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春节,是李金花重生以来过得最舒心的一个年。

没有赵德柱的咒骂,没有婆婆张氏的刁难,更没有几个白眼狼儿子的纠缠。

窑洞外飘着细雪,屋内却暖意融融。

新砌的土炕烧得热乎乎的,灶台上炖着一锅猪肉白菜粉条,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小芳趴在炕桌上写作业,赵建党蹲在灶前添柴火,李金花则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沓崭新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数着。

“娘,咱们今年真能搬新家?”赵建党抬头,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李金花笑着点头,“开春就动工!娘已经跟大队批了宅基地,就在村东头,离公社近,以后送货也方便。”

小芳放下笔,托着腮帮子问,“娘,咱们的新家……能有玻璃窗吗?”

李金花心头一酸。前世的小芳,直到出嫁都没住过有玻璃窗的房子。

她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有!不光有玻璃窗,娘还要给你打一张书桌,让你好好念书!”

小芳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朵花儿。

“建党,去把炕烧热点。”

她吩咐道,“今晚咱们守岁。”

夜深人静时,李金花悄悄从箱底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三样东西,一张结婚证,一本存折,和一封未拆的信。

结婚证上,她和周振国的照片并排贴着,盖着公社的大红章。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除了公社妇联的刘主任,没人知道她已经再婚了。

存折上是周振国每月按时汇来的津贴,足足有二百多块。

她一分都没动,全都存着准备盖新房。

至于那封信…李金花摩挲着信封上遒劲的字迹,迟迟没有拆开。

这是上个月收到的,她一直没敢看。名义上的丈夫突然来信,会说什么呢?

“娘?”

小芳迷迷糊糊的声音从炕上传来,“您怎么还不睡?”

李金花慌忙把东西塞回箱底,“就来。”

正月初六,雪停了。

李金花起了个大早,揣着卖腌菜攒的五百块钱,悄悄去了县里的砖厂。

“同志,我要订两万块红砖。”她压低声音说。

砖厂主任老刘惊讶地打量她,“李金花同志,你哪来这么多钱?”

“一点一点攒的。”

她含糊地回答,随即转移话题,“能不能正月二十送货?”

订完砖,她又去供销社扯了十几米蓝布。经过邮局时,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进去。

“同志,我…我想往部队寄点东西。”

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包裹单,“地址?”

李金花愣住了。她这才发现,自己连周振国在哪个部队都不知道。

“算了,不寄了。”她匆匆离开,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回村的路上,她碰见了知青点的宋书瑶。

“李婶!”

宋书瑶小跑着追上来,“正好遇见您,林志远托我问您,能不能借您家自行车去县城买复习资料?”

李金花爽快地答应了,装作不经意地问,“书瑶啊,你认不认识部队上的人?”

宋书瑶眼睛一亮,“认识啊!我表哥就在县武装部。李婶您有事?”

“没,没什么。”

李金花连忙摆手,“就是随口问问。”

她没注意到,宋书瑶若有所思的目光。

三月,春回大地。

李金花的新房破土动工了。

村里人听说她要盖瓦房,纷纷跑来看热闹。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有几个曾经欺负过她的婆娘,躲在人群里阴阳怪气,

“哟,李金花这是发了横财啊?”

“谁知道钱怎么来的,一个寡妇带着孩子,突然这么阔气……”

李金花耳尖,听见了也不恼,反而故意提高嗓门对帮忙的乡亲们喊,“大伙儿加把劲!今天上梁,晚上我炖肉,管饱!”

人群顿时沸腾了。这年头,能吃上肉可是天大的好事,谁还顾得上嚼舌根?

傍晚,新房的骨架已经立了起来,四四方方的三间大瓦房,宽敞明亮。

李金花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给新砌的砖墙镀上一层金边,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金花啊,你这房子真气派!”

老支书背着手转了一圈,啧啧称奇,“比公社的办公室都敞亮!”

李金花笑着递过去一包大前门,“支书,还有个事想麻烦您。”

“啥事?说!”老支书接过烟,态度格外热情。

“我想把腌菜作坊扩大,正式办个食品加工厂。”

李金花压低声音,“听说现在政策松动了,允许个体经营?”

老支书眯起眼,左右看了看,才凑近道,“上头是有风声,但还没正式文件……”

李金花心领神会,第二天就揣着两条烟去了公社。

金花食品加工厂的木头牌子,终于挂在了新厂房的门前。

这是村里第一家有正式执照的个体企业,厂房是用旧仓库改造的,虽然简陋,但胜在宽敞。李金花买了十口大缸,雇了六个女工,每天能产出两百斤腌菜和一百斤辣椒酱。

人群外围,赵建国拄着拐杖,阴恻恻地盯着这一幕。

自从赵德柱入狱,张氏一病不起,他这个瘸子就成了村里的笑话。

如今看着李金花风光无限,他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呸!得意什么!”他啐了一口,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五月初,新房落成了。

李金花站在院子里,看着崭新的三间瓦房,眼眶发热。

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是她特意去县城买的。

院墙是用红砖砌的,结实又气派,门前还栽了两棵小枣树,是林志远从知青点移来的。

“娘,咱们真有福气!”

小芳兴奋地在新房子里跑来跑去,“这比我同学家都漂亮!”

赵建党摸着光滑的窗框,喃喃道,“我今晚肯定睡不着…”

李金花笑着笑着,突然想起箱底那封没拆的信。

她借口收拾东西,独自回到窑洞,终于拆开了那封信。

“李金花同志,”

因任务需要,我将于六月中旬返乡探亲。

届时希望能与你详谈。

此致

敬礼

周振国

信纸从她手中滑落。他要回来了?怎么办?要怎么跟小芳和建党解释?

“娘!”

小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大哥来找我复习功课啦!”

李金花慌忙把信塞回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