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川在接机处看到唐诺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

唐诺坐上东京航班的时候,他便已经驱车来到了机场,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在接机口来回踱步,等待着唐诺。

那趟航班中途耽误,他从星巴克买回的咖啡已经凉了,丢掉之后又去重新买了一杯,买到第三杯的时候,才看到唐诺的身影。

那并不是往日的唐诺——她的头发凌乱,面容憔悴得好似鬼魅一般,双眼浮肿,嘴唇苍白。

她原先一直是低着头走的,好似随时会落下泪来,听到江川喊她的名字时,才恍惚地抬起头来。

同江川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眼泪立即落了下来。

江川只觉得心脏被人重重一击,是说不出的难过。

他同唐诺相识这么多年,见到的她莫不是生动鲜活,张扬快乐的,哪里看得下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

江川大踏步地走过去,在唐诺面前站定,伸出手来,一把把她揽到自己的怀抱里。

把头埋在江川肩膀上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号啕起来。

江川知道,此时所有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只能把唐诺抱得更紧。

汹涌而来的情绪得到宣泄之后,唐诺暂时平静下来,江川带着她到了地下车库,把车缓缓地开了出来。

天空还是浓重的藏蓝色,只有寥寥几颗星星,唐诺的头靠在副驾驶座的玻璃窗上,那杯咖啡捧在手中,却喝不下去,只是出神地看向窗外。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唐诺拿出来看了看,上面显示的是司徒南的名字。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盯着上面的名字看了几秒钟,按下了手机一侧的静音键,转身把手机往后排的座位上丢去。

手机落在后排的角落里,而后又晃动了一下,掉进了后座同车门的缝隙中。

缝隙中是漆黑的,那屏幕仍旧不住地闪烁着。

唐诺心中悲怆,看着窗外,只觉得这漫漫长夜,好似没有尽头一样。

彼时的司徒南,放下手中的电话,怅然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桌子上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堆护肤品,没有关紧的衣柜里,看得到里面挂着的衣服。榻榻米的旁边,放着她睡前喜欢翻上几页的推理小说集和真丝眼罩,甚至于整个房间里,都还若有若无地萦绕着她惯常用的香水味。

她没有回来过,这异国他乡,司徒南不知道她会去哪里。

昨日的种种场景在他眼前回旋着——迪士尼乐园里,戴着米奇耳朵的她歪着头咧开嘴冲他笑,过山车冲下去的时候她尖叫着一把抓住他的手,城堡里有举办婚礼的恋人,她同他挤在人群里观看,抢到了那簇手捧花,隔着人群蹦跳着扬起来给司徒南看……

还有在居酒屋中,不知是酒精还是灯光的关系,她的面色绯红,眼神却明亮得好似天边的星,她缓缓地伸出手来:“司徒,我爱你。”

五个字,好似鼓槌猛击,又好似雷霆万丈,在他的心中震**回响,发出悠长的回声。

即便是一直以来冷静理智,自重自持,那一刻的司徒南,仍旧觉得汹涌的情感冲开心头的堤坝,攻城略地,让他的整颗心沦陷。

多好啊,这异国他乡,这爱侣同游,谁又不想抓紧这美好机会。

“小诺……”司徒南轻轻喊出她的名字,几欲伸出手来。

桌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郑”字。

司徒南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

他轻声说了句“抱歉”,而后拿起手机,起身走了出去。

居酒屋的外面是个宁静的院落,薄雪覆盖了石凳和枝丫,司徒南站在屋檐下接那个电话。

他不经意抬起头的时候,却还是能看到唐诺,她同他一窗之隔,她的眼神,仍旧是出神地在他的身上停驻。

司徒南只觉得周遭非常寂静,他听得到自己胸膛中怅惘的叹息声。

冬夜的空气干冷,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方才在居酒屋中的情绪。

他把手机装回,重新推开门走了进去,在唐诺面前站定,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回去吧。”

唐诺仍旧是固执地坐在那里。

“唐诺,”司徒南又喊了她的名字,“我们回去吧。”

“我不回。”唐诺赌气,端起桌上的酒杯,将里面的清酒一饮而尽。

却还是不尽兴,她又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还是扬起头来喝个精光。

“唐诺……”司徒南伸出手去,拦住了她还要继续倒下去的胳膊,“回去吧。”

周遭还有食客,唐诺没有再同司徒南争执,她抓起座位上的大衣,提起包便往外走去。

司徒南匆忙从口袋里掏出钱结账,追了上去。

她却只是掀开门上的布帘,冲到了外面的院子里,在院子里回过头去,看向司徒南。那眼神,凌厉又决绝,好似利箭一般。

外面起了风雪,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她的面色极白,嘴唇又极红,风雪中不显狼狈,却显得美艳,好似旧时聊斋故事里勾人心魄的女妖精。

她一步步向着司徒南走过去,近到司徒南听得到她的呼吸声。

司徒南无法同那视线相对,微微把脸转向了别处。

“司徒,你看着我。”唐诺开口道。

司徒南缓缓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

“司徒,”唐诺的声音和呼呼的风声夹杂在一起,“你告诉我,这些年来,你的内心深处,当真对我一点点感觉都没有?”

司徒南沉默着。

当年唐诺同他相识在那个夏日,爷爷家也是这样的院落,清冷的月色,她靠着枝叶浓密的树干站着,歪着头同他讲话,不知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咧开嘴发出爽朗的笑声。月光从树枝的缝隙中倾泻下来,和昏黄的灯光一起在他的脸上交映着,她的耳边是绵长的蝉鸣,心尖颤巍巍的,就那样动了一下。

这些年过去了。

这些年啊。

她少时聪颖,早熟早慧,读书时期从来都看不上班里挑灯夜读的书呆子,不信什么“天道酬勤”的说法。

而在这场对司徒南的爱慕里,她有多少次咬咬牙告诉自己“再努力一下”的时刻啊。

静谧深沉的河流,无论投进去细小碎石,还是千斤黑铁,都被毫不犹豫地吞噬,河流波澜不惊地继续流淌着。

她已如填海的精卫一般,投入了太多的孤勇与热忱,而眼前种种,已容不得她再有幻想。

“你告诉我,”唐诺松开咬住下唇的牙齿,嘴边是青色的齿痕,“我想知道答案。”

司徒南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好似天地尚未出现前的一片混沌,而后便有许多声音炸裂开来,是方才的电话里,郑医生沉重的声音——“司徒,你抽空来一趟医院,再做一次全面的检查……”“是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糟糕一点……”

再往前,是唐诺回国前,他病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在办公室绘图的时候经常会觉得呼吸急促,压低了声音咳嗽。有一回秘书送材料,忘记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正撞见他捂着嘴巴找纸巾,有殷红的血从指缝中滴落,秘书吓得脸色发白,司徒南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去,用面巾纸擦拭掉嘴边的血迹之后,才转回身去,将秘书递过来的那叠材料接过来,确认一遍之后抬起头来:“喜欢这份工作吗?”

秘书忙不迭地点头:“喜欢,喜欢。”

“你入职的时候,应该被告知过进办公室要先敲门吧。”司徒南淡淡地说道。

秘书顿时知道不好,面色有些发白,表情也有些紧张:“我……我……”

“这个材料还差一份英文版,”司徒南从中抽出两张递了过去,“打印之后送过来。”

秘书连忙点头:“好,好。”

秘书往外退了几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司徒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缓缓开口:“南老师,你,你是不是病了?”

司徒南已经在电脑面前坐下,房间里的窗帘是拉上的,他的面容和房间里的阴影一样是静谧而不动声色的,他扬了扬手:“你别管了,去打印吧。”

顿了顿,他又抬起头来,声音有些严厉:“别到处乱说。”

“不会的不会的。”她没敢再问,连连挥手保证着。

电脑发出新邮件的提示音,屏幕的右下角有对话框弹出来,是唐诺的名字。

他匆匆扫上一眼之后,便把目光投向别处,打开电脑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潜心研究着里面存储的一组建筑照片的构图。

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忘记那封邮件的存在,来忘记唐诺的存在。

再往前——是在坦桑尼亚,当地的某个震后山区,他在国家对非的援助计划里,负责某个片区校舍的重建工作。

原本在当地的驻坦办公室画画图纸催催进程便可,可他是事必躬亲的做事风格,再加上当地的地形复杂,很多情况都要考虑到,很多时候工地的工人都已经收工了,司徒南都还要自己去施工现场走几圈看一看。偶尔会被当地光着膀子的孩童拦住,这时他会把包里随身装着的压缩饼干拿出来分给他们,看到有孩童在建筑工地附近转悠,也总会用不标准的当地语言告诉他们这里危险。

然而意外还是在某个傍晚发生了。

校舍不远处,原本有个工厂,但因为已经是废弃多年不用,所以无论是坦方还是中方,都没有人太在意。

但谁料那个傍晚,司徒南独自在建筑工地的四周走动着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的,是几乎要把耳膜震裂的爆炸声,而后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已经被爆炸引起的强烈的空气波动冲击出去,连带着被冲击出去的,是那片刚刚打好地基的建筑。

强烈的爆破声响起之后,灰白色的蘑菇云升起,而后是乱飞的砖石和火星。

司徒南根本连反应的时间和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只觉得眼前是世界末日一般的可怖景象,有碎石和带着火星的树木枝干压在身上,而后整个人眼前一黑,便昏迷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头顶上是明晃晃得有些刺眼的天花板,医生护士在周遭来来回回地走动着。

司徒南动弹不得,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缠绕着绷带,想要开口说话,只觉得喉咙带着灼热干燥引起的疼痛感,根本无法开口。

他在医院里紧急抢救了一周的时间,而后辗转回国,在国内的医院继续接受治疗,主治医师是郑医生。

他腿部骨折,背部有大面积烧伤,然而严重的并非这些。

爆炸工厂已经废弃多年,没有人想到在地下的储存室里,还摆放着整整一个房间早已被遗忘的化工原料。

生命是保住了,但司徒南的肺部,因此出现问题。

那晚的东京街头,他们从迪士尼乐园出来之后,唐诺伸出手去,接天边飘落的雪花。

后来那雪越下越大,他们也不躲避,就在雪中走。

司徒南微微侧过头的时候,会看到唐诺的头发上睫毛上都是一层白色。

那一瞬间,他是有些恍惚的。

好似他同她已经到了耄耋之年,她还是她,他还是他,他们还是他们。

2.

沉默打发不了唐诺,她仍旧是昂着头,等着他的回答。

寒风似刀剑,在司徒南的耳边呼呼作响,地上落着的薄雪,被卷了起来,迷蒙了他的双眼。

司徒南狠下心来:“我不爱你。”

“你撒谎。”好似已经被迎面一击的人,却还要做垂死的挣扎。

“唐诺,”司徒南看向她,一字一句,“我不爱你。”

我不爱你。

我不爱你。

我不爱你。

世界万籁俱寂,她耳边轰鸣着的,唯有司徒南的这句话。

好似押尽一切的赌徒终于有勇气掀开了最后一张牌,得到的,仍旧是必输的结局。

唐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闭上眼睛,把即将汹涌而来的眼泪都逼了回去。

从前的少女时期,她爱他,觉得只要拼尽全力,定然有个好结果。

但是她错了。

唐诺再睁开眼来,看到司徒南身后的那件居酒屋的窗口,隐约透露着昏黄的灯光。

她觉得有点冷,也有点疲惫。

她给了司徒南一个淡淡的笑,声音也是冷冷淡淡的:“我累了,先回去了。”

她裹紧了身上的羊毛大衣,转身的时候高跟鞋的鞋跟歪了下,整个人趔趄了一下,跌倒在地上。

司徒南大步走过来,想要去扶,还未走到唐诺身旁,她已经伸出手臂,做了一个拒绝的姿势。

她缓缓地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膝盖和肩膀上的落雪。

“你不用跟我一起,我想自己回去。”她绷直了背说出这句话,而后便一步步往前走去。

她感觉双脚好似踩在刀尖上一般,每走一步,都是锥心的疼痛。

这些年来,她是不信司徒南对她半分情意都没有的。

直到刚才,直到他亲口说出“我不爱你”这四个字,她不得不信了。

唐诺想起在澳洲时,Fred同自己表白,唐诺感动于他的真挚与深情,但她是直性子,不愿留有暧昧的余地,正欲开口拒绝的时候,Fred伸出手指来放到她的嘴边,轻轻摇了摇头。

“No。”他的眼神里有祈求,“Don't speak out。”

她当时不理解,为何有人愿意这样自欺欺人地活着。

她也是此时方才懂得,听到自己深爱之人说出“我不爱你”的时候,耳边伴随着的,是整个世界,整个宇宙洪荒,一起爆炸毁灭的声音。

唐诺踉踉跄跄地走上街道,不想让司徒南跟上来,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

她并不想回去,出租车拉着她闲逛,窗外是闪烁的万家灯火,抬起头的时候,看得见东京塔和天空树。

它们好似两只眼睛,注视着这人世间心碎的人。

再后来,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大作,唐诺拿出来看,是爸爸打来的,她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有些疑惑地接通。

那边爸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寻常的沉重。

“小诺。”

“嗯?怎么了,爸?”唐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欣一些。

“你现在在哪里?订机票回来一趟吧,或者我让老江去接你……”

唐诺的心头微微一颤,立即有了不好的预感——上一次江叔来接她,还是同司徒南相识的那个假期,她在爷爷家,是因为他们那场闹上法院的离婚官司而接她回去的……

“爸,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那边爸爸轻轻叹息了一声:“你爷爷病重,挺想你的,你回来一趟吧……”

唐诺立即觉得大脑“轰”的一声,而后伴随着的,是心头涌上的巨大的愧意与悲伤。

多少情景在眼前上演——幼年时,爷爷不允许她赖床,带她到山上晨跑,跑完五千米之后慢悠悠地下山,一路上给她讲各种故事,讲神话里的各路神仙妖魔,讲行走江湖时的各种路数,讲要好好读书,读书人承天地间的命数,切不可迂腐,那年她才五岁,瞪大眼睛似懂非懂地听着。

父母都在外做生意,小学暑假时她便会被送到在乡下,爷爷跟唐诺比着解奥数题目,鸡兔同笼,一笔画,刚开始的时候她不如爷爷算得快,总是输,她噘着嘴巴,爷爷哈哈大笑,伸出手来揉了揉唐诺的头:“多努力,多努力。”

爷爷同她聊天时,并不像大多数长辈那样,只把她当作少不更事的孩童,有回唐诺问他奶奶的事情,他便认认真真同唐诺聊,说到他们是如何认识,如何相爱的,又是如何因为不爱而分开。“小诺以后的一生,也一定要和相爱的人一起度过啊。”

她当年赌气远走澳洲,几年来未曾回国,除了寥寥数次的电话和节日的礼物,竟同爷爷再无更多交集。

回国之后,她亦只是匆匆回去过一次,待了不过半天时间,陪爷爷在院落里吃了顿饭,留下一笔钱,便急着赶了回来。

那个时候,她就应该察觉到,那个一直以来健康硬朗的老人,已经开始变得嗜睡、健忘、瘦削和憔悴了。

然而虽然不常回去,爷爷在她心中,却一直好似一个港口一样。

那是随时可以栖息和停留的地方。

“我,我这就回去。”唐诺连连应声。

挂断电话之后,唐诺整个人仍然是怔怔的,出租车师傅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开口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唐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转向司机:“机场,送我去机场。”

她掏出手机立即订了最近的回国的航班,刚一订好,便接到了江川的电话。

“小诺,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我在东京,”唐诺的眉头紧锁,“我已经订好了票,黎明时分到上海,你到虹桥机场接我。”

“好。”江川点头,“我现在就开车过去。”

好在出门时背了个包,她翻了翻,证件都在里面,不需要回那个民宿再取东西。

出租车飞快地在高架桥上行驶着,在这夜晚的东京,唐诺蜷缩在座位上,想到前几日自己来东京那日,是如何期冀满满,如何憧憬快活。

飞机缓缓从地面上升起,升到三千米的高空。

唐诺在心中道别——

东京,再见了啊。

司徒,再见了啊。

3.

雪后道路泥泞,江川的车开到北蝉乡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是雪融之后的天气,道路泥泞,车行驶起来很是艰难,唐诺心中焦急,索性推开车门走下去,步行着前往。

江川也赶紧跟了上去。

道路仍旧是泥泞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最后索性脱掉细高跟靴子,穿着棉袜在路上走。

彼时的东京,司徒南已经在那家民宿的厅堂处坐了整整一夜,唐诺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他担忧着她,几乎到恨自己的地步。

天亮时分,他拨通了岳明朗的电话,拜托他找朋友帮自己查一下,唐诺有没有什么返程的记录。

岳明朗的电话很快回过来:“夜里十二点四十的航班,成田机场飞虹桥的。怎么回事?司徒,你和唐诺吵架了?”

“没有,”司徒南打断他的话,“这样,你现在帮我订一张返程机票,我现在回去。”

“行,”岳明朗应声道,“你等下注意查收航班信息。”

等信息的时候,司徒南去前台办理退房手续。

旅馆的老夫妇已经做好了早饭,一定要留司徒南吃个饭。

见他是一个人,他们微微有些奇怪:“小诺呢?”

司徒南微微低下头去:“她先回国了。”

老夫妻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劲,对视了一眼之后,男主人夹了一块鱼放在司徒南的碗中:“司徒君以后和心爱的女孩度蜜月的时候,可以再来一次东京。”

司徒南不知如何接话,只能低头吃鱼。

飞机那边落地,是岳明朗来接的他。他一边转动着方向盘,一边对司徒南说道:“联系上小诺了吗?去哪里?”

司徒南的神色有些黯然:“她没有去所里吗?”

“没有,”岳明朗摇摇头,“我清晨的时候给她打了个电话,没有人接。”

昨夜一宿未睡,再加上飞机上的颠簸,司徒南的脸上,是浓重的倦意和疲惫,他轻轻叹息一声:“去所里吧,我这走了好几天,所里该有一堆事情要处理了,正好开一个小会,把和东大那边的讨论结果……”

“我送你回家。”岳明朗眉头微蹙,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司徒南的话,“司徒,你太劳累了。”

“我没事……”

“不行,”岳明朗压低声音拒绝,径直在下一个拐角处把车拐往司徒南家的方向,“所里有我在,暂时没有什么事情,会议的事也不着急这一天,你什么都别管,先回去洗个澡睡一觉。”

停顿了两秒钟,他说道:“至于小诺,我会帮你打听的,到时候第一时间告诉你。”

确实是累,司徒南觉得微微有些眩晕,把头微微往座椅的后面仰了仰,没有再坚持。

“对了,”他开口问岳明朗:“你和白鹿……你们怎么样了?”

提及白鹿,岳明朗眼中的神色复杂起来,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白鹿她,一直在回避我……”

“回避你?”

“嗯,”岳明朗点点头,“我不知道这些年来,她的人生中发生了什么,那天在南粤楼之后,我再去找她,她已经从那里辞职了,我便知道,她还是在躲着我。”

“你没有再找她?”司徒南问道。

岳明朗的右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沉默了半晌,而后缓缓开口道:“司徒,我不敢。”

“不敢?”司徒南有些不解。

“是啊,”岳明朗轻轻叹息一声。

“我知道有了南粤楼这个线索,我若是找她,一定找得到,可是我真的不敢,”岳明朗轻轻叹了口气:“我怕她过得不好,又怕她过得好。”

司徒把头转向窗外:“明朗,你记不记得大学时,我们一起看金庸?”

“嗯。”岳明朗点点头,“你想起了那一本?”

“《天龙八部》,”司徒南说道,“陈世骧1966年给金庸的书信中,有一句对《天龙八部》的评论。”

“有情皆孽,无人不苦?”岳明朗接话道。

司徒南点点头:“你当年苦追白鹿时,有一次醉酒,说起过这句话。”

沉吟了片刻,他放低声音,似乎是在同岳明朗交谈,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当时的我,并不理解这句话,现在看来,好像是懂了。”

岳明朗轻轻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手中的钥匙插入锁眼,拧动着房门手把的时候,司徒南的心中有隐隐的期待:在他推开房门的瞬间,会响起唐诺“回来啦”的声音。

然而并没有,除了“咯吱”一声推开房门的声音,周遭一片寂静。

司徒南将外套脱下搭在门旁的衣架上,换上拖鞋之后进了房间。

茶几上的水杯,盥洗池边的牙刷,残留着的她惯常使用的香水味。

周遭种种,都在提醒着她的存在。

司徒南倒了杯水,在主卧的门前站立良久。

唐诺过来之后,这个房间,他再未进来过。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终究还是伸手推开了房门。

他一进去就哑然失笑,唐诺智商情商爆表,收拾房间方面及格分都拿不到,房间里被子揉成一团,床单皱皱巴巴,价值不菲的衣服,乱七八糟丢得到处都是。

司徒南俯下身去,一件件捡起来,折叠整齐之后,准备放进衣柜里。

叠放的时候,他一扬手,有什么东西从衣柜里掉落下来。

他俯身去捡的时候,看到一本小小的牛皮纸封面的相册。

他翻开第一张,是一棵看起来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大榕树,郁郁葱葱的枝叶,下面摆放着木质的桌椅。

他再翻过去,应当是一家咖啡馆的内部景象,大大的落地窗,傍晚夕阳的余晕在沙发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司徒南不明所以,就那样一页页随意地翻着,越往后翻过去,就愈加熟悉。

忽然,他翻到一张实验室的照片,那正是唐诺高三毕业那年,加入他所在的项目组成天泡在那里的那个实验室。

相册里有一家餐厅的照片,唐诺参加的某次建筑设计比赛,方案最终确定的时候他给出了自己的一些意见,拿到奖项之后的她,一定要请他吃大餐,最终他们去的就是那里

里面还有学校里那条种满银杏的路的画面,可以看出是深秋时候拍下的,地上铺满金黄色,树枝上也满是金黄色的银杏叶。

……

若是再仔细看过去,每张照片的右下角,种种场景下面,都写着拍摄日期。

她同他初见时北蝉乡的大榕树,她同他重逢时的咖啡馆,她同他吃过饭的西餐厅,她同他并肩作战过的实验室,无不勾起他的回忆。

秸秆上经常会有虫子,靠吸收秸秆中的营养活下去。

司徒南不知道,唐诺在澳洲无数个深夜里,如同虫子一般,靠着回忆生活。

挂起来的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大作,司徒南将那本相册放回原处,走出去拿出了电话。

电话是岳明朗打过来的。

“司徒,我联系上小诺了。”

“她还好吧?去了哪里?”司徒南语气急促。

“她回老家了,”岳明朗回答道,“她爷爷病危。”

4.

先前的日常生活中,已经有过些许不适的迹象,但爷爷独居,向来又是不服老好强的性格,一直也都没有对家中亲人开口,直到这一次,他在和邻居闲聊的过程中忽然陷入了休克状态,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重度昏迷。

抢救诊断,脑梗死,已经是晚期。

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没有再治疗的必要,所有的医学措施,也仅仅是减轻疼痛而已。

尚且在住院的时候,老人便用手语同儿子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内心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想生命最后的时间,在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的医院度过。

唐父接老人回了家,回到北蝉乡的那个小院,从医院里请了两个专业的高护,每天定时定点过来查看情况。

老人意识尚且清楚,但表达出现障碍,脑梗导致偏瘫,终日只能卧床。

唐诺看到爷爷的第一眼,眼泪便在眼眶中打转,爷爷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反应已不如以前,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他嘴里呢喃着的,是“别哭”。

唐诺咬咬牙,把眼泪咽了下去。

午后的阳光极好,她把轮椅推出来,让爷爷能晒晒太阳。

她搬个小板凳坐在他的脚边,觉得他的指甲有些长,便从包里翻出指甲剪来,一边给他修剪指甲一边嗔怪道:“你看看,多久没有剪指甲了,就这样还下棋呢,你不是告诉过我,棋手的手要干干净净吗?”

用指甲剪修好之后,她还用锉刀把指甲的边缘打磨光滑,把指甲周围的死皮剪掉。一切都做完之后,她从包里摸出自己茱莉蔻的护手霜,挤到自己的手心,而后涂抹到爷爷的手背上:“玫瑰味的,很好闻吧。”

十指修剪整齐之后,唐诺微微起身,伸出手去揪住爷爷的耳朵:“来,我看看有没有耳屎。”

她有模有样地端详了一番,眉头蹙起:“哎呀,有一块还不小呢,要挖出来。”

没有在自己的包里找出挖耳勺,正好江川端着泡好的茉莉花茶从里面走出来,唐诺赶紧喊住:“江川,有没有挖耳勺?”

“有啊,你等下。”江川把瓷茶壶放在庭院的方桌上,从外套的口袋中摸出钥匙,递到唐诺手中。

唐诺双手捧着爷爷的脑袋让他歪一歪,半俯着身子,眼睛也微微眯着,给爷爷掏耳朵。

回来得匆忙,她基本上没有带任何换洗衣物和化妆品。

好在同少女时代相比,她的体型基本上没有发生太大变化,穿的是高中时丢在家里的旧棉服,一张脸不施脂粉,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反而更显得娇俏动人,阳光在她的鼻尖上停留,折射出美好的光线,江川看着那张侧脸的时候,觉得特别美好动人。

他连看着她的时候,都觉得能认识这样美好的人何其幸运。

“不要动嘛,”唐诺嘴中轻声呢喃道,“就快挖出来了,别动别动……好……”

她献宝似的将挖耳勺伸到爷爷面前,看到他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笑意。

唐诺骄傲极了:“你看,我棒不棒,这么大一块……”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认真端详了一下爷爷的脸,这才注意到,他的目光,并非是投在她手中的挖耳勺上的。

唐诺站直了身体,而后缓缓地转过身去。

她同爷爷的目光投向了同一个方向,半开的门前立着一个身影。

唐诺的心微微一颤。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

她看向他的那一瞬间,听得到胸膛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东京那个雪夜的种种场景在眼前浮现。

她脸上的表情是寡淡的,甚至没有一丝笑意。

唐诺并未走过去去迎接他,目光垂下,自顾自地说道:“爷爷,我去给你倒杯茉莉花茶。”

倒是江川,同司徒南有过寥寥的几次照面,看出了事情的端倪,匆匆走过去把那扇门拉开,招呼着司徒南进来。

司徒南的手中提着补品,放下之后走到那台轮椅前面,蹲下身去:“爷爷,是我。”

距离唐诺十七岁那年和司徒南的相识,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唐诺原本以为,爷爷对司徒南,早应当毫无印象。

孰料他的眼神竟明亮起来,虽然说不出话,嘴角仍有笑意,费劲地把一只手伸在半空,比画着什么。

唐诺已经端着茉莉花茶走过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手势。

“他想要下棋。”司徒南起身说道。

他眼神看向唐诺的那一瞬间,却又立即移到别处,看向的,是庭院里那已经落败的冬日的树。

唐诺没有说话,将茶水放在爷爷嘴边,喂他喝下一些,而后起身走进房间,不一会儿,捧着棋盘和棋盒出来。

榕树还是那棵榕树,桌椅也还是那副桌椅,唐诺把棋盘放好,棋盒打开,把轮椅推了过去。

黑先白后,爷爷执黑子,司徒南执白子。

他用颤巍巍的手落下第一枚棋子的时候,唐诺便在心中一惊。

即便是完完全全的围棋外行,应当也知道,围棋落子,是落在棋盘上的点上的。361个点,落在哪里都可以,但按照棋理,占据角步最为有利,先角后边再中腹。

“棋盘上的四个角,应该先占哪个角呢?”唐诺曾这样问过爷爷。

“黑棋第一步,通常应该走自己的右上角,这是为了把距离对方右手近的左上角让给对方,以示对对方的尊敬。”爷爷当时乐呵呵地讲解道。

而他今日落子,那颗黑子落在棋盘的正中央不说,甚至根本不是在棋盘的纵横交错的点上,而是在方格中间。

唐诺抬头看了看司徒南,他的脸上也有微微错愕的神情。

两人的目光稍一交错,唐诺便在心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爷爷的情况,看来已经愈加糟糕,病情恶化甚至超出了医生的预计,先前一直以为他虽说偏瘫,有语言表达障碍,但至少意识是清醒正常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落子之后,那边司徒南半天没有反应,惹得爷爷不满,催着司徒南落子。

司徒南拿起白子,落在了棋盘上。

和他一样,他也没有把棋子放在点上,而是放在了空格中。

那是一局莫名其妙的,看不出规矩看不出输赢的棋,爷爷却下得异常开心,唐诺在一旁看着,心中觉得有些苦涩,亦觉得有些安慰。

棋下了一半,爷爷大抵是闷了累了,拿起黑子的时候忽然把它放到唐诺手中,冲她挤了挤眼睛,示意她帮自己继续下。

唐诺咧开嘴一笑,应声:“好。”而后瞄了一眼棋盘,继续着爷爷方才乱七八糟的下棋风格,爷爷看得开心,还有模有样地指点。

茉莉花茶放在桌边,隔着那氤氲的白气,江川远远地看过去。

司徒南和唐诺离得很近,头几乎碰到一起,爷爷坐在两人的身边,唐诺犹豫着落子。

那画面祥和,安宁,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