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辉去安庆一个多月后,他的祖父母在同一天里病逝了。一对六十三岁的老夫妻,竟然会在同一天里离世,实在是件稀罕事,一时间轰动了寿春古城。古时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时曾立下誓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可是这样的誓言,谁又相信它会变成现实呢?令人惊奇的是,这样的事情,竟在这对老夫妻身上真实地发生了!
吴家大爷伯安先生是位孝子,他竭尽所能为父母隆重治丧。从大门到院落、厅堂全都扎起素帛,院里搭了祭棚。堂屋做灵堂,挂起挽联挽幛。和尚们在灵堂前念经拜忓,按时辰在院里“转佛”。厅屋做经堂,挂着佛像和十座阎罗殿图画,几个和尚在里面念经。道士们在前院观灯放食,做“开路”法事。吊客众多,院里人来人往,十分拥挤。虽然人多,但秩序井然。
玉秀星期六从学校刚回到家,哥哥就告诉她焕辉爷爷奶奶去世的消息。玉秀说:“我早听人讲了!都说两位老人家在同一天走的,是真的吗?”哥哥答:“那还能有假?听说两位老人家殁的时辰,只相差十来个钟点!”他又告诉玉秀:“大前天,三叔和我代表俺们家去吊丧了。这次吴家的丧事办得格外排场,这些年来,县城里都没有过!”见玉秀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又补充一句,“焕辉没有回来,估计他爹没把这事告诉他。”玉秀听了,点了点头。
停灵祭奠六日后,第七日是发丧的日子。吴家出殡阵势之大,在寿县城里也是多年未见的,又一次轰动了全城。
清晨,由礼仪生主持出殡仪式,择吉时起杠发丧。行进路线是事先拟定的,要沿着城里的四条大街和主要巷道全都巡游一遍。从领丧的仪仗队伍往后瞧,只见头而不见尾。这支送丧队伍逶迤而行,排了一里多路。前面的仪仗已走到了钱李巷,而后面的队伍还在吴家楼巷。队伍的最前面是一对高灯和两班鼓乐、一班炮手。其后是全副执事仪仗,只见幢幡飘舞、旌牌罗列,纸扎的开路神、两对金童玉女、金山银山、纸车马、纸房屋……接着是一队和尚,有的吹笙管,有的敲木鱼,有的打铙钹。送棺的至亲好友紧跟其后。随后又是一队人,或捧香炉,或举花圈。接着是孝孙们打着引路灯,孝子们手持哭丧棒领棺。后面紧跟着两具四尺多高、四十八杠的柏木大棺,还有许多人执绋。灵柩后面是打着铙钹的一群道士和披麻戴孝的孝亲队伍。孝亲们的哀哭声震天。队伍所到之处,唢呐哀鸣,鼓点如泣,鞭炮声震天,黄白纸钱漫天飞舞。
送葬队伍经过的街巷,到处挤满围观人群,连墙头屋顶上都站满了人。直到近中午时分,这支缓缓移动的队伍才返回了东大街。最后出东门,送葬人登车上马,向东乡祖茔而去。
这天,玉秀也在围观人群中。早饭后她就随家人到北大街巷口处,等着看吴家出殡。此时她想起焕辉说过的话:“我从两岁到五岁的三年多里,一直跟在爷爷奶奶身边。我对爷爷奶奶的感情甚至胜过了爹娘!”可是,今天给他的爷爷奶奶送葬时,偏偏缺了他,真是太遗憾了!正想到此,吴家出殡的队伍已经从西大寺巷里转出来了。玉秀眼都不眨地盯着看,她想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印在脑海里,以后好向焕辉转述。当孝亲队伍从她面前走过时,哀号声阵阵传来,玉秀被感染得凄然泪下。她怕被人笑话,忙偷偷擦去了泪。
初次离开家乡的焕辉,开学一个月后就开始想家了。后半个学期中,他已经暗暗盼着寒假到来。可是对学习,他丝毫也没有放松。对焕辉来说,似乎高中的第一学期格外漫长,但寒假还是被他盼来了。焕辉高兴地乘江轮、换火车往家赶,真是归心似箭呀!
当焕辉兴冲冲地走进家门时,万万没想到迎接他的竟是爷爷奶奶去世的噩耗!他知道父亲这么长时间瞒着他,是怕他太悲伤,会影响学习和生活。父亲对他的爱护他理解,但此时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他的悲伤却要加倍了!
焕辉到家后的第三天,怀着悲痛的心情,在父亲和弟弟们的陪伴下,去东乡祖茔祭拜了爷爷奶奶以及各位先祖。
正在居丧期间,依照习俗,吴家的这个年过得十分平淡。大年初十这天,金玉琳托人捎来一封信,约焕辉去黉学会面。
黉学是古寿州的孔庙,坐落于西大街上。第二天,焕辉按约定时间前往黉学里的魁星楼,远远地他就瞧见玉琳和玉秀已在一棵古柏树下等他了。三人会面后,找一个清静角落坐下。玉琳关切地问焕辉现在心情怎样了,焕辉说:“最痛苦的时候是刚进堂屋,看到了爷爷奶奶牌位时。现在已经好多了。”为了宽慰焕辉,玉琳谈起他亲眼所见的丧礼盛况。接着玉秀又讲了吴家这场隆重的出殡典礼,如何轰动了全城。兄妹俩都劝焕辉一定要节哀,千万不要影响了健康。焕辉真诚地感谢兄妹俩的关心,接着问:“这次发大水,你家遭了祸,现在怎样了?”玉琳答:“俺爷爷病好了,又开始主家了!现在靠着祖辈留下的田地,还有三叔的小店和我的薪水,全家吃穿不用愁。你就放心吧!”玉秀却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说:“生意垮了,家败了,俺奶奶也疯了!照看俺奶奶现在成了大事情,她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人了!”焕辉感慨地说:“哪家没有不幸?俺大哥才十八岁就病死了,比爷爷奶奶的去世更让人痛心。人活一世,谁也不可能永远太平无事。俺们都在长大,今后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不幸,碰见什么样的困难,都要自己去扛呀!”玉琳说:“我佩服俺爷爷,他遇到的伤心事最多,可从没有被压垮过。他生了三儿两女,倒有两儿一女都年纪轻轻的就死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惨事,别人遇到一次就了不得了,他却经历了三次!已经到了古稀之年,他苦心经营了十来年的生意,又被大水毁掉了!这么痛心的事,俺爷爷却想得开!病好了后,他又刚强地站起来主家了!我能不佩服吗?”玉秀笑着说:“人都讲‘宰相肚里能撑船’,俺爷爷虽比不上宰相,可什么事都想得开,放得下。他的心怎么那么宽?家中事安排妥当了,去年入冬后,他又发起成立了一个‘九老会’,开始安享晚年了!”
玉秀的这句话却勾起了焕辉童年时的记忆。那时,焕辉的爷爷常带他去九老会玩。九老会由九位志同道合的老友组成,他们按约定的时间聚会。聚会时,九老轮流做东。席间他们喝点小酒,行行酒令,或吟诗词、对春联,或赏古画、品书法,或观庐剧、听京戏,甚至谈古论今、即兴抒怀。老人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娱自乐。
焕辉觉得玉秀爷爷虽然命运多舛,但既刚强又豁达,真是年轻人的榜样呀!他郑重地说:“你们爷爷面对挫折时,首先不怕,精神就不会被压垮;接着他能顺势应对,争取主动。确实了不起!渡过难关后,他还能给自己寻找晚年的快乐。这样积极的生活态度,值得俺们晚辈人好好学呀!”这个下午,三人又谈了许多知心话,都表示今后要多通信、多交流,遇到困难时要互相鼓励、互相帮助。
1932年春夏之交时,焕辉收到一封玉秀的来信。信中报告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她可怜的疯奶奶,趁着看护的人一时疏忽,竟然跑到后院跳井自杀了!焕辉很快给玉秀去信劝慰她:“对于人生,古人曾留下过一句话,‘不如意事常八九’。这话很有道理,人生总会充满波折,哪能万事皆顺呢?所以面对不幸时,要向你爷爷学习,必须要坚强!”又劝她,“你奶奶自从疯癫后,其实活得很痛苦。对她来讲,死亡也许正是一种解脱吧!”玉秀读信后,既信服焕辉所讲的道理,也感激他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