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水,位于浙江省西南部。它历史悠久,隋开皇九年(589)即建处州。丽水地如其名,丽山秀水,境内河流纵横,山高林密,实乃山水佳胜之处。处州又被誉为“浙江绿谷”,市内海拔1000米以上的山峰有3000多座,龙泉市凤阳山黄茅尖海拔1929米,为浙江省第一高峰。历代名人在此留下许多诗歌佳作,如宋代的姜夔、楼钥。
石门洞
﹝宋﹞楼钥
扁舟百里莲城回,青山中断立两崖。
清都虎豹隐不见,但见阊阖排云开。
峰回失喜大飞瀑,声震万壑惊春雷。
掀髯目极九霄外,玉虹千丈飞空来。
一冬青女靳天雪,不知聚此山之隈。
传闻神龙卧其上,宝藏击碎真琼瑰。
胸中先自无尘埃,到此更觉心崔嵬。
天风为我噀空翠,春水泻入骚人怀。
谪仙曾来写胜句,刘郎又为开天台。
我惭笔无挽牛力,醉墨满壁谁为裁。
或言龙湫更奇绝,雁山高处深云埋。
我方携筇往寻访,未知比此何如哉?
在众多文人歌咏处州的诗作中,楼钥这首《石门洞》无疑属上乘之作。诗约作于其父楼璩乾道五、六年间(1169—1170)知处州时,当时他随侍在处州。
此诗所状之景,乃楼钥乘舟游览石门洞之时所见。诗人驾一叶扁舟顺流而下,水路迢迢。忽然,眼前出现两座高耸的青山,分立江岸两旁,仿若一块巨石从中部劈开,形成石门洞独特而壮美的景致。清都,神话中天地所居住的宫阙;阊阖,传说中的天门,此处代指石门。石门高耸入天,宛若清都之前的阊阖,此时却不见为天帝把守宫门的神兽,石门排云而开,恍惚间我们仿若已经走入仙境。
接下来,轻舟缓缓驶过石门洞,转到了山峰背后,眼前的景象更令人震撼。瀑布从高耸的山崖之上奔流而下,激起响彻山谷的轰鸣,声音之大连春日的惊雷都无法比拟。面对这样意外的盛景,诗人无法抑制住心中的喜悦。极目远眺,瀑布宛若一道飞虹从天上直泻而下。青女,即传说中掌管霜雪的女神。诗人猜想,是否因为青女吝惜霜雪,故而将霜雪都化作了此山的流泉飞瀑呢?听闻连神龙也倾心此地的胜景,安卧其间,将山间的珍宝化作美石点缀其中,美轮美奂。
面对如此美景,即便是毫无世俗之烦念的人,心境也会为之开阔。从天而来的清风吹拂过瀑布,飞溅而起的点点水珠,沁人心脾,也激起了文人骚客们的诗情。诗仙李白便留下佳句,而刘晨、阮肇的传说,也诞生于其间。
珠玉在前,诗人此时顿觉才疏学浅,醉后所题的满壁诗作又有谁能为之剪裁呢?楼钥虽醉心于眼前的胜景,忽又听闻龙湫更堪称奇绝之景,虽然此地身处高山云深之处,但丝毫没有打消楼钥前往一探的兴致,诗人打算携杖往深山访寻美景了。
千秋岁
﹝宋﹞秦观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秦少游被称为“古之伤心人”,此词同样是一首饱含深情之作。其时秦观因“元祐党祸”,被贬出京城,先贬为杭州通判,后又于中途被贬处州。此词约为绍圣二年(1095)词人在处州游南园时所作。
词之上阕,开篇点明地点、时间。“水边沙外”指的是城郊,而城郭则指城内。绿水旁,沙岸边,城内与城外春寒已退,正是江南好时节。春风拂过,重重花影婆娑闪动,莺鸟细碎的啼鸣声声入耳,正是一派热闹的春日好景。面对如此盎然的景致,秦观却满怀愁绪:被贬处州,难与亲朋好友相聚,美酒也疏远了,身形也消瘦了。直到天边的碧云渐渐与降临的暮色相合,所盼之人仍不得见。
词的下阕,秦观开始追忆往昔与朋友们在汴京欢聚的日子。西池,指的是汴京西郊的金明池;鹓鹭,指代品级相距不远的同僚。秦观在京师与僚友西池宴集赋诗唱和的日子,或许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光,故而即使面对处州清丽的春景,秦观所想的也是往日时光。可是当日携手同游之人,又有谁在呢?政治风云动**,旧日的僚友也多遭贬谪,从此天各一方,抚今追昔,词人不由悲从中来。
“日边清梦断”,日边,用伊尹之典,即皇帝的身边。词人此时已经不抱有重回皇帝身边的期待了。揽镜对照,自己的容颜已老,年少时的抱负与希冀此刻已经化为泡影。而眼前春日已去,落红万点,词人的愁情也如海一般深沉。在遭遇政治斗争的打击之后,在词人看来,春日已逝,他的人生也步入凛冬,这是多么悲痛的感叹啊。
丽水的莺花亭,便是因秦观这首《千秋岁》而得名,词人的词作,也赋予了莺花亭一抹人文色彩。
归括苍,和杨嗣之吏部烟雨楼韵四首(选一)
﹝宋﹞姜特立
宴坐帘旌卷翠微,朝昏万变发新姿。
锦囊莫怕岚霏湿,带取风光入凤池。
从莺花亭下来,让我们再去登临处州有名的烟雨楼。大约九百多年前,北宋政和年间(1111—1117),处州太守杨嘉言始建烟雨楼。乾道四年(1168)范成大知处州时,又修缮了烟雨楼,并为其题额。此后,来此地的文人更是络绎不绝。
姜特立,处州丽水人。根据诗题的交代,我们可以知晓是姜特立归处州后,和杨嗣之烟雨楼诗之作。
诗之开篇,便透露出这首诗创作的场合,即诗人归处州后,某次宴会的席上。诗人端坐烟雨楼上,目及之处,到处是郁郁葱葱的青山,清丽宜人。而这景色绝非一成不变,在晨昏光线的变幻下,所见之景也会焕发新的风姿。锦囊,古人多用锦制的袋子藏诗稿,此处借指诗作。凤池,代指朝廷清要之职。诗人以略带打趣的口吻说道,可不要担心山间的雾气浸湿装诗的锦袋,就吝惜作诗,请尽情描绘这里的风光吧,诗篇写成之后,正好可以给朝中的同僚们传看。正因诗人对于烟雨楼爱之深,故急切渴望能有绝妙诗篇诞生,为之增色。
虞美人·烟雨楼
﹝宋﹞姜夔
括苍烟雨楼,石湖居士所造也。风景似越之蓬莱阁,而山势环绕,峰岭高秀过之。观居士题颜,且歌其所作《虞美人》,夔亦作一解。
阑干表立苍龙背,三面巉天翠。东游才上小蓬莱。不见此楼烟雨、未应回。
而今指点来时路,却是冥蒙处。老仙鹤驭几时归。未必山川城郭、是耶非。
开禧二年(1206),时年五十余岁的姜夔,离开杭州南游至处州。他登临烟雨楼,亲见友人范成大所作的题额,不由得睹物思人,因此填写《虞美人》一词,怀念已于十余年前故去的范成大。对于姜夔而言,范成大既是前辈亦是诗友,两人情谊颇为深厚。
此词上阕,极写烟雨楼上所见之景的壮丽。该年秋天,姜夔第一次踏足处州,登临纵目,即为眼前的景色所陶醉。烟雨楼位置奇绝,三面环山,一面环水,周围山势险峻,翠岚绵延至天际。接着,词人拈出绍兴蓬莱阁相比,因处州烟雨楼周遭之景致,与之相似。眼前之景,令词人发出感叹:不亲见烟雨楼,又怎能算赏过浙东美景呢?
词的下阕写道,在惊叹于烟雨楼上景色之壮美后,词人回望来路,只见一片空蒙迷茫,这朦胧的景象令词人顿生幻觉。老仙,指范成大。词人不由得畅想着,早已仙逝的诗人何时能够驾鹤归来,再看看曾经任职的处州和题额的烟雨楼,彼时,他应不会对这里的山水景致感到陌生吧。山川城郭,据《搜神后记》载,丁令威学道仙去,后化为仙鹤归来,发出“城郭如故人民非”的慨叹,这里姜夔则是反用其意,言语中流露出对于友人深深的思念。
水调歌头
处州烟雨楼落成,欲就中秋,后值雨。
﹝宋﹞李处全
楼观数南国,烟雨压东州。溪山雄胜,天开图画肖瀛洲。我破瀛洲客梦,来剖仙都符竹,乐岁又云秋。聊作幻师戏,肯遗后人愁。
趁佳时,招我辈,共凝眸。君侯胸次丘壑,意匠付冥搜。刻日落成华栋,对月难并清景,千丈素光流。老子兴何极,小子趣觥筹。
除却处州人士和偶然踏足处州的游客外,来此地做官的官僚士大夫也往往会为此地的绝妙风光赋诗填词。李处全淳熙年间出任处州长官,此词即作于处州任上。时当中秋佳节,他与同僚雨中宴饮于烟雨楼中。
词之上阕,开篇极言烟雨楼之壮丽。继而赞叹道,眼前所对江山之景,酷似传说中的瀛洲。接着笔锋一转,落到自身。词人谈及自己虽宦游至此,却毫无客子离乡之愁,又逢丰年中的佳节,心情颇为愉快,故而戏作此词。
如此良辰,面对如此美景,又怎能不吟诗赋词呢?登烟雨楼,与友朋欢聚,欣赏翠峦叠起、绿水环绕的佳景,与会诸君想必也是冥思苦想,在心中构思好了佳作吧。
在皎洁清亮的月光下,面对着如此清丽的景色,不如即刻成篇,付予佳期美景。老子,即老夫,是词人自称;小子,指与会的后进晚生。词的末句则道出了此次宴会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的场景。
读罢诗篇,读者也仿佛身临其境,切实感受到烟雨楼之胜景以及彼时中秋宴会之盛况。
初夏游谢公岩
﹝宋﹞徐玑
又取纱衣换,天晴起细风。
清阴花落后,长日鸟啼中。
水国乘舟乐,岩扉有路通。
州民多到此,犹自忆髯公。
谢公岩,又称“南岩”“康乐岩”,位于缙云县东渡村好溪东,岩高约百米,顶部平坦。因魏晋南北朝的大诗人谢灵运曾在这一带游览,后人为了纪念他,故把这块石头叫作“谢公岩”。
徐玑,南宋诗人,和徐照、翁卷与赵师秀并称为“永嘉四灵”。他虽然也到建安、永州和龙溪等地做过官,但大多数情况下还是留在家乡永嘉。因此,他的诗中有不少对永嘉山水的吟咏。
诗中写道,初夏时光,天气渐热,诗人换下厚重的衣裳,穿上避暑的纱衣,前来追寻谢公的足迹。好在虽然艳阳高照,但路边有苍翠的古树遮挡,又有微风拂过,十分舒适。而脚边的片片落花,耳边的一两声鸟鸣,也让诗人的内心渐趋平静。
山间有着众多的河流溪水,乘舟游玩,甚是令人愉悦。但陆路也别有风味,层层叠叠的岩石遮蔽之下,看似山重水复疑无路,实则柳暗花明,曲径通幽,就这样享受着山山水水的美景,徐玑便走到了谢公岩面前。
站在谢公岩“忆髯公”之时,他是否会想到谢灵运的名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我们不得而知。但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寻着谢公的踪迹,来到谢公岩前,试图从眼前之景中怀想那些伟大的灵魂,谢公岩的魅力,或许正在于此。
游仙都
﹝宋﹞王十朋
皇都归客过仙都,厌看西湖看鼎湖。
洞接龙泓片云近,山分雁**一峰孤。
(自注:有龙泓洞。有石柱壁立,如雁**天柱峰。)
香清天上碧华落,音好林间青鸟呼。
天遣林泉慰吾辈,不容身世老迷涂。
王十朋,南宋名臣,在政治上颇有建树,宋孝宗赵昚曾赞他“南宋无双士,东都第一臣”。孝宗即位后,任用主战派,谁料张浚北伐失利,上表自劾。受此事影响,主和派渐渐占据上风,王十朋因而辞去侍御史之职,重回家乡。
王十朋这次归乡,经桐庐重游钓台,过婺州,与同年王夷仲、黄王顷及同乡华子周会饮双溪楼,并游仙都峰、石门洞,均有诗作。《游仙都》即是此时所作。
诗人游览仙都之时,心中颇有感慨。他自四十岁参与科举,被宋高宗亲擢为进士第一之后,一直在朝廷做官,如今却被主和派排挤出朝廷。虽然自己的主张不被接纳,但年过半百,远离了世事纷争,也算是落得清静。正是怀着这样坦**的心情,在缙云游览的王十朋心情十分舒畅:京城虽好,但多争权夺利,不免扰得人心烦意乱;相反,超尘脱俗的鼎湖仿佛遗世独立的凌波仙子,让人神清气爽。龙泓洞仿佛挨着天上的云朵,天柱峰孤立陡峭,这些都是在京城难得一见的绝景。
诗人静下心来,鼻翼有清浅的花香,眼前是如水的月光,耳旁是婉转的鸟叫。树木茂盛,泉水叮咚。身处其中的诗人也仿佛被这片山水净化了,不由得心怀感激地想道:上天赐予我如此美丽的山山水水,也许正是为了提醒我,不要因功名利禄迷失本心,要保持一颗透彻宁静的内心吧!
冯公岭
﹝宋﹞楼钥
百级山田带雨耕,驱牛扶耒半空行。
不如身倚市门者,饱食丰衣过一生。
宋孝宗乾道三年(1167)十二月,范成大出任处州太守,他离任之后,大约乾道五年(1169),楼钥的父亲楼璩接任处州太守。父亲在处州期间,楼钥正待阙温州州学教授,因此,他得以前往处州随侍父亲。
从《北行日录》中,我们得知,乾道六年(1170)三月,楼钥出使金国返回,再次来到处州探视双亲。他来到缙云,经过荆山寺,虽然天气不好,但他还是冒雨登上冯公岭,最后到了丽水的天宁寺。
冯公岭是善士冯大皋所凿,岭路十分高峻险要。在路上,楼钥看到了层层叠叠的梯田,虽然下着雨,但勤劳的农民还是在雨中驱赶着牛儿卖力耕地,远远看去,那些农民仿佛在半空中行走。在田里劳作本就辛苦,何况天气恶劣,泥泞之下更是寸步难行,楼钥看到农民如此劳累,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由得将眼前的山民和城里饱食终日的富人作比较,那些富人不需要劳作,却一生安稳无忧,人与人之间差别竟如此之大,这让楼钥感慨非常。
处州苍岭
﹝宋﹞翁卷
步步蹑飞云,初疑梦里身。
村鸡数声远,山舍几家邻。
不雨溪长急,非春树亦新。
自从开此岭,便有客行人。
苍岭是仙居的西门。这里虽然是行人必经之地,但是非常险要,《仙居县志》说这里“重冈复径,随势高下,其险峭峻绝,实东浙之最”。苍岭之险,由此可见一斑。
苍岭虽然极险,但是行人来往却非常频繁,它不仅仅是处州通往台州、宁波的交通干道,而且在商业方面也有重要的地位。台州靠海,盐业十分发达,每年会产出大量的食盐,这些食盐全靠挑夫们用肩膀一担担扛过苍岭,过东阳、永康、武义,最后转入江西。因而经过苍岭的这条古道就成了临海到内地的一条“担盐古道”。宋时,古道上的苍岭脚村、壶镇有盐仓;苍岭上有名为“苍头驿”的驿站,沿途有各种茶亭、凉亭,中途还有各种客栈和烧饼铺、馄饨铺子等小吃铺子,这些多是为那些翻山越岭而来的担盐客准备的。
翁卷眼中的苍岭,则异常险峻逼人,他一步步往上爬,仿佛走在云端之上,让人恍若梦中。耳畔不时传来几声渺茫的鸡鸣,对面的山坡上,星星点点地散落着几户人家。这里山环水绕,由于地势原因,即使没有下大雨,脚下的溪流依旧湍急;植被茂盛,树木郁郁葱葱,即使不在春天,也有欣欣向荣之态。而由于古道的开拓,这里也渐渐有了人的踪迹,行色匆匆的人们来往于山道之上,向着目的地进发,为冷寂的山中增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