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金玉秀而言,1936年是她出嫁的第二年,又是国事、家事纷繁而至的一年,所以这一年让她记忆犹深、难以忘怀。鬼子入侵、国难当头,谁能不为国家的存亡和安危而担忧呢?可是这一年里偏又遇到了几桩喜庆事,真是令她心中五味杂陈,竟辨不出是何种滋味!
北平爆发“一二·九”和“一二·一六”爱国学生抗议游行后,国民政府于1936年1月5日急令平津地区大中学校提前放寒假,于是焕辉回到了家中。他到家的当晚,全家人聚在堂屋叙话。大家首先就问起北平学生抗议游行的事来,焕辉详细地讲了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所见所闻。父亲听完了二儿子的讲述,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国家危亡呀!日本人亡我中华之心早就有了。俺们中国人再不团结抗日,难道等着亡国吗?学生们爱国有什么错?学生们做得对,我支持!”接着焕涛和玉秀也讲起了寿县学生声援北平学生的抗议游行。
焕辉问起家中事来,父亲叫焕涛讲。于是焕涛说:“二哥,教我的先生已经建议我报考美术学校了。先生的意见是报考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爹也赞成。你看可照?”焕辉高兴地说:“爹都赞成,我当然赞成了!要我帮什么,就快讲吧!”此时老父亲讲话了:“你刚到家,今天就早点歇了吧!从明天起,你们兄弟俩先去找介绍这所学校的资料吧,越详细越好。了解清楚后俺们再商量吧!”兄弟俩连忙应承下来了。
随后的半个月中,吴家父子通过查找资料和四处打问,终于搞清楚了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的详情。
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简称“上海美专”,于1912年由乌始光和刘海粟投资创建,刘海粟任校长。这所学校现在已是蜚声海内外的艺术名校,设有中国画、西洋画、艺术教育、音乐、雕塑和图案六个系。该校教学设备齐全,师资力量雄厚。像国画系的吴茀之、潘天寿、诸闻韵等教授,都是当代著名的国画大师。可以说,这所学校云集了当代国画界的名师和前辈们。俗话说:名师出高徒。对焕涛而言,这的确是一所理想的美术学校。于是吴家父子三人一致决定,焕涛就报考这所学校。自此,焕涛沉下心来,认真投入了备考之中。
转眼之间,半年过去了。当焕辉又从北平返回家乡过暑假时,三弟焕涛已由张克亮陪同去上海,准备投考美专了。不久张克亮回来了,说他们到上海后,按地址找到了学校。在美专对面的弄堂里租了间房,安顿下来了。他还带回焕涛报平安的信,信中说一切都好,叫全家人放心。
8月中旬,家中收到焕涛来信,说他已被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中国画系录取。他又说:“中国画系今年共招收了二十名新生,学校里的教授和画室设施都是一流的,没得挑!但美中不足的是学费颇高,一年要八十大洋呢!”父亲高兴地给他回信,说全家人都为他的成功高兴。又叫他不要考虑学费,只要能学到真本事,学费高点也值得。
正当焕涛考取上海美专的喜讯传来时,玉秀的娘家也传来了喜讯——玉秀的姐姐即将出嫁了!
姐姐玉英的婆家姓朱,是寿县城里有名的商户。可巧这桩婚姻还是“亲上加亲”,金玉英的未婚夫就是她大妈的娘家侄子朱泽卫。朱泽卫中学毕业后,考上了南京的一所军校,学习无线电通信。玉秀听娘讲,因战事趋紧,朱泽卫已从军校提前毕业,分配到青岛某空军基地服务。娘又说,因为朱泽卫的假期短,再过几天就要举行婚礼。而婚礼后的第三天,姐夫就要带大姐同赴军营了!由于“过嫁妆”在即,玉秀娘家人不由得手忙脚乱起来。见此情景,玉秀忙告诉焕辉,自己想回娘家帮帮忙,再陪姐姐住两天,叙叙手足之情。焕辉征得父母同意,亲自把玉秀送回娘家。
结婚的正日子到了。朱家在寿县城最大的酒店——十字街口的“聚红盛”摆了酒席。这是场既简单又热闹的西式婚礼。新郎身穿笔挺的空军中尉军装,新娘穿旗袍、披婚纱,来宾们纷纷夸这对郎才女貌的新人。这天,玉琳夫妇、焕辉和玉秀、弟弟玉华都出席了婚礼。令玉秀羡慕的是,姐姐不必像自己那样,在婚宴时独自守洞房,而是和新郎一起依次给各桌宾客敬酒。玉秀觉得,这样比自己的婚礼更加文明和时尚。
在玉秀眼中,玉英大姐出嫁这几日里,家中最“忙”的人不是别人,却是小弟玉华。
国难当头,少年人视军人为偶像是很普遍的现象。十五岁的玉华也是如此。他已暗下决心,将来要参军打鬼子、保家乡。如今突然出现了一位军人姐夫,令他喜出望外。他崇敬打鬼子、保国家的军人,当然更敬重这位军人姐夫。两天来,他天天借故往大姐夫家跑。朱泽卫有许多事要办,可是小舅子金玉华总是尾随其后。而且插空就没完没了地问这问那,实在让他无奈,但也只好尽量去应对。
大姐夫和大姐去青岛后,给爷爷寄来第一封信。玉华如获至宝,悄悄抄下通信地址。这时他才知道,原来大姐夫在空军的防空情报无线电台工作。玉华向学校先生请教,才搞清楚“防空情报”就是发布防空警报的机构。先生说,这个机构对军队和民众躲避敌机空袭至关重要。玉华才知道大姐夫的工作这么重要,他更加崇拜大姐夫了!他想给大姐和大姐夫去信问候,却发现很难办到。大姐夫频频换防,半年时间里,从青岛到了上海,又从上海到了杭州……往往他信还没写好,信址又变了,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大姐随丈夫离开家乡后,玉秀娘的身边只有玉华了。靠个半大男孩子照顾母亲,玉秀实在不能放心。焕辉回北平后,玉秀常回娘家看望。这时她才发现,十来岁的小丫头莲儿,已经变得很顶用了。有莲儿时刻陪伴,她的娘并不孤单,这让玉秀安心不少。
提起莲儿的身世来,还有一段往事呢。1931年发大水时,金家的生意倒了,家也败了。家中的丫头能嫁的都嫁了,只留下春桃服侍已疯癫的老太太。干娘全都遣了,只留下张干妈给全家人做饭;伙计中也只留下了小顺子来服侍老太爷。大水退去后的一天,二奶奶上街时,见一群人围在路边,她就探头去瞧。只见一个才五六岁的小女孩躺在地上,已经病得奄奄一息了。显然,这是一个水灾中的孤儿,二奶奶顿生怜悯之心。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还是个孩子!二奶奶毫不犹豫地将这病孩子背回了家。经老公爹允许,把这孩子收留下来,并给她取名莲儿。
经过二奶奶的精心调治,莲儿的病渐渐好转了。莲儿虽被二奶奶救活了,但她脱肛的毛病一直不好。二奶奶毫不嫌弃,每天晚上都用草药煎汤,给她热熏、按摩,把脱到肛外的肠子熏软了,慢慢塞回肛门里。一年多后,随着营养的改善和精心治疗,莲儿脱肛的毛病也治好了。虽然谁都知道莲儿只是个丫头,但二奶奶待她如同亲闺女一般,所以大家都戏称她是“三小姐”。莲儿从小就懂得感激二奶奶的救命之恩,把二奶奶视作亲娘。现在大家见莲儿长大了,懂得报恩,一心一意地服侍二奶奶,又都说“上天有眼”,“二奶奶真是善有善报”。
1936年的12月实在是个不寻常的月份。刚刚进入12月,一件特大喜讯就传扬开来。各类报纸纷纷刊登了孔府的一则“结婚启事”。孔子七十七代孙、衍圣公孔德成将于12月16日大婚,迎娶安徽寿县前清状元孙家鼐的嫡孙女孙琪芳。孔府衍圣公大婚,在中国人心目中,这是件头等大的喜事。尽管日寇进逼,抗日形势十分危机,也不能影响人们对这件大喜事的关注。这则消息霎时间成了轰动海内外的特大新闻。国民政府政界要员、各社会团体领袖及社会名流、工商界的富豪们纷纷赠送贺礼,并被邀请出席婚礼。许多报纸都报道,蒋介石也送了礼品并打算参加这场婚礼。一时间关于这桩婚事的报道铺天盖地,孙琪芳立即成为名扬海内外的新闻人物。与此同时,安徽寿县这个地名也随着孙琪芳的大名而频频见报。寿县人都认为,孙琪芳为寿县增了光、添了彩。全城人为此而兴奋不已,大街小巷里议论纷纷。那些“孙半城”,因为孙家出了衍圣公夫人,全都露出了自豪的神态。
正当人们对孔府的婚事热议不休时,另一件轰动世界的特大新闻传来:西安事变爆发了!张学良、杨虎城两将军于12月12日在西安发动兵谏,扣押了蒋介石。张杨两将军于当天通电全国,要求蒋介石停止“剿共”,联共抗日,一致对外。“双十二事变”在社会各界引起了轰动,各种舆论如潮水般涌来。与此同时,张杨两将军联共抗日的主张,也得到了主流舆论的一致赞同。
十多天后,所有报纸都报道了西安事变和平解决的消息,国共两党的会谈达成了六项协议。蒋介石被迫放弃了“攘外必先安内”的方针,接受了“停止内战,联共抗日”的主张。这样可喜的成果,使中国老百姓终于看到了全民族团结一致、联合起来驱逐日本侵略者的希望。
这些天来,寿县城里热议的重心都转向了西安事变。玉秀发觉公爹变了,以往常常眉头紧锁的面容舒展开了,有时还会绽出笑容。玉秀就借机将听来的传闻讲给公爹听,向他请教。经过公爹的讲解,玉秀进一步理解了西安事变和平解决的重要性。它促成了全民族联合一致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必将转变全国抗日的总形势。毫无疑问,这样的转变,对夺取抗战胜利具有十分深远的意义!
面对抗战形势的可喜变化,金玉秀突发奇想:她觉得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恰似雨后天空中突然出现的一道炫丽的彩虹,让原本暗淡的1936年年尾,透射出了全民族联合抗日的曙光。
“国共合作,联合抗日”,这正是全中国人民共同的期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