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清以来,寿州城东门里就有条巷子,巷子里全都是青砖细瓦的三进宅院。这些宅院的主人是同一个吴姓家族的近支宗亲。这支吴姓家族在寿州城的东乡和南乡有着数千亩良田,靠着祖辈留下的家业,过着衣食无忧的殷实生活。同城里的其他士绅家族一样,吴家以诗礼传家,承续着古城崇文重教的优良传统。凡吴家子孙皆自幼入馆启蒙,稍长即读“四书五经”。吴家虽然不求子孙出官入仕,但要求他们知书达礼、正直做人。
这条巷子居中、面东的一处宅院,大门修成了两层的门楼。楼下的大门两侧各有一间门房,楼上三间小屋的四面都开有小窗。从这些小窗能观察周围景象,遇到紧急情况时,还能抵御外来的侵犯。在清代的寿州城里,这样的门楼独此一处。所以寿州人都叫它“吴家楼”,这条巷子也被叫作“吴家楼巷”。
清末民初时,吴家楼巷最北头的宅院是吴氏十七世祖嫡长房的住宅。家主吴老太爷生于清同治八年(1869年)。青壮年时期他亲身经历了国家贫弱、列强入侵和清政府屡次割地赔款。同所有爱国的中国人一样,吴老太爷备感屈辱、满怀悲愤,但又无处伸张,因而养成了忍辱负重、沉默寡言、与世无争的处世态度。
虽然吴老太爷生活在不幸的年代,但所幸拥有一个让他欣慰的家庭。他生有两儿一女,民国初年时长子伯安和次子仲安都已娶妻生子,女儿永芳也已出嫁。若论两个儿子的性情,却截然不同。次子仲安酷似父亲,而长子伯安却完全是另一种秉性。
吴伯安生于光绪十二年(1886年),民国成立时他刚满二十六岁。千年帝制被推翻,令他惊喜不已。他敬仰孙中山先生,衷心拥护民主共和制度。伯安是个性情豪爽、喜欢广交朋友的人。他有见识、敢作为、肯担当,总是积极参与社会活动和公益事业,对本县的教育事业更是倾尽全力。对待朋友,他能仗义疏财、助人于急难之中;他还能主持公道,善于调解各类矛盾。别看吴伯安年纪不算大,但在寿县士绅阶层中,已是个崭露头角的人物。
清末时,中国知识界就提出“实业救国”“教育救国”“拆祠堂、毁庙宇、办学堂”的强国主张。这些主张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响应,各地出现了中国人自己开矿办厂的热潮。与此同时,全国各地的洋学堂,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现。
寿春城自古就文风昌盛,具有崇尚教育、尊重知识的优良传统。在“教育救国”的热潮中,这里绝不落后。寿州的第一所洋学堂建于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是寿州富绅孙多森在县城南街建立的私立阜财高等学堂。这是一所包括了初小和高小的完全小学。新式学堂传授现代科学知识,用现代科学教育取代私塾里单一的儒学教育,立即受到寿州父老乡亲的广泛欢迎。随后由乡绅集资,或由宗族、家祠出资兴办的洋学堂,在寿州城乡陆续出现。到清末时,寿县已建成了近十所私立的洋学堂。
民国成立后,寿县公署开始出资兴办公立学校。寿县的第一所县立小学,由城里的八蜡庙改建而成。这所县立第一小学比清末洋学堂又前进了一步。它完全按照西式教育开设课程。有些课程不但小学生们兴趣浓厚,连家长们也充满了好奇。譬如体育课,它使孩子们充分释放了好动的天性,又强健了小学生们的体魄;音乐课让孩子们享受到了歌唱的快乐和艺术的熏陶,使小学生们焕发了童真与活力。当人们走过校门时,常常能听到孩子们的歌声和笑声。似乎古老的寿县城也因此而焕发了青春,变得年轻活泼了。
不久,县知事决定依照县立第一小学的办学经验,将县城东街的卧佛寺改建成第二所县立小学。此时,县公署下设的劝学所里只有一名所长和一名劝学员,筹建学校的力量显然不足。于是县知事决定从民众中推举一位协办员,协助建校。
经过城中缙绅们的推举,吴伯安被聘请为寿县劝学所协办员。伯安心中明白,这协办员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但因是实施“教育救国”的事情,他二话没说承担了下来。
卧佛寺是所不大的寺院,因主殿中有一尊卧佛而得名。该寺院有前后两重佛殿,沿西面院墙还有十多间僧房,把它改造成一所小学是绰绰有余的。办学校校舍固然重要,但聘请合格的教师更加重要。劝学所将招聘教师的重任交给了吴伯安。
民国元年,教育总长蔡元培规定初等小学学制为四年,开设课程有:修身、国文、算术、手工、图画、唱歌、体操等七门。另外,教育部对小学应聘教师的学历有严格规定,不允许降低标准。
为了招聘到合格的教师,吴伯安走遍了合肥、六安、蚌埠、淮南等周围的城镇、乡村。经过数月时间的努力,费尽周折,他终于陆续请到了六位合格教师。在学校筹建过程中,吴伯安的认真、努力和踏实肯干,深得劝学所所长的赞许。不久他被任命为县立卧佛寺小学首任校长。
县立卧佛寺小学即将如期开学了,但是难题又来了。教师们已经准备按课程表上课了,县公署上报省里的教育经费却迟迟没有批拨下来。这六位教师都是单身来寿县应聘的,领不到薪金,又没有家,一日三餐如何解决?为了让教师们能安心教书,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成了头等大事。伯安征得父亲的同意,从开学第一天起,即请六位教师来吴家吃饭,而且一日三餐全部免费。好在卧佛寺小学离吴家楼巷只有一箭之地,往返很方便。就这样,六位教师在吴家免费就餐将近一年,直到教师们领到薪金为止。
吴伯安舍己为公的举动得到了县公署的赞誉,也很快传遍了全城。对于伯安的义举,寿县人各持己见。大多数人敬佩他、赞扬他;当然也有人不置可否;还有少数人认为他是个大傻瓜,把他当作笑柄,还给他起了个绰号——“吴大傻子”。当年的寿县城里,“吴大傻子”这个绰号到处传扬,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与此同时,吴伯安在县公署以及本县士绅、民众中的声望也在不断增长。自此以后的几十年中,吴伯安的身影再也没有离开过寿县的教育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