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中学的小路上。
林志远昨天刚帮她梳理完数学知识点,今天要模拟考试,她信心满满。
“赵小芳!”
刚进校门,班长王红就急匆匆跑来,“马主任叫你去办公室!”
小芳心里咯噔一下。
马主任是学校教导主任,向来对她没有好脸色。
“赵小芳,取消你的高考资格!”
马主任把文件拍在桌上,“你父亲劳改,两个哥哥也在劳改队,现在又有个来路不明的继父……”
小芳脸色煞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周叔是军人!”
“军人?”
马主任冷笑,“谁知道是不是假冒的?赶紧签字!”
李老师欲言又止,“马主任,小芳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成绩好有什么用?思想不过关!”
马主任一拍桌子,“赶紧签字!”
小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摇头,“我不签!我要高考!”
“由不得你!”
马主任厉声道,“从今天起,你不用来上学了!”
小芳冲出办公室时,正遇上匆匆赶来的林志远。
看见她满脸泪水,林志远一把拉住她,“怎么了?”
听完事情经过,林志远气得脸色发青,“岂有此理!我去找他们说理!”
办公室里,马主任对林志远这个知青还算客气,但态度依然强硬,“林老师,这是校委会的决定,谁求情都没用。”
马主任,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成分论?”
林志远据理力争,“上面三令五申要公平选拔人才……”
“少给我扣帽子!”
马主任打断他,“赵小芳家里都是些什么人?劳改犯!这样的人考上大学,不是给社会主义抹黑吗?”
林志远急得眼眶发红,“你这是歧视!我要去县里告你!”
“随便!”马主任不屑地摆摆手,“县教育局刘副局长是我表哥,你尽管去告!”
中午,李金花正在厂里检查新到的真空包装机,突然看见小芳哭着跑进来,后面跟着一脸阴沉的林志远。
“娘!”小芳扑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听完事情原委,李金花气得手直发抖,“岂有此理!我找他们去!”
“金花婶,没用的。”
林志远苦笑,“马主任背后有人……”
“有人?”
周振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开完会回来,军装笔挺,“什么人?”
听完情况,周振国脸色沉了下来。他摘下军帽,慢慢擦了擦帽徽,“我去趟县里。”
“振国……”李金花担忧地看着他。
周振国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放心。”
吉普车绝尘而去,卷起一路烟尘。
县教育局办公楼前,哨兵看见军车,刚要拦,周振国已经亮出军官证,“XX军区周振国,找你们局长。”
十分钟后,局长办公室里,周振国将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王局长听得直冒冷汗,“周首长,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不是误会。”
周振国冷声道,“有人徇私枉法。”
他直接拨通了县纪委的电话,“老陈,我周振国。有个案子需要你们协助调查……”
当天下午,县纪委联合教育局组成的调查组进驻公社中学。
查账时发现,马主任的抽屉里竟有五百元现金,来源不明。
进一步调查发现,这笔钱是三天前赵建国通过刘癞子转交的。
“赵建国不是在拘留所吗?”调查组同志疑惑道。
“他前天刚放出来。”
民警翻着记录,“因为情节轻微,拘留了十五天。”
事情很快水落石出,赵建国出狱后,打听到马主任和刘副局长的关系,又知道马主任一直看小芳不顺眼,便贿赂他取消小芳的高考资格。
作为回报,刘副局长答应给马主任的儿子安排工作。
当晚,县里召开紧急会议。
马主任被撤职查办,刘副局长停职反省。
教育局王局长亲自到金花食品厂道歉,并承诺会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
“周首长,您看这样处理合适吗?”王局长擦着汗问。
周振国点点头,“秉公办理就好。”
消息传开,全县哗然。
谁也没想到,一个农村丫头的事,竟能惊动县里这么多领导。
第二天一早,小芳忐忑地来到学校。
校门口挂着热烈欢迎赵小芳同学返校的横幅,马主任的位置换成了新调来的张老师。
“小芳同学!”
张老师热情地迎上来,“快进教室吧,同学们都想你了!”
教室里,同学们齐刷刷站起来鼓掌。
小芳红着脸走到座位上,发现课桌里塞满了同学们写的鼓励卡片。
放学时,林志远在校门口等她,“怎么样?”
小芳眼睛亮晶晶的,“张老师说,要给我开小灶补课,一定要让我考上大学!”
林志远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走,送你回家。”
回到家,小芳发现周振国又去县里开会了。
李金花正在厨房忙活,见她回来,赶紧端出一碗糖水鸡蛋,“快吃,补补脑子。”
“娘,周叔什么时候回来?”小芳搅着碗里的鸡蛋。
“说是晚上吧。”
李金花擦了擦手,“你找他有事?”
小芳摇摇头,没说话。
夜深了,周振国还没回来。
小芳躺在**翻来覆去睡不着。
突然,她听见院门轻响,赶紧爬起来从窗户往外看。
月光下,周振国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军装外套搭在肩上,看起来疲惫不堪。
小芳蹑手蹑脚地来到厨房,把温在锅里的饭菜装进饭盒,又倒了杯热茶,悄悄来到书房。
周振国正在灯下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小芳端着饭菜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给您送饭。”小芳把饭盒放在桌上,声音细如蚊蚋。
周振国心头一暖,“谢谢。”
他低头吃饭,小芳站在一旁绞着手指。半晌,她鼓起勇气,“周叔……”
“嗯?”
“您......您会一直保护我和娘吗?”
周振国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这个即将成年的女孩。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稚嫩却坚定的脸庞上。
他站起身,整了整军装,然后做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以军人的荣誉起誓,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母女。”
小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扑进周振国怀里,像小时候对父亲那样,紧紧抱住了他,“周叔......我能叫您一声爹吗?”
周振国浑身一震,粗糙的大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发,“当然可以,闺女。”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静静地见证着这对特殊父女的真情时刻。
第二天清晨,李金花发现小芳和周振国之间的气氛不一样了。
小芳会主动给周振国盛饭,周振国则时不时问她复习进度。
那种生疏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然而然的亲密。
“你们俩……”早饭时,李金花好奇地看着他们。
小芳红着脸低头喝粥,周振国则若无其事地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多吃点,今天模拟考。”
送走小芳,李金花正要问周振国昨晚的事,厂里突然来人报告,“金花姐,不好了!有人在公社散布谣言,说您贿赂教育局,给小芳走后门!”
周振国眼神一冷,“赵建国?”
“不是,是刘彩凤!金花姐前任丈夫的姘头。”
李金花气得手直发抖,“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周振国按住她的肩膀,“别急,我来处理。”
当天中午,公社大喇叭突然响起,“全体社员注意,现在播送县革委会通告,刘彩凤,女,因造谣生事,破坏社会秩序,现予以拘留十五日处罚……”
工人们哄堂大笑,李金花却笑不出来。
她知道,只要赵建国还在外面,这种事就不会结束。
傍晚,小芳放学回来,兴奋地说学校要组织尖子生去县一中交流学习。
看着她欢快的笑脸,李金花把担忧咽了回去。
“去吧,好好学。”
她理了理女儿的衣领,“娘等你考上大学的好消息。”
夜深人静,李金花靠在周振国肩头,轻声问,“振国,赵建国会不会……”
“放心。”
周振国握住她的手,“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了。
他再敢作妖,就不是拘留那么简单了。”
李金花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小芳今天叫你什么了?”
周振国嘴角微微上扬,“爹。”
这个简单的字眼,让李金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前世的小芳,到死都没能再叫一声爹。
这一世,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疼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