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厂里。
王婶眼眶发红,声音有点抖:“金花,咱的酱菜…真能卖外国了?”
李金花清点着样品箱,头也没抬,声音却斩钉截铁:“能!而且必须保质保量!王婶,通知大家,从今天起,所有环节,标准提升一级!”
厂里刚经历“毒酱”风波的风口浪尖,任何闪失都可能葬送刚打开的市场。
话音未落,赵建党几乎是撞进来的,抱着账本,额角是汗:“娘!省食品研究所电话!答应帮咱们设计标准化流程!”
“好事!”李金花眼中闪过精光,“什么时候?”
“下周一,但得去五个人,封闭培训两周…”
建党声音低了些,“费用,比预算高了一截…”
“砸锅卖铁也去!”
李金花猛地拍板,目光扫过众人,“咱们再不能让人指着鼻子骂小作坊!王婶、小翠、老马、建党,还有我…”
“娘!您不能走!”
赵建党音量陡然拔高,像头年轻而执拗的狮子,“厂里上千箱订单压着,省里电话就您接得住!广交会那些大厂的门道,我看明白了!这趟,我带队!”
他眼神灼灼逼人,带着前所未有的担当和急切证明自己的渴望,“我带骨干去,保证把真经取回来!”
李金花怔住。
眼前的儿子,腰板挺直,肩头似乎陡然宽厚了几分,眉宇间那份倔强和不容置疑,竟让她瞬间想到了在海疆搏击风浪的周振国。一丝异样又骄傲的感觉涌上心头。
“……好。”
她最终点头,声音沉缓却带着信任的重量,“你带队。”
赵建党立刻进入状态,语速飞快:“王婶负责质量标准把控,小翠主攻新包装设计,老马管设备升级要点,再带个技术好的军属……”
他部署清晰,俨然已有规划,看得旁边的宋书瑶低声道:“金花婶,建党哥越来越像样了。”
李金花没说话,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下。她转身进了办公室,拿起桌上那封带着省城邮戳的信——小芳刚寄来的。
信里是女儿跳跃的青春:“娘!学校小卖部居然有咱的辣酱!我告诉室友是我家做的,她们还不信!哼!看到照片才傻眼啦!……”
李金花仿佛看到女儿翘着小鼻子的得意模样,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
信纸翻页,小芳的语气又带着苦恼:“英语难死了,外教说话像机关枪……林大哥总抽空来帮我,他医学院功课也好重……”
温馨的遐想被窗外骤起的喧闹打断,赵建党正大声指挥工人清点仓库,嗓门洪亮:“仔细点!这批货是出口的!一个霉点都不能有!”
工人们应和着,气氛忙碌而紧绷,空气中弥漫着高压下的亢奋。
夜幕低垂,李金花还在灯下核对着密密麻麻的订单数字。
院外忽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嘈杂脚步!
办公室门被“砰”地撞开!宋书瑶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金、金花婶!快!公社卫生院!周首长…首长他…”
“轰”的一声!李金花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的钢笔“啪嗒”摔在订单上,墨迹污了一片。
“……振国?”她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
“受伤了!送来卫生院了!说是海上…任务…”宋书瑶语无伦次。
李金花什么也顾不上了!外套都没拿,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冰冷的夜色!跑!脚下的路磕绊扭曲,她却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样了?
卫生院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疼。
走廊尽头,两个面色冷峻的军人肃立。
李金花的心直往下沉,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李金花同志?”其中一个军人敬礼,“周团长在3号病房。生命无虞,请放心。”
简单一句“生命无虞”,几乎抽干了她全身力气。
她抖着手推开病房门。
周振国半倚在病**,左肩裹着厚厚的渗血纱布,脸色失血苍白,看到她却立刻亮了眼,嘴角扯开个安抚的笑:“金花。”
只这一声,李金花强撑的堤坝瞬间崩溃!
她扑到床边,想碰他又怕伤着,只能死死抓住他完好的右手,滚烫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上:“伤…伤哪了?到底多重?”
“皮肉伤,钻了个小孔而已。”
他轻描淡写,粗糙的拇指替她擦泪,“看这个。”
他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绒面盒子,一枚金光流转、分量沉甸甸的二等军功章!
“海上出了点岔子,我们处理及时,没造成更大损失。这功劳,”
他深深看着妻子,“有你一半。”
李金花茫然。
“你送的那些辣酱,”
周振国眼底有了丝笑意,也有化不开的疲惫,“成了大伙口中的提神炮,十几小时硬仗,靠这口辣吊着精气神。
师长说,功劳章得给后勤部长记一笔!”
他郑重地、有些笨拙地用未受伤的手,将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军功章别在她衣襟上,冰凉的金属紧贴着她狂跳的心口。
“还有件事。”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声音低沉下去,“医生说…这伤,不致命,但…今后怕是…扛不住一线的苦了。”
他顿了顿,避开她瞬间瞪大的双眼,直视前方,语气里混杂着释然与不易察觉的沉重,“组织上建议我…转业。我考虑好了。回来,帮你。这些年你一个人扛着厂子拉扯孩子,太累。这次,轮到我给你当后勤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