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一段隔世记忆,赶赴一场民间盛事——溪头初七迎社公

微雨将尽,轻柔如烟依旧濡湿了我的眉眼,迷蒙间呈现的是雨态烟姿里的临水人家。波澜不惊的双溪水穿村而过,在深深浅浅中流转着雅淡素朴的古风,在涓涓前行中感悟着本源的人文情怀。渐成往事的乡村风物历经时间的淘洗,脉络澄澈清晰,顺着某个角落罅隙,便打捞出记忆深处的一抹陈年印记。

在曲水清影的鉴照下,我似与千年时光对望,于漾动的光感里解读下溪村,试图感受曾经的风雨兴衰,捕捉住真实的沧桑阅历。几名行色匆匆的村人见到我,没有丝毫的疏离,热情地用手为我指点方向。我不知道他们将要赶赴哪里,而前方又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带着笼在心头的疑问我置身其间,他们翕动着嘴唇讲着我听不懂的乡音,可是每个人喜不自持的神态表露无遗。

扑面而来的是久违的气息,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愫渐趋强烈地渗透全身,仿佛打开时光的封印,囿于散落的旧事片段里。我知道,我已走进赫然有声的徽州古老社庙,敞阔的天井院平素一定堆积了太多的寂寞,让那蓬勃的青苔肆意铺展着。又仿佛是在回望岁月的长廊,老旧的墙垣含着凄清和寥落,一种光阴积淀下的苍凉让生命隐痛。飘摇的烟雨在天井之上的天空游丝样地**漾,瞬间便拂动心扉最深处的怀旧情结。也许,真的睽隔太久,当初的模样已被回忆阻隔;也许,真的太过漫长,无数的往事已消逝在风中。可就在神位龛座前的香炉轻烟缭绕之际错身,过眼的几世韶光一幕幕上演。

一副副辞旧迎新的春联焕发着普天同庆的喜庆,神龛前装扮鲜妍的村人举起旗幡銮驾,一男一女两名孩童你颦我笑地挑起大红灯笼。七彩的百叶伞被高高举起,下垂的流苏不停地翻飞飘动,衬托出伞下珠珑大轿的持重和尊贵。不似宫苑繁华,没有殿堂壮丽,可盛大欢愉的场面铺陈了整个社公坛,记忆里分明便是这样的光景!一种熟稔亲切的气氛溢过遥远的岸堤,透过弥深的岁月缝隙传递过来,在周身一点一点丛生,我亦被热烈地感染,心情微酣。

村落为舞榭,巷陌是歌台,一声金锣拉开这出戏的序幕,撒了欢的每个人都是主角。在这个不寻常的日子,他们掸除三三两两的琐碎,卸去淤积在心底的心事,欢畅于銮轩,驰骋在盛典隆仪的队伍间。他们热衷于以这样的方式出场,用高涨的情绪来演最真实的自己。一年一年,年年如是;一代一代,情之所发,已约定俗成地演绎了近千年,被时间的文火熬得浓厚而出彩。我在喧嚣的人群和沸腾的场景里,走进一段恍如隔世的民间记忆,又生生地被锣鼓爆竹种种纷繁夹杂的声响唤醒。时空在远古和现实之间交错,人影杂沓中的我,居然自然而然地承接和登场,拈起香火和迎神的百姓一起纵情欢闹。

细雨初歇时分,接社公上轿的仪仗停在村落水口的社公庙前。几百年了,古树依旧葱茏茂盛,掩映下的小庙是独属于村民的最美好的情感图腾。源于先民对土地和自然的崇拜,产生了祭祀社与火的活动,虽历经年代的演变,溪头乡村社火却一直流传至今。沿袭上古时期的礼仪,对着神灵虔诚地朝拜,带有巫术性地笑杯占卜,无遮掩地流露出原始的遗风。我屏声静气,记忆的藤蔓攀缘而来,缠绕住我的心,也缠绕住每一个村民的心。对社公的尊崇,伴随着农耕文明的兴盛扎根民间,在先民的心中,社公能驱鬼逐疫,庇护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是村民信仰的寄托、灵魂的归宿。因此,民众对社公的顶礼膜拜,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经香火浸润的小庙,添了一份烟笼雾罩的神秘,迎神的老者诸般迎请,在征得社公应允后,将“溪源大社社稷明公尊神”的神牌捧下,在迎入轿中的那一刻,整个画面又活了起来。被捡拾的一枚枚记忆就这般拼凑在了眼前,大轿缓缓而行。旗幡猎猎招展,锣鼓爆竹震天动地,人群恣意怒放笑颜,凡此种种,组成了娱神媚众的一场狂欢盛事。我俨然一位退去世味的村妇,带着难抑的喜悦,赶集似的融入人群里,奔涌而出的一腔热情倾泻入这古朴的欢腾盛宴中,再没有任何的顾念,一任这样的情思风生水起。

踏着经久不绝的喧阗声,沐着浓重的烟火穿街过巷。游神途经之处,庭前爆竹声声,锣鼓震地喧天,看尽百姓普通平实的宣泄,折射徽州民众淳朴的天性。烟雾缭绕开来,直至弥漫了整个村子,一派盛世烟火的繁荣。那份鲜活的热闹,重现感人肺腑的世俗精魂;那份真切的生动,铸就**人心魄的民间华章。所有言语的表达都已无味,如此亘古长流的传统,才是真正文明的源头。

只道是寻常,不用精心排演,却释放出与众不同的艺术境界,在徽州的土地上流传和延续。我无法考证每一个精彩的细节,可是很多东西在心里竟积淀得这般久远了,其痕如斫。细细咂摸纷繁的过往,又不经意地在人神共欢的嬉闹中得到一种美好的满足。

人群如水衍溪流般地在村中游走,辗转多时会聚到出发的源头。我挥去遮住视线的萦烟,不远处的社庙依然是一副徽州独有的古典仪表,在疏雨的润泽下内敛着悠远的风貌。一位脸庞褶皱横生的老人依靠在大门前,翘首以盼地恭迎社公菩萨的到来。老人神态安宁,目光充满了坚定,我从她身边走过,无缘由地生出一份虔诚。对于村落的原住民,社公菩萨在他们心中有着至尊的地位,是守护一方平安、承载现世安稳的神灵。溪头民众到这一天就迎社公到村中上香奉祀,消磨的光阴为这一切留下有痕的印证——社庙,成为本乡本土民间最崇高的拜祭场所。

社公坛的祭厅里早挤满了前来朝拜的村民,他们等着上第一炷香,祈消灾,求福祉,希望得到神灵的厚赐和庇佑。祭社活动在他们看来已是驱邪禳灾、保境安民的象征,没有复杂的情节,却是最虔诚的供奉。古往今来,祭祀社公更是宛如一根绳索,挽起宗族群体,使人们和合同心。一族与一方山水结一段地缘,对土地充满了敬仰,心怀感恩,不管年代如何翻新,都是族人深深的眷恋和皈依,这是他们最初的家园,也是永远的家园。

社公菩萨上座神龛,接受庶民的朝拜,主祭者开始宣读祭文。保存完好的清代祭文在耳畔回旋,似回溯人间百事,又似勘悟世间万象。晦涩难懂的言语将我带到旧时光里的高古意境,一段似曾相识的场景,一段犹似经年的对白。我握住香火的双手在胸前合十祈祷,希望从此一份份的期盼在生命中次第实现。多少年来,人们祈盼社公菩萨保佑乡里安宁、家宅平安,更多的是在不安的流年里,给予民众一种依托。

我在鼎沸的人群里拥挤着上香,不知是焚香的烟灰还是燃放的爆竹,抑或是太浓太腻的习俗年味把我呛伤,我止不住地泪水脱眸。何时,空中又飘起了雨,细雨罪罪,润物无声,潮湿了我的心,更加锈蚀了我的双眼。我久久不能释怀,可我坚信,这份深深植根于民间的丰硕文化不会遗失在人们的视野中,虽逝了流年,却犹见岁月风采;虽被时间风化,却没有老去,在历史的沉淀下不断地被世人唤醒,并永久传承。

注:江西省婺源县溪头乡下溪村,现存徽州最大的社庙——下溪社公坛,是历史留给我们研究社公文化的“活化石”。社公旧称“土地神”,下溪村迎社公活动一般从每年的正月初七(人七日)开始,到村头水口处迎接社公牌位到村中社坛或社屋,整个过程分为迎神、娱神和祭神。直到正月十九日,又举行仪式将社公送归村口。社日是古代传统社会狂欢的日子,人们迎社公,吃社酒,看社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