子,他还要为了我守着身,连个姬妾也不敢纳,在我怀孕之时,他也只能偷腥去找些青楼楚馆的姑娘消遣一番。”

辛白筠咂舌厉道:“他怎可在外人面前这样说你!”

长宁郡主此刻倒也释然许多,平和地叙述着:“他的原话我已经记不清了,但大抵是比这话还要难听的……他还说,嫌弃我并非清白之身,若不是郡主之尊,深受太祖皇帝宠爱,他断然不会费尽心思地想娶我。”

辛白筠心觉有异:“……费尽心思地想娶您?”

“是啊,他可真是苦心孤诣,煞费心思。”长宁郡主正话反说,冷哼道:“他根本就对香料一窍不通,更不识得什么崖柏香,是他买通了贡香的商贾才得以替他进宫奉香,得了我的青眼,只是因为这贡香商人收受了他五十两银子,就把我喜欢的香料特性、品种都告诉给了他。”

辛白筠喉中一涩,连带着唾液都卡在咽喉之上,听得好不自在。

长宁郡主又是自嘲地感慨道:“原来,我的下嫁,我以为的默契,我以为的有缘人,竟不过只是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的消息,可笑我经历这么多风波,却还是这样单纯地会信……”

辛白筠愈想愈气,拍案道:“婚事都要算计,真是岂有此理!”

长宁郡主先是淡淡地感慨道:“起初知道的时候倒也没有这样生气,毕竟,有个男人愿意花钱去打听你的喜好,也是一件走了心的事。”

辛白筠陡然想起了虞司默在横岭山去逼问安嘉佑她的喜好,他还拿了个小簿子给记了下来的那件事……

她倒是愈发的想他了。

不等她回忆太久,便听长宁郡主又道: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为了容氏的富贵,因为他弟弟强抢民女还打死了人家姑娘的爹,官府要照律法处置,当时的容老爷子逼迫他想办法保护他弟弟,所以他必须要仰仗这个郡马爷的身份压住官府。”

稍滞一滞,长宁郡主的眼眸里就添了一抹对容氏的瞧不起:“我这个容府的儿媳妇,备受宠爱的郡主殿下,莫名其妙就成了外人眼里的娇纵跋扈、官官相护。”

原来,这容府也是没少给长宁郡主招黑,算计来算计去,到底也是为了家族的前程,却又让长宁郡主再陷情网……女孩子在这些男人心里,便当真这样好骗吗?

辛白筠心中有汹涌澎湃的愤慨,长宁郡主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疯癫似的说:“对了,最好笑的,还是他买消息、买机会的这五十两银子,是从他后来那个姬妾手里借的——那个姬妾,是她表妹。”

是很好笑,买消息巴结攀附上长宁郡主的这五十两银子,竟也是跟一个女人借的!

辛白筠忖了忖,问:“是那个关在秘牢里的女人,容恒的生母吗?”

“不错。”长宁郡主也不隐瞒,只据实相告:“那个负心汉还想随随便便拿钱打发了那个姬妾,因为外头有了容恒这个孩子,那孙姬到我身边来跪在我脚下苦苦哀求,我怔了好久,最后我决定将容恒养在膝下了。”

她眼神真诚,不似说谎,辛白筠倒没想到长宁郡主当年竟然如此宽仁。

“只是那孙姬不知感恩,不知满足,在我生产春儿那日,买通稳婆给我下药,想要杀了我。”长宁郡主的目光越来越寒,“若非是祖父派来的太医院院判发觉了药里头的端倪,我和你嫡母早就一尸两命死在当日了。”

原来,这是孙姬再一次辜负了长宁郡主的包容和仁慈。

果然会拿刀杀人的人,大多是事先都已遭遇过了千刀万剐的苦难。

“我理解这天下父母心,尤其是母亲对孩子的舐犊情深,比如我娘对我。”提起母亲时,长宁郡主的目光就变得柔和起来,但转过话锋说起辜负亲情的时候,陡然眸色又变得严厉可怖:“但是我十分厌恶,不,简直是深恶痛绝,利用亲情来欺骗我,来找杀我的机会,所以,我将孙姬彻底锁进了秘牢之中。”

原来这才是赫连氏族人看到的那场景背后的真相……

“然后,我想尽办法,让她生不如死的到了如今。”长宁郡主垂首,看着自己指尖的丹蔻,幽幽道:“哦对,赫连氏族人刚被宣王救走的翌日,我就让人把她杖毙了。”

辛白筠努努嘴:“可您没日没夜折磨她的手段,未免太……”

“太残忍了?”长宁郡主玩味地笑了笑,“其实,这是我让那负心汉做的选择,是要那个贱人和容恒这个儿子,还是要他自己去死。结果他说了,把这孙姬关起来,随便我折磨,换他一条生路。”

辛白筠真的想象不到这人究竟多么自私。

欺骗一个女人,还要辜负另一个女人和儿子,来换自己的苟活。

辛白筠哽咽道:“可……郡马爷不是后来也殁了吗?”

“是啊,苍天开眼了,他死在战场上,被卷土重来的狄阑骑兵给杀了。”长宁郡主笑意愈甚,“不过也算是为大宛国民捐躯了,我便保了他这样一个郡马的哀荣。”

辛白筠道:“那为什么孙姬说,是您杀了郡马爷?”

“她大概是觉得,郡马爷……她那好表哥,因为受不了和她诀别,所以被我逼得郁郁而终吧?”长宁郡主边想边说:“可惜那个蠢女人,至死也不知道,容尧那是个怎么卑鄙龌龊的男人,现在想来,其实我还挺可怜她的。”

辛白筠听了长宁郡主的生平,心中像是淤堵着许多的石泥,慢慢堵住她所有呼吸的窗口。

窒息和怅然之感令她久久不能平静。

长宁郡主转过头,看着她,笑吟吟地问:“你说说,这男人坏不坏?”

“外祖母,听了您这些故事,我只觉得沧海桑田,人心凉薄,世事残忍,远没有话本里那样的岁月静好。”辛白筠面色苍白,愁眉不展,“我从前畏惧您,躲着您,也憎恨您,厌恶您,如今只觉得,这世间千百种可恨之人,大多也是亦有可怜之处的。”

世人只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却偏偏想不透彻为何这生而为人便做了让人可恨的事?

“白筠,外祖母不过与你闲话家常,聊解寂寥罢了。”长宁郡主拂袖一抖,“你无须对我悲悯和同情。”

“这头,我永远不会低下,刀,我亦永远不会放下,不管谁人要大宛内乱,我第一个便要站出来将他从帝位上踢下去,但其实,我对这帝位,不感兴趣。”长宁郡主今日的实话倒真真是没少吐露,“之所以让人觉得我感兴趣,是为了让他们时刻朝乾夕惕,有足够的危机感,这样才不会怠于理政,才会励精图治。”

“外祖母常怀的,竟是这样的心。”辛白筠眸色温柔,“倒是白白惹了宣王和墨司彦误会和忌惮了许多年。”

她今日看到的是一个和天下人视角迥然有异的长宁郡主。

“至于我去苗疆拿下赫连氏族人,只是不想凌家为任何一个举兵谋反之人出钱财罢了,并非要凌氏臣服于我。”长宁郡主掌心轻搓,淡淡道:“我拿住了他们的家人,他们想必也守得住财了。”

辛白筠沉吟半晌,缄默不语。

她喝口凉了的茶,抬头道:“这么久了,外祖母这长宁郡主,做的也够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