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机场接回司徒南之后,岳明朗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在办公室看图纸的时候他总觉得不能完全集中精神,索性到楼顶的天台上吹一吹冷风。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盯着上面“白鹿”两个字犹豫良久,不知道是不是该拨出去。

那日在南粤楼,他昏迷前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声音,便是她的那句“明朗”。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医院,脑袋上缠着绷带,挣扎着从**坐起来环顾四周,眼神又黯淡下来:白鹿并不在这里。

好似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梦而已。

唐诺和司徒南方才去交医药费,正好推门进来,见到他起来了唐诺慌忙跑过去:“快躺下快躺下,医生说你需要卧床……”

“小诺,”岳明朗打断了她的话,“白鹿呢?”

“什么白鹿啊……我不知道……”唐诺低声呢喃着,瞥了司徒南一眼,试图把这得罪人的苦差事往司徒南的身上推。

司徒南哪有白鹿这般心眼,只得如实交代:“白鹿她,她没有过来。”

岳明朗的脸色铁青,一把掀起方才唐诺刚给他盖上的被子便要下床。

“老岳,老岳你干吗?”唐诺赶紧伸出手去扶他。

他一扬手,推开了唐诺伸过来的手,因为生气,嘴唇微微发抖:“我要去找她,我要去问她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我要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终因身体还是虚弱,他两脚刚一落地便趔趄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上,却还是不甘心,挣扎着站起身来往房门的方向走去。

“老岳!”

“明朗!”

唐诺和司徒南一同喊出他的名字,往前跨了两步,唐诺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却被岳明朗挥手甩开。

“岳明朗!”唐诺来了脾气,声音也高了起来,“岳明朗你站住!”

她顺势拿起茶几上的花瓶摔了下去,花瓶跌落在地上成为碎片,发出清脆的声响,把正要进来查房的小护士都吓了一跳。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岳明朗的脚步定在了那里,没有再往前走。

“岳明朗,”唐诺往上走几步,拦在了他的面前,本想责怪他两句,但看到他那尚苍白着的脸又有些不忍,司徒南也走了过来,低声劝慰他,“明朗,你的头部受到了撞击,现在需要休息治疗,你先冷静一下,白鹿的事情,等你出院再说……”

岳明朗沉默了半晌,而后缓缓地点点头,怅然地转过身去,脚步蹒跚着走到床边坐下。

住院的那一周,他无时无刻不处在憧憬中,每一次房门有响动的时候,便觉得心跳加速,期冀着下一次推门而来的,是自己期待的那个人。

但从始至终,白鹿都没有过来。

一周之后出院,他第一件事就是到“南粤楼”找白鹿。

经理摇头:“白鹿已经从我们这里离职了。”

“离职了?”岳明朗眉头皱起,“可那日的事情,明明不是她的责任。”

“这我知道,”经理连连赔笑,“但不管怎么说,我们从事服务业,不能与客人起冲突是最重要的要求。而且,白鹿小姐并不是我们辞退的,是她自己选择提交的辞职书……”

“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电话登记的有,”经理伸出手招呼来旁边的一个服务员,“白鹿的电话你有吗?给这位说先生一下。”

“有的有的。”那个姑娘翻出手机,报出了白鹿的电话号码。

他按下那一串数字,然而电话那端传来的,是一遍遍冰冷的“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岳明朗的拳头锤在酒店门口的栏杆上。

他心中怅然,却也明白,同数年前一样,白鹿是有心躲着他。

他不愿就此放弃,通过一些许线索,托周遭朋友查一下她如今的联系方式,并不算复杂,那边很快把白鹿的新住址和电话发了过来。

岳明朗将她的电话输入通讯录中,地址被他存在了手机的备忘录里,却仍旧是不敢拨打。

当你真心爱上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便会是你永远的乡愁。你对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具有熟悉感,依恋感,仰慕感,即便是遭受难以承受的离弃,即便是永远未完成的情感,那个人都是你的心灵故乡,你从此之后,流离失所,充满深深的乡愁。

但有一天,当你获得了尘世中那张可以返程的车票时,当故乡重新出现在你的眼前时,你却又怀着深深的恐惧。

岭外音书绝,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她是他久未闻得音讯的故乡。

而自己已是故乡的陌生人。

他盯着手机屏幕怔神的时候,手机铃声大作,是所里同事打来电话,要让他看一个设计稿。

“好,我这就过去。”岳明朗在电话这边应着,往楼下走去。

这是设计所最近参标的一个市政建设的项目,政府的建筑工程,向来是各个设计所竞争的重点,因为资金充沛,开价也大方,拿下这个项目算是他们年前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司徒南和岳明朗,都为此耗费了不少心血。

新交上来的图稿同上一版相比稍微好了一些,但细节之处仍然有不够完善的地方,岳明朗拿起桌子上的铅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标注着需要改进的地方。

忙完之后,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刚融冰的路面打滑,岳明朗不想开车,索性步行回家。

冬夜让幸福的人更幸福,寂寥的人更寂寥,岳明朗路过一家酒吧的时候,被里面的热闹吸引,推门走了进去。

震耳欲聋的音乐和五彩斑斓的灯光,高浓度的酒精,都让岳明朗有些眩晕,他正端起第三杯酒的时候,身旁沙发的空位上忽然有人依偎过来:“Alone?”

带着微微的醉意,岳明朗转过脸看去,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孩,她有着精致的五官和妆容。

舞池里又一首舞曲的前奏响了起来,没等岳明朗反应过来,女孩已经一把将他拉起,跳进舞池中去。

她的身材火辣,有着细腰和长腿,舞也跳得极好,提臀扭胯。岳明朗将手中酒杯的酒一饮而尽,也跟着音乐的节奏蹦跳了起来。

她偶尔会离他很近,整个身体几乎和他贴在一起,音乐很嘈杂,她说话时会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You are handsome。”

“You are beautiful and sexy。”岳明朗亦称赞道。

“You can call me Rita.What’s your name?”

“Call me Yue。”

红男绿女纸醉金迷的场合,多的是荷尔蒙驱使下半推半就的游戏,Rita扭动着腰肢拉着岳明朗的手从舞池的正中央移动到了舞池的边缘,那里灯光昏暗,她伸出手去环住了他的腰肢,踮起脚来吻上他的嘴。

酒精和灯光让人意乱情迷,岳明朗并未推开那柔软的双唇。

Rita的双手在他的腰间和后背游走,仿佛是一个信号,或是一个暗示。

岳明朗拥吻着她往酒吧门口走去,推开门外面的冷气钻进来的一瞬间,他混沌的大脑忽然清醒过来,眼前一下子浮现的,是白鹿的脸。

仿似冷水浇上火星,岳明朗一下子冷静下来。

他推开了身旁柔软的身体,轻声说了句“Sorry”,抓起外套便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夜已深,行人寥寥,他弯腰坐进路边的一辆出租车,而后报了地址。

这是一条有些偏僻的深巷,尽头是一栋老式的筒子楼,备忘录上的地址,白鹿住三楼右边数第二间。

他抬起头来,那扇窗户紧闭,房间里的灯光是亮着的。

他站在那里犹豫着,在冷风吹散最后一丝勇气之前,走进了那条昏暗的楼梯。

他在302的门前站定,缓缓地抬起手来,敲响了那扇门。

里面传来一声:“谁啊?稍等。”紧接着,便是拖鞋趿拉着走近的声音。

岳明朗的手心微微出汗,好似一夕之间,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期。

2.

“咯吱”一声,房门拉开,白鹿抬起头看去。

目光落在岳明朗身上的第一眼,她立即变了脸色,眼神里的情绪极其复杂,有错愕,还有戒备,她整个人挡在门前,没有让岳明朗进去的意思,声音是冰冷的:“你来做什么?”

岳明朗只觉得心中酸涩,他曾在脑海中幻想过千万次他们重逢的场景,来的途中亦在脑海中演练过多次见到白鹿时,要对她说的话。

然而她对他,太过冰冷,好似两人之间,那充满浓情蜜意的美好时光,从未存在过一般。

方才酒吧里的酒精仍旧发酵着情绪,岳明朗看向白鹿的双眼,忽然就往前走了一步,一把揽住她的腰肢,俯下身去,欲吻上她的双唇。

白鹿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而后剧烈地挣扎着,他的双唇触到她的双唇的时候,她忽然狠狠地用牙齿咬了下去。

他感到钻心的疼痛,伴随着的,是腥咸的血液的味道。

岳明朗冷静下来,立即松开白鹿,连声道歉:“对不起,白鹿,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

白鹿背后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孩童的啼哭声。

她顾不得岳明朗,匆忙地转过身去跑进了房间。

岳明朗一时有些错愕,目光顺着白鹿跑开的方向投到了房间里。

这是很小的一室一厅,却也被收拾得温馨干净。

只是……岳明朗的心中一沉……有太多孩童的痕迹。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白鹿从里面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应当是碰到了脑袋,他的额头上有些红肿。

白鹿在客厅的抽屉里翻找着药水,而后蹲下身来,拿出药用棉球,在他的额头上一边擦拭着一边安慰着孩子。

岳明朗从来没有想象过这般情形,从来没想过白鹿已经结婚生子,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整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白鹿背对着他,倒是那孩子,探过头来,好奇地打量了岳明朗一眼,而后转向白鹿:“妈妈,他是谁?”

岳明朗说话有些磕绊:“对,对不起,我不打扰你了……对不起……”

他缓缓地转过身去,带上了那扇门。

因为疼痛而哭闹的孩子安静了下来,白鹿给他冲了一瓶奶粉,他捧着奶瓶大口大口地吮吸着,而后又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白鹿将他抱回到自己的小**放下,而后走出来,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她把脸埋在双手中,小声地抽泣起来。

那日从白鹿的住所回去之后,岳明朗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的白鹿还是数年前的样子,穿着一袭白纱裙,是新娘的打扮和样子,她挽着新郎的手,在红毯上慢慢地走着,自己在背后追赶着她。

她走得极慢,偶尔还会停下脚步,回过头冲他微微一笑。

可他就是追不上,即使是跑得大汗淋漓,即使是用尽全力伸出手去,也还是追不上她……

岳明朗忽然就从**坐起来,醒来后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伸出手摸了摸额头,寒冬腊月里,额头上竟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再也睡不着了,从**起身,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深蓝的天空上,有几颗寂寥的星。

外面是呼呼的风声,岳明朗的心底,亦有呼呼的风吹着。

后来是赌气,他翻出自己的钱包,把里面装着的那张同白鹿的合影拿出来,看都不看一眼便将它揉成一团,而后皱着眉头丢进了垃圾桶里。

几秒钟之后,他却又趿拉着拖鞋过去,俯下身来捡起,用手细细地抹平。

3.

唐诺回来后的第五天清晨,早上起床之后,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愣了愣,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前几日爷爷成天卧床,意识模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然而今日,他好像回到了生病之前一般,虽说还是坐在轮椅上,但正在和司徒南闲聊,给司徒南讲着围棋大师吴清源的“最善一手”,声音洪亮,眼神清澈,竟看不出任何患病的痕迹。

唐诺难以置信,把眼睛用力地揉了揉,以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爷爷抬起头来,正看到她,扬了扬了手:“小诺,你起来啦?来,过来。”

唐诺赶紧走过去。

爷爷拉上唐诺的手,对司徒南笑道:“这是我孙女,叫唐诺。唐诺,这是你司徒哥哥,来,你们认识一下……”

唐诺的心头一惊,方才因看到爷爷的身体状况而高兴起来的心中飘过一丝阴霾。

她仰起脸看了看司徒南,他目光里的神情证实了她的猜测——这是脑梗伴引起的记忆混乱的状况。

她开口想要去纠正爷爷,身旁的司徒南已经伸过手来:“你好,小诺。”

唐诺微微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去:“司徒哥哥,你好……”

爷爷笑得很开心,伸出手来揉了揉唐诺的头发:“小诺,你不是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吗?有什么学习上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一下你司徒哥哥……”

“爷爷,”唐诺一撇嘴,还是十六七岁时娇俏的模样,“我学习上哪里会有不懂的地方。”

“也是也是,”爷爷笑得皱纹都皱在了一起,“我听你爸说了,你每次都是学校第一名。”

唐诺挑了挑眉。

“对了,你把我的围棋拿来,我要跟司徒下棋。”

那个冬日清晨的阳光格外好,天深蓝,阳光透亮,积雪渐渐融化,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唐诺怕化雪外面温度太低,在房间里摆上了棋盘,推着爷爷的轮椅进去。

爷爷和司徒南下棋,唐诺在一旁剥好了红柚,拿了几个小柑橘和一小碟五香蚕豆放在桌边。炉子上烧着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从茶盒里舀出一勺六安瓜片,用热水冲好,每个茶叶都舒展开来,氤氲着白色气体,整个房间里都是新茶的香气。在这白色气体中一抬头,她便看得到司徒南的侧脸和细长的手指,好似时光倒流,一切都还是他们最初相识的那一天。

唐诺的心中洋溢起温柔的情绪,东京之行里不愉快的记忆都抛在了脑后,她将茶水倒进瓷杯里,走过去放到两人的手边。

司徒南刚刚落子,唐诺的茶杯端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猝不及防地打断了他对下一步落子的思索,司徒南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方才盈盈的笑意还未收回去,就这样同唐诺四目相对。

唐诺心中一紧张,差点把瓷杯打翻。

她想赶紧走开,爷爷却招手:“来来小诺,坐这里,学着点。”

她只得在一旁坐下。

她还是数年前看过爷爷下棋,当时还会时不时地嘲弄一下他的下棋水平,然而今日的这盘棋,爷爷竟下得极好。

他不急不躁,厚积薄发,隐忍蓄力,雷霆一击,司徒南最后缴械投降。

爷爷“呵呵”一笑:“闲看数着烂樵柯,涧草山花一刹那。五百年来棋一局,仙家岁月也无多。痛快!痛快!小诺,中午我们多做几个菜。”

“好啊,”唐诺应声道,“今天不让孙姨做了,我亲自下厨,想吃什么?”

唐诺见没人答话,又问了一声:“喂,想吃什么?”

司徒南正低头收拾棋子:“啊,我都行的。”

“那爷爷呢?”唐诺背对着两人,端了一杯水喝。

一秒钟,两秒钟,五秒钟,一分钟……

没有任何回答的声音。

唐诺把水杯紧紧地攥在手中,没有转过身去,轻轻又喊了一句“爷爷”,声音里有微微的颤抖。

身后仍旧是沉默。

她转过身看过去的时候,司徒南正蹲下身去,把手伸向爷爷的鼻前。

而后他转过脸看向唐诺,唐诺同他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便知道自己心底的想法已经被证实。

“快打120!”她的声音里有哭腔,胡乱地找着手机,“手机在哪里?手机在哪里?打120……护理呢?我爸找的护理呢,在哪里,在哪里?”

护理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嘈杂状况,提着急救箱急匆匆地跑过来,在检验过心脏脉搏和呼吸之后,面色凝重起来:“病人已经离世了。”

唐诺只觉得脚下一软,好似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几分钟之后她又挣扎着起来,声嘶力竭:“没有!没有!爷爷刚才还好好的,爷爷今天精神特别好,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了,不可能!司徒,司徒,打电话,打120,现在就打……”

唐诺这样大声叫喊着,脸上已满是泪痕。

司徒南比唐诺年长几岁,经历过生死离别,不似唐诺这般情绪失控,但仍觉心底悲痛,走过去搀扶着唐诺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好,我现在就打。”

等救护车过来的时间里,唐诺一直远远地坐在沙发上,不愿意走近爷爷半步。

是的,她不愿意,不愿意去看到那已经涣散的瞳孔,不愿去触碰那冰凉掉的身体,好似自己就这样远远地坐着,下一秒老人就会坐直身体冲她扬扬手:“来,小诺,你也过来陪我下盘棋。”

老人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即便是送到医院做心脏复苏,仍旧是回天无力。

噩耗传来的那一瞬间,等在走廊上的唐诺拔腿便往外跑去。

原本清朗的天空,此刻已经又飘起了雪。路上的每一个行人都裹紧外套和帽子,孤独地保护着自己。

唐诺并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里去,只是觉得只有通过奔跑,才能缓解心中那无可抑制的悲恸。

她只觉得胸膛中有大块的空洞,有呼呼的风声。

她并未注意到拐角处开来的车辆,眼看即将撞上的时候,唐诺只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拽上了自己的手臂,硬生生地把将要冲上去的自己拉了回来。

她转过身的时候一个趔趄,正好撞进了那温暖的怀抱里。

是司徒南。

她抽泣着环上了他的腰,脑袋埋在他的胸前。

人来人往的街头,她小声的抽泣变成了大声的号哭,偶尔有路人经过,投去好奇的一瞥。

司徒南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用一只手将唐诺揽得更紧,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按在自己心口处。

有雪花落在他们的发上和肩头。

唐诺的情绪很久才平复下来,她从司徒南的怀抱中起身,抬起头看向他:“我们回去吧。”

司徒南伸出手去,将唐诺头上的雪花拂去,而后从脖子上取下来围巾,将还带有体温的围巾围在了唐诺的脖子上。

葬礼是三日后举行的,是在西郊的一块墓地,爷爷生前为人耿直豪爽,自发前来吊唁的人很多。

唐诺一袭黑衣,胸前别着白花,站在父亲身旁,对一个个前来吊唁的人鞠躬致谢,空气清冷,唐诺的脸显得愈加苍白。

从中午到傍晚,反复播放的音乐是莫扎特的安魂曲,司仪致悼词:“他是一位伟大的老人,他的离去,是我们每个人莫大的损失……”

江川将白菊放在墓碑前,三鞠躬之后又走上前去,同唐父和唐诺拥抱了一下,小声地在唐诺耳边说道:“小诺,坚强些。”

再后来,是司徒南。

他亦同众人一起,鞠躬吊唁,留在爷爷墓碑前的,是一个精致的棋盘。

来人渐渐散去,整个仪式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一个人影缓缓地走过来,在墓碑前站定,鞠躬悼念,将手中捧着的花放在墓碑前。

而后她走到唐父面前,伸出双臂,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

唐诺也被他们两人拥在了怀里,三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唐诺的眼泪哗啦啦地流:“妈妈,爷爷不在了……”

“没关系没关系,”妈妈拍打着她的后背,“爷爷去了一个很美好的地方,小诺,你还有爸爸妈妈呢……”

4.

唐诺自葬礼之后,精神不振,一直躲在房间里昏睡,茶饭不思。

司徒南来敲门:“小诺。”

里面并无应答之声。

他并不放弃:“小诺,来整理一下爷爷的遗物吧。”

躺在**的唐诺心头一动,缓缓地从**起身。

先是卧室,而后是书房,她随手拿起一本书,是《中的精神》,围棋大师吴清源的自传,写了他淡泊名利纯粹追求棋道的一生。

“一百岁后我也要下棋,两百岁后我也要在宇宙中下棋。”

浮名俗利,你争我抢,无论是兴趣还是爱人,一生只一个的纯粹最难得。

唐诺轻轻叹了口气,欲将那本书重新放回书架的时候,忽然有几张照片从里面滑落出来。

她俯下身去捡起,翻过来看照片的时候,整个人微微一怔。

那几张照片上,是司徒南同爷爷的合影,并不是十六岁那年初识司徒南的时候,应当是用拍立得拍的,照片的右下角有日期。

时间应该是唐诺在澳洲的那几年。

照片有的是春天,有的是秋天,有的是两人在钓鱼,有的是两人在下棋。盯着那几张照片发怔的时候,书房里的门被推开,司徒南走了进来:“小诺,你知不知道……”

目光落在唐诺手中的照片上,司徒南停顿了下来。

唐诺的眼中有泪,仰起脸来看向司徒南:“司徒,你每年都回来看爷爷?”

司徒南走过去,将那些照片接过手上,低头翻看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你去澳洲之后,给我发过一封邮件。邮件里说你做梦梦到爷爷了,说他一个人在老家没有人陪他,不知道他是不是会觉得很孤单,所以那几年,我有空的时候会过来看看他。”

他笑了笑:“陪他下下围棋养养花,他也总是很高兴的样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唐诺站在那里,却觉得心中有海啸袭过。

她转过脸去,看向司徒南:“司徒,谢谢你。”

司徒南淡淡一笑,没有说话,走上来几步,帮唐诺一起整理着书架上的书,有的书页已经破旧不堪,应当是经常被翻看,有的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两人整理了大半个上午,分门别类地放好。

外面的雪越落越大,纷纷扬扬,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收拾完那些书之后,司徒南同唐诺随意地聊着天,唐诺问司徒南:“你每次过来的时候,爷爷会同你讲什么?你讲给我听好不好?”

“什么都聊,聊得最多的,还是围棋。”

书房里有木质的桌椅,司徒南在那里坐下,唐诺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同唐诺聊天,给唐诺讲围棋史,讲六合之棋,讲什么是中,讲最善一手。

唐诺睁大眼睛听着,听到精彩处,也叫嚷着要同司徒南下上一盘围棋。

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唐诺赶紧起身,走过去把水壶提起来,掀开壶盖,房间里都是氤氲的白气。

司徒南的目光看过去,正落在唐诺的侧影上,氤氲的白气中,她的面庞静谧柔和,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触碰。

“喝杯水。”唐诺端着杯子转身,司徒南猝不及防,匆忙把眼睛垂下去。

他接过唐诺手中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茶。

身旁的唐诺看向他:“司徒,好想一辈子就这样过。”

司徒南的心中一颤,手也微微一抖,手中的茶水差点洒了出去。

他盯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努力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回应:“那就一辈子这样过吧。”

5.

纷纷扬扬的雪下了几天,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农村地区本就交通不便,再加上这样的大雪,几乎是与世隔绝。

唐诺了解司徒南,知道他是工作大于天的性子,担心一直待在这里会影响他工作,问他:“司徒,你手上是不是还有工作?我找这边的叔叔把你送到市里……”

“没关系,”司徒南回过头来看向唐诺,“工作没关系的。”

他继续低头修剪着那个盆栽,顿了顿说道:“我想在这里陪陪你。”

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正上高二,在那堂盛夏午后的数学课上,阳光灼眼,照得人昏昏欲睡,耳边是烦人的蝉噪。

教室的门被推开,班主任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在讲台上喊了他的名字,而后挥挥手,示意他同自己出去。

在外面的走廊上,他被告知了母亲去世的消息。

当时正值酷暑,那几天都在发布着高温预警,然而那个消息传到司徒南耳朵里的时候,他当时唯一的感觉便是冰冷,这一天也是他生命里的最冷一天。

从此之后,这世界上再无牵挂他之人,也再无一个人可留于他牵挂之中。

因得这经历,所以对唐诺,她更能多出几分感同身受。

他并不会说太多话,陪她整理旧照片旧相框,陪她听爷爷留下的老式留声机里不甚清晰的曲子。天放晴的时候,他会同她一道出去散步,去结了冰的河边,去萧瑟的林间,去山上。

冬天路滑,唐诺平衡能力又差,经常脚下一个趔趄,后来司徒南索性在手中拿着一根粗树枝,让她拉着粗树枝的另一端往前走。

一根树枝,在唐诺和司徒南之间晃晃悠悠。

过了几日,雪渐渐停了下来,是晴朗的天气。

唐诺和司徒南没有出门,坐在院里的凳子上晒太阳。

外面传来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是几个中年人。

唐诺有些不解:“你们是?”

“喔,是这样的,”为首的一个中年人笑了笑,“这几年,村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只剩下了留守老人和儿童。村里有两栋老房子,就这么被闲置了下来,我们几个领导觉得闲置着也是浪费,就把这两户民居租了下来,想建一个图书馆之类的,丰富一下大家的业余生活……”

唐诺有些不解:“那为什么找到我?”

“民居虽然是租了下来,但肯定不能立即投入使用,需要重新对这两户房子进行设计改造。村里的预算也不是太多,给几家建筑设计所打电话,人家都不愿意接手。最后打了一家,打听了我们的位置之后,他告诉我他们设计所里有一位著名建筑师现在就在这里,我们索性就直接过来了……”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司徒南正好提着大衣从里面走出来,见到这场景愣了愣:“小诺?怎么了?”

唐诺赶紧把几人的来意解释了一遍。

司徒南几乎是没有思索,将大衣披在肩膀上,冲他们点点头:“行,带我去看看。”

几个人眼中难掩兴奋的神色:“您就是司徒先生吧?您人真是太好了,行行,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

“我也去。”唐诺抓上毛茸茸的帽子戴在头上,紧紧地跟在司徒南的身后。

那两座民居并不太远,十来分钟的路程。

这是太过老式和破旧的建筑,不大能见到的黄泥夯土墙和木屋架,墙壁上都还有着村民插竹竿晾晒东西的空洞,年久失修,角落里布满尘土和蛛网,空气中也都是烟尘的味道。

司徒南先里里外外对房屋的构造有一个大致的了解,而后向方才的几位干部咨询了一下他们的期望效果,经费预算之类的问题。

“期望效果我们也说不大清楚,您是设计师,交给您就好了,经费上也是尽可能地节省一些吧,我们这个地方,夏天的时候其实也是会有不少游客的,想建成一个供当地村民和外来游客使用的公共阅读空间,鼓励大家多读点书。”

“嗯。”司徒南点点头,“我心里大概有数了,行,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这个项目交给我就好了。”

“好好。”为首的那个干部点头,但几秒钟之后,脸上又有些许为难的神色:“我们当时找到您的设计所的时候,也问了一下,知道您一张设计稿价值不菲,不知道您的收费……”

“钱的事情你们放心,”司徒南挥挥手,而后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正站在另一扇墙壁面前观察着墙壁结构的唐诺,“唐爷爷和小诺都是我朋友,你们这里的事情,就同我自己的事情一样。”

傍晚时分,司徒南和唐诺带着一些基本的测量工具,又来到了这两所民居。

对照着建筑平面图,对两所民居的面积进行精准的测量,对房屋目前的朝向、采暖、通风、照明等功能性问题做一个初步的记录。

而后司徒南找一块空地坐着,在手中的平面图纸上勾勾画画,唐诺走过来将自己刚测量的数据告诉他,他抬起头,看向唐诺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司徒南挥挥手,示意唐诺蹲下。

唐诺不明所以,蹲在了司徒南面前。

他的脸离自己很近,近到看得见她面颊上细密的绒毛,把手伸向唐诺的头顶的时候,唐诺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他的手抚上了唐诺的长发,顺着她的长发,将什么东西捋了下来。

“跑到哪里了?沾上这么多蜘蛛网。”司徒南淡淡一笑,将手中的东西给她看。

唐诺方才还是一脸陶醉的神情,此刻知道了司徒南竟然只是为了拿下头发上的蜘蛛网,立即板起了脸,“哼”了一声跑开了。

晚饭的饭桌上,他同唐诺聊那两所民居改造的问题,问唐诺:“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建议做大的改造,”唐诺思忖道,“在保留原有的夯土墙面和木屋架的基础上,可以在墙上竖立起钢化玻璃,将屋顶整体抬高,引入光和山景。”

“嗯,”司徒南点头,“我也是打算保留原有的建筑风格,现在的二楼是卧室,层高较低,光线也很弱,确实需要把整个屋顶抬高,大约60到70厘米。这样形成的高窗可以让二层的光线更加充足,同时也就可以把户外的山野风景引进来。”

“对啊,”唐诺点头,“现在是冬季,山林萧瑟,如果是夏天的话,郁郁葱葱,很好看的。”

“还有,这两处民居虽然是毗邻的,但没有完全连接在一起,这就造成了稍微有些断层,所以我考虑是不是在两处民居之间设计出来一个走廊。”

“可以啊,”唐诺想了想,“可以和周遭的木质结构相一致,设计一个镂空的木连廊,木连廊的后面可以设计一个设有茶座和棋桌的木平台,这样一年大部分时间也都可以在室外看书下棋……”

“木平台?”司徒南饶有兴趣,“怎么在木连廊的后面设计木平台?”

唐诺从餐桌上起身,拿起一旁桌子上的纸,寥寥几笔就将大致的图纸勾画出来:“喏,就是这样。”

司徒南也顾不得吃饭,细细打量着那张图纸,微微点头。

“色调呢?司徒,色调你是怎么考虑的?”

“既然要保持原有风格,肯定还是黑白灰的基础色调。”

“嗯,赞成。”

“剩下的就是合理分区,小诺,你带电脑了吗?我需要查阅一下近十年的功能性建筑内部分区情况。”

“电脑没有带,”唐诺的眉头蹙起,思忖了片刻,“不过我上次回来的时候,给爷爷带了一个ipad,应该在他房间里,我找一下看。”

外面已经升起霭霭的夜色,桌前的台灯亮着。

因各项绘图制图工具都不齐全,司徒南和唐诺只得凭借感觉先进行大致的划分和勾勒。

灯火如豆,两人时而轻松地交谈,时而是压低声音的争论,没有人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墙壁上的挂钟敲响午夜十二点的钟声的时候,司徒南才反应过来,一把将唐诺手中的彩铅拿下,将桌子上的图纸也翻过去盖起来:“你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觉,快去睡觉。”

“我不困嘛,”唐诺的嘴巴噘起来,“我正来劲呢。”

“去睡觉。”司徒南是不容拒绝的口气。

“好好好。”唐诺撇了撇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往外走去。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转个身面向司徒南,轻轻喊出了他的名字:“司徒。”

司徒南已经在埋头翻看那些图纸,“嗯?”了一声,抬起头来看向她;“怎么了?”

原本也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唐诺站在那里,微微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喊一喊你的名字。”

司徒南垂下头去,继续看手中的图纸。

台灯的灯光并不算亮,在司徒南的侧脸上打出一片昏黄。

“快去睡吧。”他说道。

因忙爷爷的葬礼,确实是有好几个无眠的长夜,太过劳累和疲倦,脑袋一碰到枕头,唐诺便进入了梦乡。

她睡得格外香甜,平日里习惯早起,可那天一睁开眼睛,外面已经是日上竿头。

她贪恋被窝的温暖,却还是不愿意起床,躺在被窝里东想西想,拉开床头柜,把那张装着自己同爷爷合影的相框取出来。

她把它抱在怀中:“爷爷,我好想你。”

“爷爷,司徒南最近对我终于不再是冷冰冰的了。”

“爷爷,我觉得司徒南好像有一点点喜欢我了。”

“是你在保佑我吗,爷爷?”

她在**大声喊了两下司徒南的名字,没有听到回答,噘着嘴巴从**爬起来洗漱。

客厅的桌子上放着豆浆油条,是司徒南清晨出门买回来的。

唐诺一边坐在那里吃,一边拨通了司徒南的电话:“司徒,你在哪里呢?”

“我在昨天这两个民居的现场,昨晚看方案觉得有不大合适的地方,需要实地来看一下。”司徒南在那边说道。

“你等等,我这就过去。”唐诺往嘴里又塞了一根油条,边说着边往外走。

在北蝉乡又待了三天,方案基本确定下来,天亦放晴,积雪消融,唐诺和司徒南返程。

办理乘机手续的时候,唐诺的心中有微微的不安。

她有些害怕,怕同司徒南相处的这些时日,只是一场幻梦,怕返回到那熟悉的生活中去时,司徒南待她,又如往日。

“司徒,”唐诺忽然伸出手来拉住了司徒南。

“嗯?”司徒南有些困惑地转过头来。

“我们不回去了好不好?”唐诺的声音很低。

司徒南有些不解。

“不回去了,”唐诺自顾自地说道,“我们住在爷爷的房子里,我们两个人,像前几天那样生活着,不回去了。”

司徒南看向她,没来由地心头一动。

他的嘴角浮现出温柔的笑意,伸出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整理整齐,而后看了看腕表:“小诺,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唐诺亦在心中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说法太过天真,闷闷地点点头,跟在了司徒南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