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五年(1916年)的“秋老虎”格外猖狂。时近重阳,人们才从漫长的酷暑中解脱出来,享受到了秋高气爽的舒畅。

黄昏时分,从吴家楼巷吴伯安家的宅院里,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健壮妇人。这妇人是吴家的女佣,今晚要去北大街金家,找她的侄媳妇商量私事。她的这个侄媳妇四年多前来金家当奶妈。如今被她侄媳妇奶大的金家长孙已经四岁多了,她侄媳妇仍在金家做女佣,补贴家用。因为婆家姓张,金家上上下下都随孩子喊她这个侄媳妇为“张干妈”。

张干妈的婶婆婆从北大街走进一条小巷子,从金家后门进了后院。金家后院很大,除了厨房、女佣们的住房、仓屋和磨屋外,还有水井和几畦菜地。张干妈正在厨房里,听见有人喊她,忙探出头来瞧,原来是自己的婶婆婆来了。她顺手拽过一把小竹椅,请婶婆婆坐下。又进厨房端出一碗自己喝的凉茶,放在婶婆婆面前的小桌上。接着婆媳俩就头挨着头,低声交谈起来。

忽然,张干妈听到金老太太的声音:“春桃,后院的地不平,当心着点,别摔着妮妮!”婆媳俩忙抬头看,只见金老太太正从正院通后院的门里走出来。在老太太的前面,有一个粉白漂亮的女幼童正在蹒跚学步。丫头春桃紧跟其后,伸出双臂左右拦护着。金老太太手里还牵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也是白白嫩嫩、俊俊秀秀的。张干妈的婶婆婆赶忙起身施礼:“给老太太请安了!”金老太太笑着说:“别客气!你大老远来,走一趟不容易。你们娘俩多讲会儿话再去。”这位婶婆婆笑着答谢了,又说:“老太太好福气呀!有这样两个像白玉琢出来的俊孙女,真是谁见谁爱呀!”正说着,小女孩向她紧走了几步,仰起头来,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盯住她直笑。这位婶婆婆喜欢得不得了,忙抱起孩子,在粉脸上接连亲了几下,又问:“这位二小姐叫什么名呀?几时生的?”老太太答:“叫妮妮,去年八月初一生的。刚过一岁一个月了!”张干妈的婶婆婆咂着嘴赞叹不已,又说:“俺们吴家楼东家的大孙子已经五岁了。也是去年,又得了个二孙子,只比您老人家的二孙女大了两个月。长得别提有多俊俏、多伶俐了!也是十个人见了十个人爱!我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当成活宝贝似的,怎么疼也疼不够呢!依我看,和您这位二孙女,真正是天配地设的一对儿呢!”金老太太笑着问:“你家二少爷是几时生的?”她笑答:“去年六月初三生的。”金老太太又笑了:“还真差不多大呢!”张干妈的婶婆婆忙说:“可不是,我说般配吧?”又说:“我给你们两家牵这根红线,您老看照不照?”金老太太只当是玩笑话,随口笑答:“照呀!”

张干妈的婶婆婆年轻时也当过奶妈,她奶大了吴家的大少爷吴伯安,接着又在吴家做了近三十年女佣。如今吴伯安升格为大爷了,吴家人又都喊她“张干奶”了。她对伯安的孩子,如同对自己的亲孙子一般疼爱。作为吴家老仆,她知道老太爷不大管事,现在家中大小事情,基本都由大爷伯安定夺。从金家回来的第二天下午,她趁空去见大奶奶。张干奶尽其所能,描述了金家二小姐如何漂亮、可爱,与自家二少爷如何般配,极力地撮合这门娃娃亲。

吴大奶奶的娘家与金家住得不远,她没出嫁时,就知道金家是户忠厚人家。听了张干奶的话,有些心动了,当晚就把张干奶的话讲给伯安听。吴伯安虽然没搭话,但心中已决定,等打问清楚了再讲。

寿县北大街的西大寺巷口,住着一户吴姓人家,与吴家楼巷的吴家虽同姓,但并不同宗。在寿县,吴姓是人数不多的小姓,同姓人之间多有来往。吴伯安与西大寺巷口吴家家主吴永庆,是颇能谈到一起的朋友。他知道吴永庆家离金家很近,就去找吴永庆打听金家的底细。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原来吴永庆的五姐就是金家二奶奶,而这次要定亲的金家二小姐妮妮,正是吴永庆的外甥女。从吴永庆那里,吴伯安知道了金家的根底,觉得两家的确门当户对。伯安又请示了父母,取得了老人们的支持。不久,吴老太爷亲自出面找了媒人,派往金家提亲了。

这天,吴家派来的媒婆进了金家大门,金老太太才想起半个多月前同张干妈的婶婆婆讲的玩笑话,如今竟被当了真!媒人走后,金老太太给她的老伴讲起这件事的来由。金老太爷可是位说一不二的家主,听了老妻的话,他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论吴家的门第,与俺家相当;若论家业,还在俺家之上。吴伯安的为人,城里人早有公论,也没得讲。就是孙女太小,定亲事有些早了!”金老太太见丈夫犹豫不定,就讲:“女孩儿家,碰到合适的人家,能早定亲就早些定吧,省得以后麻烦!”金老太爷知道妻子话中有话,暗指他们小女儿家珠的婚事。他们的大女儿家珍定亲早,十七岁就出嫁了。而小女儿家珠一直没寻到合适的人家,直拖到快二十岁时,才与薛家定了亲。这薛家远在天津做生意,又迟迟不来迎娶,硬把家珍拖成了城里少见的老姑娘。金老太爷觉得老妻的话有道理,又琢磨了一会儿才说:“这户人家不错,先应承下来,等对了八字再讲吧!”

次日,媒婆被唤来。金老太爷让她传话,同意两家议亲。随后双方交换生辰八字,请阴阳先生批注。可喜的是,八字相合,大吉大利。接着两家按照习俗,举行了订婚礼。

就这样,两个刚一岁多的婴孩,就在双方祖父母的主持下,定下了这门娃娃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