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建党就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去外屋。
突然发现院子里头多了个高大的身影,周振国正在晨练。
赵建党一下子清醒了。
“周,周叔早!”
周振国回头,冲他点点头,“醒了?灶上烧了热水。”
赵建党支支吾吾地应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这个突然出现的后爹让他既敬畏又别扭。
隔壁屋里,小芳也正蹑手蹑脚地收拾书包。
她透过门缝偷瞄了一眼堂屋,看见母亲正低头搅着锅里的粥,耳根通红。
周振国站在一旁削土豆,两人谁也不说话,空气里飘着说不清的尴尬。
“我,我去上学了!”小芳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等等!”
李金花急忙追出来,“把鸡蛋带上!”
小芳接过煮鸡蛋,头也不回地跑了,活像后面有狼追似的。
赵建党见状,也赶紧抓起外套,“娘,我去厂里帮忙!”说完一溜烟没了影。
窑洞里顿时安静得可怕。
李金花局促地搅着粥,锅里的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烫。
昨晚周振国那句我娶你是因为你值得,让她一宿没睡踏实。
“那个......粥好了。”她低着头盛了一碗,手指微微发抖。
周振国接过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同时像触电般缩了一下。
“咳,”
周振国清了清嗓子,“我今天得去县武装部报到。”
李金花猛地抬头,“你要走?”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语气活像个舍不得丈夫的小媳妇。
周振国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晚上还回来。”
他顿了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这是你家......不是,我的意思是……”李金花语无伦次,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周振国突然放下碗,大步走到她面前。
李金花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了灶台。
“李金花,”
他声音低沉,“我们是合法夫妻。”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李金花这才发现,他左边眉毛上有道浅浅的疤,藏在浓密的眉峰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疤……”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又在半空僵住。
周振国抓住她的手腕,轻轻按在自己眉骨上,“朝鲜战场上留下的。”
李金花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道疤摸起来硬硬的,像是嵌在皮肉里的弹片。
“当时医疗条件差,取不干净。”
周振国语气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阴天下雨会疼。”
李金花心头一颤。
她突然想起前世自己被关在柴房里,关节炎发作时痛得整夜睡不着觉的感觉。
“我......我有个土方子……”
她结结巴巴地说,“用艾草熏……”
周振国忽然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好,下次疼了找你。”
吃过早饭,周振国执意要洗碗。
李金花站在一旁,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擦盘子,军装袖口沾上了水渍也不在意,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走?”她小声问。
周振国看了眼手表,“十点的会。”
他忽然转身,“要不要一起去县城?”
李金花愣住了,“我?”
“嗯,”
周振国擦干手,“顺便去看看新房的家具。”
李金花这才想起来,新房虽然盖好了,可里面还空****的。
她原本打算等攒够钱再慢慢添置,没想到周振国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我还得去厂里……”
“请一天假。”
周振国不由分说地拿起她的外套,“走吧。”
吉普车开在乡间土路上,颠得李金花头晕目眩。
她紧紧抓着座椅,生怕一个不稳撞到周振国身上。
“怕?”周振国瞥了她一眼。
李金花硬着头皮摇头,“不,不怕……”
话音刚落,车子碾过一个大坑,她整个人弹起来,差点撞上车顶。
周振国一把揽住她的肩膀,稳稳地将她按回座位上。
“坐稳。”
他嘴角微扬,“第一次坐车都这样。”
李金花羞得满脸通红。
她能感觉到周振国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温热有力,像是烙铁一样烫。
车子驶过村口时,几个正在地里干活的妇女直起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李金花甚至能想象到,不出半天,李金花坐着首长的小汽车去县城的消息就会传遍全村。
县武装部门口,哨兵看见吉普车立刻敬礼。
“首长好!”
李金花缩在座位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振国却神色自若地回了个礼,转头对她说,“在这等我,很快。”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办公楼,背影挺拔如松。
李金花透过车窗,看见沿途的士兵纷纷立正敬礼,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男人,是真正的首长啊......
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常年劳作让指节变得粗大,掌心布满老茧。
这样的手,怎么配得上那样一个男人?
正胡思乱想着,车门突然被拉开。
“想什么呢?”
周振国弯腰看她,“脸都皱成包子了。”
李金花慌忙摇头,“没,没什么……”
周振国没追问,只是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趁热吃。”
李金花打开一看,是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香气扑鼻。
“你……”
“食堂刚出锅的。”
周振国发动车子,“垫垫肚子,一会儿去看家具。”
李金花捧着包子,鼻子突然有点酸。
多少年了,从来都是她惦记着给别人做饭,第一次有人记得她也没吃早饭。
家具店里,李金花被那些锃亮的衣柜,梳妆台晃花了眼。
“这,这太贵了……”
她小声对周振国说,“咱们买点木头自己打吧……”
周振国没理她,径直指着一张双人床问,“这个结实吗?”
售货员笑得见牙不见眼,“首长好眼光!这可是上海来的货,纯实木的,睡三十年都不带晃的!”
李金花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双人床......那岂不是......
“再要一个大衣柜,一个书桌。”
周振国继续点着,“梳妆台也要。”
“不要梳妆台!”
李金花急忙摆手,“我用不着那个……”
周振国皱眉,“女人不都要梳妆台吗?”
“我都多大岁数了……”
李金花低声嘟囔,“给小芳留着还差不多……”
周振国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对售货员说,“梳妆台换成两个,一大一小。”
回村的路上,李金花心疼得直抽抽。
“太贵了......那些钱够买多少粮食啊……”
周振国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给。”
李金花接过一看,是块上海牌手表,银色的表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这我不能要!”她像捧了个烫手山芋。
“工作需要。”
周振国目视前方,“你现在是厂长了,没个表怎么行?”
李金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她确实经常因为看不了时间耽误事,可......
“我......我会还你钱的……”
周振国突然踩下刹车,转头看她,"李金花,你是我媳妇。”
他的眼神太过炽热,烫得李金花不敢直视。
“我,我知道是名义上的……”
“去他妈的名义上。”
周振国爆了句粗口,猛地凑近,“从今天开始,咱们来真的。”
李金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扣住后脑勺,结结实实地吻住了。
这个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吻,彻底击碎了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