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白筠伸着脖颈,探问道:“所以,您是被狄阑可汗宠幸了吗?”
“是。”长宁郡主点点头,“我到了可汗的王帐以后,我遇见了那个让我在狄阑的日子稍稍好过那么一点点的男人,也就是狄阑的萨果可汗。”
辛白筠也跟着放松了些:“那萨果可汗一定待外祖母您极好,才会将您从奴籍提拔上了可汗夫人的位置上。”
“是,他说我从前过的辛苦,往后他会好好疼我。”长宁郡主歪着头想萨果可汗在狄阑待她的好,但这幸福的眼神转瞬即逝,惆怅地续言道:“只是……那时的可汗已经重病垂危,卧榻不起了。他堂弟喀西一心想要篡位,在萨果行将就木之时,到底,喀西还是成功了。”
“那外祖母如何了?”辛白筠再次提心吊胆起来,“狄阑如此野蛮,可有要求您殉了萨果可汗?”
“若真是殉了那还是个痛快不是?”长宁郡主叹道,“喀西恨萨果一支,所以要我去他的宫帐里为奴。”
“外祖母曾经竟是这般命苦之人。”辛白筠不由自主地有两行热泪涌出来,“我听了不自觉地便想哭了。”
“在我的前半生,对我最好的人,还要属我娘。”长宁郡主提起她娘亲之时,也是泫然泪下,“我跟我娘长得很像,只看那画像上,便说是同一个人也无妨。”
“夫人也在狄阑?”辛白筠擦了擦眼泪,不解道:“那她怎能对外祖母遭受的迫害置之不理?”
“我一出生就被太祖皇帝差人抱走,他告诉我娘,说我是夭折了。”长宁郡主带着哭腔说道:“当年我当可汗夫人的时候,我娘就在帐外牧羊,遥遥地看了我一眼,她就知道,我还活在这个世上。”
辛白筠突然也想到了她的母亲阿莲,强烈的共情之感令她周身都莫名地痛了起来。
“喀西为了羞辱萨果,准备当着萨果未寒的尸骨面前欺辱我,我娘偷听到了他们恶毒的计划。”长宁郡主一字一句重揭心伤,陷于悲伤情绪中不能自拔,“所以我娘要我逃走,所以我娘顶替我,去入了狄阑宫帐,给喀西当奴婢。”
只看长宁郡主的状态,辛白筠就知道长宁郡主母亲的下场,一定也是不容乐观。
辛白筠道:“那夫人她……”
长宁郡主接道:“验身她没躲得过,被人瞧出是生过了孩子,喀西发现被骗,于是找了他麾下的将军们闯进了宫帐里头,那些男人,当天夜里,把娘……”
她到底还是说不下去了,泪水堵住了鼻腔和眼眸,呜咽着许久,也说不下去下一句话。
“外祖母别说了。”辛白筠也不忍再听下去了,忙递了手帕给她,“给。”
长宁郡主没接那手帕,只是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但其实,那天夜里,无论是我,还是我娘,都是有任务在身的,为的,是拖延住喀西一干人。”
辛白筠了然顿悟:“所以,太祖皇帝便是那夜举兵攻打狄阑,自立为王的?”
“是,娘进入宫帐拖延住喀西的时候,祖父终于用这么多年帮他积淀起来的一切势力,举兵打仗攻击王帐。”长宁郡主想起那夜母亲之死的悲壮惨烈,才有了如今的大宛根基,一时竟不知道到底值是不值了,“后来,娘死了,祖父也成功了,他带着无数宛城疆域内的汉人奴隶,建立了大宛,以家乡宛城为都城。”
辛白筠感慨道:“太祖皇帝此举,也算是带着汉人脱离了世代为奴的命运,如今想来,夫人和外祖母您,都是这大宛江山的功臣。”
长宁郡主倒觉得辛白筠这溢美之词极为新鲜,毕竟从前她多听的是朝臣暗骂她牝鸡司晨,瞧不上她一介女子为政罢了,即便这份荣耀,长宁郡主是受之无愧的,这红鸾令和无上的恩宠,是太祖皇帝这个祖父亏欠她的。
长宁郡主忽地眸色一黯,恨恨道:“可我后来才知道,我可汗夫君的重病,还有对喀西的挑唆,都是太祖皇帝怂恿的,为的就是要让狄阑的各部自相残杀。”
辛白筠越听越畏惧……这太祖皇帝如此工于心计,难道墨允行当年对梁家军忘恩负义的主意,竟都是一脉相承了太祖皇帝的法子?
长宁郡主又道:“而我娘的死,是太祖皇帝意料之外的,我爹本就早逝,而后又死了我娘这个儿媳,他倒也伤心,不过他更满足于自己得到的江山。”
辛白筠心中唏嘘,但不曾表露在这,只是若有所思地垂着螓首没说话。
长宁郡主见辛白筠陷入沉思,她想着,或许这妮子又是想起虞司默了。
长宁郡主顿了顿,又说道:“或许,你还不知道,大宛的江山,其实是太祖皇帝和梁家的祖先一起打下来的,在兵力上,其实梁家军卖的力更大更多,只不过梁家军收拾残局的时候,太祖皇帝先一步登基了。”
辛白筠立时抬起头,螓首上头的钗环相撞发出声响来,眼底一片不敢置信。
原来,梁家军的祖先是和太祖皇帝并肩作战的,但是最后在大宛称帝的,竟然是姓墨的。
可是梁家军怎么就那样甘心向姓墨的俯首称臣呢?
辛白筠张着檀口半晌,一时不知该怎样问,过了许久才说:“那这江山……难道本该就是梁家军的吗?”
“江山虽大,但也是先到先得的东西。”长宁郡主促狭一笑道:“你或许在想,为什么梁家军,不争了,对吧?”
辛白筠低低地“嗯”了一声。
“梁家军意本不在江山,只在让汉人摆脱狄阑的控制。”长宁郡主坦然地回答着,“他们不想掌控天下,只想让汉人能够像人一样的,光明正大地、公道地活在这个世上。”
辛白筠想着,这大抵就是虞司默坚持要为梁家军正名的原因吧。
梁家军实在是胸怀天下,却无意江山,只一心顾着百姓日子好过活。
他们不曾负天下,负大宛的百姓,却不断被姓墨的辜负。
一代如此,代代如此。
或许唯一能给梁家军正名和翻身的机会,就是梁鸣玉为墨氏生了这样一个宣王虞司默。
长宁郡主说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太祖皇帝的确是个很好的皇帝,他后半辈子其实也想做一个我很好的祖父,但是很多事情,我不能原谅他。”
辛白筠认真地点了点头,郑重道:“我理解外祖母的怨怼。”
“他给我封了郡主,给我许了往后新夫家的族荫,给我赐了红鸾令,准许我上朝议政,也默许我豢养府兵。”长宁郡主看着外头容府遍地的奇珍异宝,倒是不屑至极地笑起来:“其实他后来是很用心地想弥补给我,但是,娘的死,让我不能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