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金花食品厂的办公室里气氛热烈。

宋书瑶带来的《经济参考报》摊在桌上，广交会的报道被红笔重重标记。

“金花婶，不能再犹豫了！”

宋书瑶指尖戳着铅字，眼睛发亮，“广交会！那是多大的码头？咱们的酱菜要是能在那儿露脸，还用愁县里供销社那点脸色看？省城、全国，甚至国外！”

李金花盯着“

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那几个大字，心跳加速。

那地方，离红旗公社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给省城上大学的女儿小芳打电话询问。

“娘，”小芳的声音带着电流声，却掩不住急切.

“林大哥也这么说！广交会就是给咱们乡镇企业搭的登天梯！咱们的酱菜独一无二，凭啥不能出去闯？”

李金花捏紧电话线。

酱菜缸里泡了大半辈子，她知道自家东西的斤两。

可要登上那么高的台子，面对外国人？她不敢想。

“婶子，机会不等人！”宋书瑶急道，“县里就那几个名额，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名额二字像冷水浇醒了李金花。她定了定神：“书瑶，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去县里！”

县工商局。

新任孙副局长肥硕的身子陷在皮转椅里，慢条斯理翻看申请材料。

“李金花同志，有想法是好事。”他拖长调子，指尖点着厂名，“不过啊…广交会规格高，名额有限，僧多粥少…”

他身体前倾，脸上挤出油腻的笑容，手指在桌上轻轻搓了搓：“各方面…都得平衡。你们厂底子薄，走出去…方方面面，都得打点，都得…表示，对吧？不然，怎么体现县里对你们的…重视呢？”

那表示二字，像淬毒的鱼刺。

李金花心猛地沉下去，寒气上涌。

又是这一套！她袖中的手攥成拳，指甲深陷掌心，脸上极力维持平静：“孙局，我们厂凭真本事拿的军供。广交会，我们也是想凭真本事，给县里争光。”

“本事？光？”

孙副局长嗤笑，身子靠回椅背，“光嘴上说可不行！回去好好想想，怎么体现你们厂的实力和诚意吧！下一个！”

从工商局出来，宋书瑶气得眼圈发红：“太欺负人了！摆明了要卡我们！”

李金花沉默地推着旧自行车，阳光刺眼。

卡？她李金花这辈子被卡得还少吗？一个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孙胖子，就想卡死她的路？“书瑶，”她猛地停步，声音像淬火的铁，“回去！清账！”

厂里财务室，气氛凝重。

王会计拨弄着算盘珠：“厂长，账上能动用的钱，加上军供预付款，刚够报名费、最低展位费和差旅费。工人的工资…这个月恐怕得缓缓了。”

“缓工资？！”

年轻工人惊呼。李金花目光扫过工人们震惊犹疑的脸。

她走到屋子中央：“乡亲们，广交会！咱们酱菜能不能走出山沟沟，让全中国、甚至外国人尝尝红旗公社的滋味儿，就看这一锤子了！”

她拿起被轻慢的申请材料用力抖了抖：“县里卡咱们，嫌咱们没表示！可咱们有啥？就这一缸缸实打实的好酱菜！咱们不搞歪门邪道，就靠这个！”

她指向飘着酱香的车间。

“眼下，钱紧。”

李金花坦诚迎向每一道目光，“要押上厂里所有活钱，还得委屈大家，这个月工钱晚些发！我李金花把话撂这儿，这钱是借给厂子的！等广交会开了张，订单飞回来，我连本带利，一分不少还给大家！要是…砸了，”

她斩钉截铁，“我卖房子卖地，也绝不少大家一个子儿！”

屋子里一片寂静。王婶第一个站出来，掏出旧手帕包：“金花，我信你！这…是我攒着给孙子买衣裳的二十块，先给厂里用！”“还有我！”小翠红着眼眶站出来。

“算我一个！”“我也是！”声音纷纷响起。

王会计摘下眼镜擦了擦，用力点头。

火车轰鸣南下。

李金花和宋书瑶带着十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里面是她们全部的希望，精心包装的金花酱菜和辣椒酱。

宋书瑶兴奋看窗外，李金花闭着眼，眉头微蹙，摩挲着贴身口袋里那张来之不易的参展证。

踏入广州，潮湿闷热的喧嚣瞬间将她们淹没。

拖着样品箱，挤在人流里，当她们终于找到分配给“红旗公社金花食品厂”的展位时，心凉了半截。那几乎不能算展位。

它蜷缩在庞大展厅最偏僻的H区尽头，紧挨着垃圾桶和消防栓。

位置偏僻狭小，灯光吝啬昏沉。

人流掠过这里，目光像掠过空气。

“这…怎么行？”宋书瑶看着远处光鲜亮丽、人流如织的大展位，声音带了哭腔，“这鬼地方，谁会过来看？咱们不是白来了吗？”

李金花没说话，脸色发白。

疲惫和冰冷的现实像巨石压心。

她蹲下身，默默打开样品箱，拿出一罐贴着红星标签的辣酱。

酱体红亮，香气隐隐透出。

这是她们的心血，难道要埋没在这角落？一股无力感和不甘缠绕上来。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仅仅有好东西，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穿笔挺安保制服的男人巡视。

为首的中年男人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张铁柱脚步顿住，目光扫过展位名牌和那红星标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带队员离开。

几分钟后，一个穿工作人员马甲的年轻人快步走来。

“请问是李厂长吗？刚接到安保指挥中心通知，H区这位置靠近消防设施，存在安全隐患。需要给你们调整展位到A区主通道旁，展位号A-17。请跟我办手续，尽快搬样品。”

A区？！主通道旁？！

巨大的转折让两人懵了。

A区是黄金地段！怎会天降好运？“为…为什么？”李金花声音发干。

工作人员公事公办：“中心特别指示，对于承担特殊供应任务、信誉良好的企业，尤其是…涉及特定保障方向的，应优先保障其参展效果，维护整体形象。”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强调：“位置是好，但最终能不能签单，还得看你们自己的硬实力。东西不行，再好的位置也白搭。李厂长，明白吧？”

硬实力！

三个字重锤般敲在李金花心上，困惑瞬间解开。

不是好运，是有人认出了那颗红星！是那个远方的男人，又一次在最关键时，为她撬开了一道缝隙！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又被她压下去。

她用力攥紧那罐辣酱，冰凉瓶身传递来坚实的力量。

“我明白！”

李金花抬起头，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金花食品厂的东西，经得起任何检验！劳烦带路，我们这就搬！”

她弯腰抱起最沉的样品箱，脚步沉稳有力地迈向A区。

宋书瑶脸上焕发光彩，连忙抱起另一箱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