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着从柴房的缝隙中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李金花枯瘦的脸上。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被关在这里的第几天了,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胃里空得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娘,您就说了吧,那传家宝到底藏哪儿了?”
柴房门外,二儿媳王翠兰的声音尖锐刺耳,”您都这把年纪了,留着那些好东西有什么用?建国可是您亲儿子!”
李金花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传家宝?她在心里冷笑,哪有什么传家宝,不过是当年随口编出来骗孩子们的谎话罢了。
“娘,您别怪我狠心。”
这次是二儿子赵建国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怨恨,“要不是您当年舍不得花钱给我治腿,我怎么会变成瘸子?秀芝怎么会嫁给别人?这都是您欠我的!”
李金花闭上眼睛,泪水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
1978年那个雨天,二儿子摔断了腿,她确实犹豫了两天才凑钱送他去县医院,结果耽误了治疗。
可那时候家里哪有钱啊?丈夫刚死,四个半大小子要吃饭,小女儿才六岁…
柴房的门突然被踹开,王翠兰端着碗站在门口,刺眼的光线让李金花不得不眯起眼睛。
“最后问您一次,”
王翠兰恶狠狠地说,“交不交代?”
李金花艰难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没…没有…”
“老不死的!”
王翠兰把碗里的水泼在李金花脸上,“那您就在这儿等死吧!”
门再次被锁上,黑暗重新笼罩了李金花。
她知道这次是真的要死了,七十岁的生命就这样终结在亲生儿子和儿媳手中。
意识开始模糊,李金花这一生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十八岁嫁给赵德柱,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三十五岁守寡,一个人拉扯大五个孩子。
给四个儿子都盖了房娶了媳妇,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最让她心痛的是小女儿小芳。
那孩子从小就聪明,却被她逼着嫁给了三十多岁的瘸子,就为了五十块钱彩礼。
出嫁那天,小芳眼里的光灭了,后来听说她被丈夫打成了残疾,远走他乡再无音讯…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
“金花!金花!快出来,刘媒婆来了!”
一阵尖锐的喊声把李金花惊醒,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坐在熟悉的土炕上,窗外的阳光透过花布窗帘洒进来,照在对面墙上的毛主席画像上。
这是…她四十岁时的家?
“发什么愣呢!”
婆婆张氏推门进来,满脸不耐烦,“刘媒婆来给小芳说亲了,人家等着呢!”
李金花颤抖着抬起手,看着自己光滑没有老年斑的皮肤,心脏狂跳不止。
她重生了?回到了1977年?
“娘,我这就来。”李金花下意识地回答,声音是久违的中年女性的清亮。
走出房门,李金花看见十六岁的小芳局促地站在墙角,瘦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前世的今天,刘媒婆来说亲,对方是隔壁村的铁匠,三十岁死了老婆,愿意出八十块彩礼。李金花为了给大儿子娶媳妇,当场就答应了…
堂屋里,刘媒婆正眉飞色舞地跟赵德柱说着什么,见李金花进来,立刻堆起笑脸,“哎哟,金花来了!我给你家小芳说了门好亲事!”
李金花深吸一口气,走到女儿身边,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刘婶子,小芳还小,不谈婚嫁。”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赵德柱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呢!十六还小?村里谁家闺女不是这个年纪嫁人的?”
“就是,”
婆婆张氏撇嘴,“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刘媒婆眼珠一转,“金花啊,人家可是愿意出八十块彩礼呢!还答应给两床新被子,一个暖水瓶…”
李金花看着小芳苍白的脸色,想起前世她出嫁那天绝望的眼神,心如刀绞。
“不用说了,”
李金花斩钉截铁地打断媒婆,“小芳要继续读书,不嫁人。”
“你疯了?”
赵德柱一巴掌拍在桌上,“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李金花直视丈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生的女儿,我做主。”
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李金花。
前世唯唯诺诺的李金花,今天竟然敢顶撞丈夫和婆婆?
小芳在李金花身后轻轻拽她的衣角,声音颤抖,“娘…”
李金花转身握住女儿的手,轻声却坚定地说,“别怕,娘在这。这辈子,娘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刘媒婆悻悻地走了,临走时还阴阳怪气地说,“金花啊,你可想清楚了,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你家小芳要模样没模样,要体格没体格,能有人要就不错了。”
李金花冷笑一声,砰地关上了门。
前世她怎么就信了这些鬼话?她的小芳明明生得眉清目秀,只是长期营养不良显得瘦小罢了。
“李金花!”
赵德柱怒吼着冲过来,扬起巴掌,“看我不打死你这个不听话的婆娘!”
李金花早有准备,抄起门边的扫帚挡在身前,“你打啊!打了我就去公社告你家暴!现在可不是旧社会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话把赵德柱震住了。
他举着巴掌,脸色阴晴不定。
李金花心里清楚,丈夫虽然在家里横行霸道,但最怕的就是公社干部。
前些年批斗地主的场景,他还记忆犹新。
“反了!反了!”
婆婆张氏拍着大腿嚎叫,“我老赵家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不孝的媳妇啊!”
四个儿子听到动静从外面跑回来,老大赵建军皱着眉头,“娘,你咋惹爹和奶奶生气了?”
李金花看着四个儿子年轻的面孔,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她为这四个儿子操碎了心,结果换来的却是晚年的凄凉。
“我没惹谁,”
李金花平静地说,“只是不同意小芳现在就嫁人。”
“为啥不同意?”
老三赵建设嚷嚷道,“小妹嫁了,咱家不就能收彩礼了吗?我还等着钱买新自行车呢!”
李金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这就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把妹妹当成换钱的物件。
“都闭嘴!”
赵德柱终于找回了当家人的威严,”这事没完!李金花,你给我等着!”说完,他摔门而去,看样子又是去村东头刘彩凤那里了。
李金花眼神一暗。
刘彩凤,那个寡妇,前世就是她和赵德柱的奸情被撞破后,赵德柱失足掉进河里淹死的。
这一世,她得好好利用这个把柄。
夜深人静,小芳蜷缩在炕角,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李金花轻轻拍着她的背,“睡吧,有娘在,没人能逼你嫁人。”
“娘…”
小芳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今天为啥…”
“娘想通了,”
李金花柔声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是老黄历了。我闺女聪明,该读书,将来有出息。”
小芳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母亲说出来的话。在她的记忆里,娘总是说女孩子早晚是别人家的,读书浪费钱。
“真的吗,娘?我真的能继续上学?”小芳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李金花鼻子一酸。
前世的今天,她亲手掐灭了女儿眼里的这束光。
这一世,她发誓要让这光芒越来越亮。
“真的。娘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