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古称山阴、越州。史书记载,大禹治水完成后,在绍兴茅山大会诸侯,计功行赏,他死后葬于此山,因此茅山改名为“会稽”,会稽也成为绍兴的另一个古称。春秋时期的越国以绍兴为中心建国,因此它已有2500多年的建城史,是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绍兴历代文化名人辈出,著名文化古迹有兰亭、禹陵、沈园等。
壮游(节选)
﹝唐﹞杜甫
枕戈忆勾践,渡浙想秦皇。
蒸鱼闻匕首,除道哂要章。
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
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
归帆拂天姥,中岁贡旧乡。
经历过“安史之乱”的杜甫,晚年生活困顿,当他于诗歌中回忆自己20岁左右漫游吴越的经历时,不由得为其披上了一层浪漫的外衣。
去越地旅行,便会让人想起此地的人物风流: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枕戈达旦,终于成就了自己的霸业;秦始皇在统一天下之后,到处巡行游历,也曾去往会稽山,祭祀大禹。
当时,秦始皇欲渡浙江,却因江上风浪太大,被迫往西一百二十里,才得以渡江。我去了越地之后,才发现那里女子的皮肤竟然如此白皙,而五月的鉴(镜)湖水,却是冰凉的。当然,剡溪之山明水秀,又何其令人难忘啊!待巡游天姥之后,我就要踏上归途,从此专为求取功名而努力了。
人到中年,壮志未酬,是否正因如此,才会对年轻时代的洒脱行为,格外眷恋呢?想来,也是千古同心吧。
渡浙江问舟中人
﹝唐﹞孟浩然
潮落江平未有风,扁舟共济与君同。
时时引领望天末,何处青山是越中?
大约在开元十七年(729)的秋天,因为科场失利,极度失落的孟浩然决定去南方旅行。他从汴河登舟,沿着当时的运河水路,不紧不慢地抵达了江南一带。他先是在瓜洲的扬子津渡过了长江,在润州(今镇江市)和他结伴同游的堂弟告别(《早春润州送从弟还乡》)。然后自己孤身一人,继续踏上征途。
奇怪的是,诗人理应在江南一带盘桓过,但是这方面的诗歌却很少。此次旅行,他留下的主要是越地的山水纪行诗篇。此诗,大约就是他在开元十八年(730)渡过浙江时,随兴写下的一首诗。
全诗是以一种与舟子对话的形式来叙写的。舟行钱塘江上,正是风平浪静的时候,搭船渡江的旅客,与摇桨摆渡的船夫,心态都比较轻松,故而有一番闲谈。才刚刚离开杭州,诗人就急切地想奔赴越州,于是他站在船头,不时向远方眺望,同时指点着隐约看到的青山,向船夫询问:那里可是越州?但是一再得到否定的答复之后,他似乎有些懊恼,离越州还有多远呢?诗之趣意,跃然纸上。
别后西陵晚眺
﹝唐﹞元稹
晚日未抛诗笔砚,夕阳空望郡楼台。
与君后会知何日?不似潮头暮却回。
位于渔浦潭东边的西陵渡,是浙东运河的起点。西晋永康元年(300),会稽内史贺循主持开凿了一条从西陵向东,经由萧山,抵达会稽郡城的漕渠。于是,过了钱塘江,经西陵渡,就可以走运河水路直达越州,交通相当便捷。
长庆三年(823)八月,元稹受命出任越州刺史、浙东观察使。恰好此前一年,他的密友白居易出任杭州刺史,于是两人得以在杭州会晤,元稹也得到了老朋友的盛情款待。两人在钱塘江边告别之后,元稹渡江到了西陵渡,此时他回望对岸,颇有感触,写下此诗。
诗中说,一直到了黄昏时分,自己都在忙着涂改诗篇,没有停歇;猛然抬头,才发现太阳已经落山了,此时遥望对岸,也只能隐约看见一些城楼的轮廓而已。想着就要与自己的好朋友分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重逢,不禁百感交集:钱塘江潮到了晚间,还有倒流的时候,但自己不知何日才能与对方再聚首。
尽管元稹比白居易小了整整七岁,但是两人有着长期而深固的友谊。两人一起在贞元十九年(803)参加“书判拔萃科”,同被授任秘书省校书郎。此后,两人又一起相互砥砺,参加了元和元年(806)的“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并同时登科。当元稹被贬官湖北江陵府的时候,是白居易经常从京城寄送诗歌安慰他,两人可以说是患难知己。若干年后,两人再次回到朝廷为官,元稹甚至一度官至宰相,但两人的友谊始终保持不变,经常有诗歌唱酬往来。此次元稹出任越州刺史,则是因为卷入朝廷党争,被罢免了宰相之职。
正因为两人的交情如此之深,且喜诗歌唱和,因此当两人分居越州与杭州时,就开始了酬唱往来,甚至白居易转任苏州刺史之后,也依然保持着这一习惯。当白居易收到元稹的这首诗后,他立即回赠了一首:
烟波尽处一点白,应是西陵古驿台。
知在台边望不见,暮潮空送渡船回。
——《答微之泊西陵驿见寄》
我们发现,这两首诗采用的是同样的韵脚,即“次韵”,是一种难度较高的诗歌唱和形式,此前很少见到。也正是在他们的手上,次韵唱酬才形成风气,并对后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八声甘州·寄参寥子
﹝宋﹞苏轼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苏轼一生,两度到杭州做官。一次是做杭州通判,时间从熙宁四年(1071)十一月至熙宁七年(1074)九月,近三年的时间。另一次是做杭州太守,时间从元祐四年(1089)七月至元祐六年(1091)三月,不到两年的时间。
苏轼第一次到杭州任职时,就与杭州本地的诗僧道潜(字参寥)甚为相得,屡有诗歌唱和,结下深厚的友情。后来,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逐到黄州,道潜不远千里,前往探视,令苏轼大为感动。元祐六年(1091),苏轼被征召回朝。他在临行之前,与道潜告别,写下此词,以为纪念。
据记载,两人告别的地点,是在杭州东南方的巽亭,正对着钱塘江。故而词之上阕,一开篇即从眼前之景说起:看着钱塘江上的潮起潮落,西兴渡口的日出日没,不由得令人感慨这光阴的流逝。苏轼大概想到,自己从初任杭州,到这次离任,前后竟然已过了二十年的光景。所谓“俯仰昔人非”,乃化用王羲之《兰亭集序》中的语句“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借此发出浩叹,这些年,有多少故人已经离世。而今自己也老了,功名利禄之心已然消逝。
词之下阕,起笔也是写眼前之景。时值三月,春光明媚,风和景明,多么令人流连的美景,然而我们却要在此时分别。作为文学上有共同兴趣的诗友,保持了十余年的友谊,是多么难得。所以,这次虽然要回京任职,但我一定会再回到杭州。就像当年的谢安,虽然出镇广陵,却时刻做好回到东山隐居的准备。只是可惜,谢安后来得了重病,回到都城建康,不久就去世了,以至于他的外甥羊昙一经过建康西州门,就会伤心落泪。但愿我的这个愿望最终能够实现,我可不希望你成为羊昙啊!
词中既有对于眼前之景的叙写,既有对于两人友情的珍视,更有离别时的依依不舍。同时,苏轼也流露出对于仕宦生涯的深深厌倦,他似乎正在做着晚年退隐杭州的打算。然而,回到京城之后,不过三年的时间,朝廷局势就再起风波,这一次,他被流放到了岭南。最终,他死于遇赦北归的途中,而晚年定居杭州的愿望也化为泡影。
人的一生,是多么捉摸不定啊,即使才华横溢的苏轼,最终也没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萧山
﹝宋﹞陆游
素衣已免染京尘,一笑江边整幅巾。
入港绿潮深蘸岸,披云白塔远招人。
功名姑付未来劫,诗酒何孤见在身。
会向桐江谋小筑,浮家从此往来频。
淳熙七年(1180)年的冬天,陆游自提举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一职离任,从江西抚州,取道衢州返回。当他行进到严州寿昌县的时候,得到朝廷诏书,被告知无须赴临安入奏,将被直接授予外官。这对于陆游来说,无疑意味着遭到了冷遇。
在渔浦潭稍事休息之后,他就打算经由西兴渡,沿着浙东运河,返回山阴的故园了。当行船经过萧山县的时候,他写下此诗。
诗的开篇,用了一个典故,来自陆机《为顾彦先赠妇诗》:“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因为陆游不用赴临安述职,所以他反用其语,看似颇为洒脱,其实也是一种自嘲。颔联,是写行路所见之景,绿潮拍岸,白塔拂云,一路风光无限。接下来的颈联、尾联,则流露出他内心真正的情绪:既然连赴京述职的机会都不给,那么以后的功名前途如何,就不用去多想了,谁知未来会怎样?不如就抓住眼前的光景,多喝几杯酒,多写几首诗吧。也许未来有一天,我会在桐江上置办一所别业,时不时地往来于故园与别业之间,过上远离官场的自由自在生活。
陆游的预感是非常准确的,就在他回到山阴老家不久,朝廷本来要授予他的官职,却因其他官僚的反对,取消了。于是,他又开始了闲居生活,五年之后,才被重新起用。
以州宅夸于乐天
﹝唐﹞元稹
州城迥绕拂云堆,镜水稽山满眼来。
四面常时对屏障,一家终日在楼台。
星河似向檐前落,鼓角惊从地底回。
我是玉皇香案吏,谪居犹得住蓬莱。
长庆三年(823)十一月,元稹至越州上任,直至大和三年(829)九月,他被召回长安出任朝廷要职,在越州一共待了近六年的时间,时间不可谓不长。
在任越州刺史的十多年前,元稹曾到南方任职,但彼时是被贬官到湖北的江陵府担任士曹参军,职位低,而且江陵地方荒僻,显然无法和作为浙东重镇的越州相比。此次,他身膺重任,又是第一次到山明水秀、富丽繁华的江南地区,感受自然很不一样。到了越州之后,他对于本地的自然景致,简直是赞不绝口,完全陶醉其中。以至于他一到任,就立即写了一首称赞越州的诗歌,专程派人送给在杭州的老朋友白居易。
诗一开篇,元稹就极力称道越州城的位置好、景色佳。城市周围到处都是葱茏的树木,让人心旷神怡,更有那会稽山、镜湖,似乎就在眼前,一望可见。面对四周如画的美景,仿佛面对屏风上的山水图绘,元稹和他的家人都被彻底吸引了,终日流连于楼阁之上,观赏城市美景。尤其到了夜晚,站在高楼上仰望星空,似乎银河也相距不远;而从闹市区飘**过来的鼓角声,乍一听,仿佛是从遥远的地底传出。在兴奋之余,元稹禁不住感叹道:难道因为我做过皇帝身边的近臣,因此虽遭贬逐,竟能被派到这样一个蓬莱仙境?
在中国古代,贬谪官员赴任的地方,多是自然环境恶劣、生活艰苦的偏远之地,如韩愈曾被贬的潮州(广东东部山区)、柳宗元被贬的永州(湖南南部山区),无不如此。由此可以想见,元稹到越州上任,对他来说,确是一种意外的惊喜。
寄乐天
﹝唐﹞元稹
莫嗟虚老海壖西,天下风光数会稽。
灵汜桥前百里镜,石帆山崦五云溪。
冰销田地芦锥短,春入枝条柳眼低。
安得故人生羽翼,飞来相伴醉如泥。
元稹对于越州山水之喜爱,溢于言表。上任不到半年的时间,在繁忙的公务之余,他便趁着闲暇,连续写了好几首诗,盛赞越州各处的山水之胜。而且每次写完诗,他都立即派人送给白居易,期待着他写诗唱和。此诗约作于长庆四年(824)的初春时节。
诗的起句,就是一个大大的感慨:虽然做官的地方紧挨着海边,但实在没有必要去抱怨什么光阴虚度、人生蹉跎,因为会稽就坐拥天下最美的自然风光,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言下之意,被贬官越州,于我而言,实是一件幸事。
颔联、颈联,都是对于越州本地风光的叙述:城东不远的灵汜桥下,就是水面辽阔、烟波浩渺的镜湖;而稍远一点的石帆山下,则是名闻遐迩的若耶溪。现在冬天刚刚过去,水岸边的芦苇已经露出了短芽,而柳树也开始长出新枝条。也许诗人已经在预想春天来临的景象。
才有了一点春天的气息,元稹便急不可待地向老朋友发出了邀请:白兄,如果你现在能够驾临越州就好了,我多想和你好好大醉一场啊。但是,身为杭州刺史的白居易,事务繁剧,可没法任性地想走就走。
答微之见寄
(自注:时在郡楼对雪。)
﹝唐﹞白居易
可怜风景浙东西,先数余杭次会稽。
禹庙未胜天竺寺,钱湖不羡若耶溪。
摆尘野鹤春毛暖,拍水沙鸥湿翅低。
更对雪楼君爱否?红栏碧甃点银泥。
越州紧邻杭州,白居易和元稹这一对多年老友又热衷于诗歌唱和,因此,当元稹频频寄诗给白居易之时,白居易也就不吝笔墨,慨然答诗。
也许是受够了元稹对越州不停歇的赞美,白居易觉得应该给老朋友浇浇冷水了——杭州也有美景啊,丝毫不逊于越州嘛。于是,他决定也要夸一夸杭州的景致。
当然,为了不让老朋友难堪,白居易的诗写得颇为含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首先肯定浙东、浙西的山水风光都很好,但如果真要决出个高下,杭州还是略胜越州一筹。诗中的“可怜”一词,即现在“可爱”之意。
接下来,他就开始摆事实讲道理了:你看,会稽山的禹庙虽好,但不一定能超过天竺寺吧;越州的若耶溪是很有名,但西湖的名气也不遑多让啊。同样是初春,我这边的景致是:野鹤临水,细梳羽毛,沙鸥低飞,翔集湖面,是不是也大有可观呢?最后,白居易还不忘加上一句:现在我正在城楼上欣赏雪景,只见朱漆栏杆、黑砖地面都被白雪覆盖,别有情趣,不知你是否也会喜欢呢?言下之意,杭州的景致毫不逊色哦。杭州、越州山水之美,通过这来来往往的赠诗唱答,逐渐大放异彩。
戏咏山阴风物
﹝宋﹞陆游
万里秦吴税驾迟,
还乡已叹鬓成丝。
城边绿树山**,
水际朱扉夏禹祠。
项里杨梅盐可彻,
(自注:太白《梁园吟》:“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
不知杨梅酸者乃荐以盐,佳品未尝用也。)
湘湖莼菜豉偏宜。
(自注:莼菜最宜盐豉。所谓未下盐豉者,言下盐豉则非羊酪可敌,盖盛言莼羮之美尔。)
图经草草常堪恨,
好事它年采此诗。
作为诗人的陆游,性格狂放不羁,疏于自我约束,这就导致他在官场中易遭别人的忌恨,也多次遭到弹劾、免官。他最后一次遭遇弹劾并被罢职,是在淳熙十六年(1189),当时他65岁。从此之后,整整二十年里,除了一次极短暂的复出之外,陆游几乎都在山阴的三山村,过着赋闲的退休生活。在他的晚年时光中,最重要的事就是写诗。尤其是家乡的风土方物、民俗人情,都作为素材,成为他诗歌的一个重要来源,从而也为我们了解南宋的绍兴,保留了珍贵的资料。此诗作于绍熙四年(1193)之夏,陆游时年69岁。
此诗专写山阴风物。诗一开始,诗人便感慨自己脱离官场,回到故乡的时间太迟了。陆游曾远至南宋的兴元府(今陕西汉中市)做官,那里是宋金对峙的前线。对于这样一段从戎生涯,陆游是极为珍视的。“万里秦吴”,就是代指他一生的游宦经历。而罢职归乡时,鬓已成丝,诗人已进入人生暮年。
颔联,是对家乡名胜古迹的简略提及。颈联,则是他重点着墨之处,特别描述了绍兴的两种物产:一是项里杨梅,一是湘湖莼菜。项里山,位于山阴县西南方,盛产杨梅;湘湖,位于萧山县西面,湖中出产莼菜。
作为本地人,陆游当然觉得自己最有资格来品说家乡物产。作为读书人,他又喜好援经据典,借用前人的诗文,来加以发挥。因此他在诗中运用自注的方式解释说:古人诗中提及食用杨梅,会佐以吴盐,去除酸味,但品质优秀的杨梅,其实根本用不着;食用莼菜,本应添加调味品如盐、豆豉之类的,古人之所以说“未下盐豉”,是别有其用意,不可误会。这样的知识,只有本地人才会知道,本来是应该写入地方志的,但可惜现在编纂的地方志(图经)都太草率了,根本没有涉及这些。所以,他在诗末特意缀上一句,希望以后再编纂地方志时,能把此诗收入进去。
山阴风物之佳处,经陆游寥寥数笔,尽展无遗。
沈园二首
﹝宋﹞陆游
其一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其二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但凡游人来到绍兴,必定会到一处园林,试图在此追寻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此处所在,就是沈园。众多游客之所以慕名而来,乃是因为它承载着陆游与前妻的一段伤心往事。
当然,我们先得澄清一个误会。根据学者的考证,陆游的前妻唐氏,虽然与陆游的母亲同姓,但两人并无血缘关系,唐氏并不是陆游的表妹。乃至于后世有人说唐氏名唐琬,恐怕也是出于杜撰。
此诗作于庆元五年(1199),陆游时年75岁,已是白发皤然的老人。其实,陆游不止一次到过沈园,但每次来到这里,周遭的景物都会引起他极大的伤感,让他情不自禁地怀念起他的前妻唐氏。那园中桥下的绿波,使他想起以前唐氏从桥上走过时的倩影。但是岁月流转,物是人非,沈园也不是当年的沈园了。
诗中云“梦断香消四十年”,说明唐氏已经在四十年前也就是陆游35岁左右的时候过世。时间飞速流逝,当年园中的柳树都已经老枯,不再能飘扬柳絮了。而自己也已垂垂老矣,行将就木。故地重游,怎么能不伤感呢?然而,过了这么多年,年迈的陆游仍然无法忘怀这段情感,其情真意切,令人扼腕。
七年前,陆游68岁的时候,也到过沈园一次,当时他睹物思人,曾写下一首伤感的诗歌:
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
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
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禅龛一炷香。
——《剑南诗稿》卷25《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易主,刻小阕于石,读之怅然》
根据诗题以及宋人笔记的记述,我们可以得知,陆游和唐氏离婚之后,两人曾有一次在沈园重逢的机缘,当时陆游27岁。见面之后,两人颇为伤感,同时,也有几分惊喜。幸好唐氏的丈夫赵士程通情达理,知道两人离婚是迫不得已,给予理解,还特地派人送来游园的酒馔,以表心意。而正是这次偶然的重逢,使得陆游体会到了失去所爱的彻骨之痛,于沈园的墙壁之上题写了那首著名的《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今日我们来到沈园,还能在墙上见到这首词,虽然是复制品,但仍可让我们感受那海誓山盟般的深情。
回乡偶书二首
﹝唐﹞贺知章
其一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难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其二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唐代越州出过不少名人,声名显赫的贺知章就是其中一位。他本是萧山县人,但很早就移居到山阴县。贺知章少以文辞知名,武则天时考中进士,唐玄宗时受到重用,先后做过礼部侍郎、工部侍郎。开元二十六年(738),唐肃宗被立为太子时,他被授予太子宾客的清显之职。
贺知章不仅仕途显达,而且长于书法,尤善草隶。晚年旷放自适,喜好出入酒肆,每当酒酣耳热之际,则会泼墨挥毫,一旦落笔,字纸立即就被人拿去收藏。他纵诞的性格、恣肆的书法,使其声名远播,耸动朝野。
天宝二年(743),已经年迈的贺知章得了一次重病,据说他昏迷中曾梦游仙境,醒来之后就向皇帝请求还乡并得到允许。次年正月五日,唐玄宗不仅亲自赐诗以示宠遇,而且还特别赏赐镜湖的一部分,给他作为隐居之所。贺知章这两首著名的诗歌,就是他回到越州家乡的感怀之作。
离别家乡多年,同辈大多已经去世,许多本地人已经不知道自己了,以至于遇到的顽皮孩童,竟把自己当成了外乡人。但是,纵使在外多年,自己却还保留着家乡的口音。物换星移,人事沧桑,只有当面对镜湖春水之时,才仿佛又看见了家乡昔日的模样。这种游子归乡的物是人非之感,不知引起了古往今来多少人的共鸣,因而这两首诗才会成为传诵千古的名篇吧。
另外,贺知章和李白是颇为投契的忘年交,贺知章非常欣赏李白的洒脱风姿,曾称其为“谪仙人”。当贺知章离开长安之时,李白正好在长安做官,于是他专门写了一首送行的诗歌:
镜湖流水漾清波,狂客归舟逸兴多。
山**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
——李白《送贺宾客归越》
因为贺知章是书法名家,又信奉道教,与东晋王羲之的情形颇为相似,于是李白诗中就用了王羲之写《黄庭经》换取山**士白鹅的逸事典故,这既带有一点玩笑的意味,也是对于贺知章品性、才华的赞美。
镜湖夜泊有怀
﹝唐﹞李频
广水遥堤利物功,因思太守惠无穷。
自从版筑兴农隙,长与耕耘致岁丰。
涨接星津流**漾,宽浮云岫动虚空。
想当战国开时有,范蠡扁舟祗此中。
在唐人的诗歌中,镜湖是一个出现频率相当高的地名,尤其是那些到越中游历的诗人,几乎都会有泛舟镜湖的记述。毫不夸张地说,在唐代,镜湖可以说是越州的一个城市符号。
中唐时期著名宰相李吉甫编纂的《元和郡县志》,曾经记载过镜湖的创立及发展:
镜湖,后汉永和五年,太守马臻创立,在会稽、山阴两县界,筑塘蓄水,水高丈余,田又高海丈余。若水少则泄湖灌田,如水多则闭湖泄田中水入海,所以无凶年。堤塘周回三百一十里,都溉田九千余顷。
——《元和郡县志》卷26“江南道二”
通过这段记载,我们得知,镜湖原为人工湖泊,修筑于东汉永和五年(140),由当时的会稽太守马臻主持其事。镜湖的修筑,原本是用于蓄水抗旱、防止洪涝,湖堤绵延几百里,可灌溉近万顷良田。简言之,最初的镜湖,乃是一个伟大的水利工程。一直到唐代,镜湖堤坝都得到了很好的维护,也承担着原有的功能。
本诗的前两联,即记述马臻主持修筑镜湖之事及镜湖对于农田水利的巨大益处。诗的颈联,则言及镜湖有游览之胜,因为水面广阔,湖光山色倒映其中,故而吸引了众多游人。最后一联,则是诗人的想象,他推测既然镜湖面积如此广大,是否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有了基础呢?彼时越国的范蠡,是否也曾在湖面上**舟呢?依我看来,他的推测大概很难成立。
虽然直到唐代,镜湖都颇可供一游,但是从北宋开始,情况就发生了变化。由于人口的不断增加,人们开始利用湖中枯水季节的一些浅洼,围湖造田。后来面积不断扩大,以至于到了南宋时期,整个湖区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湖面,那种烟波浩渺的景象,逐渐消失了,镜湖已不足以吸引游人前来游览了。当然,镜湖的变迁,有相当复杂的社会原因,但我们了解此段历史,或许才会明白什么叫“沧海桑田”。
春游
﹝宋﹞陆游
镜湖春游甲吴越,莺花如海城南陌。
十里笙歌声不绝,不待清明寒食节。
青丝玉瓶挈新酿,细柳穿鱼初出浪。
花外金羁络雪驹,桥边翠幕围螭舫。
怕雨愁阴人未知,时时微雨却相宜。
养花天色君须记,正在轻云嫩霭时。
淳熙十六年(1189)年末,65岁的陆游第四次罢职归乡,从此开始了自己长达二十年的闲居生活。因为长期远离官场,不再游宦四方,只在家乡附近走动,于是陆游晚年的诗歌中,家乡山阴的山川景物,自然就成为他的一个重要素材来源。此诗作于绍熙四年(1193)年的春天,陆游时年69岁。
诗的第一句,即显露了诗人对于本地风光的推崇。一起笔,陆游即对镜湖春游的热闹场面,做了全景式的描述:一到春天,绍兴城南的镜湖周围,几乎成了花的海洋,姹紫嫣红,吸引得游人蜂拥而至。虽然还不到清明、寒食这样的传统节日,但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出来赏花,感受春天的气息。花下传出的弦管之音,随处可闻,盈耳不绝,更增添了游春的气氛。出游的人们,各自携带着佳酿美酒,品尝着刚出水不久的鲜鱼,大饱其口福。游人莫不用心装饰心爱的游船或宝马,借此显示自家气派。即使偶尔遇到由晴转阴的日子,甚或下点小雨,人们也丝毫不在意。相反,他们倒觉得微风细雨似乎更适合赏花。深谙游春之道的陆游则解释说,其实半阴半晴的天气,最适合花卉的生长,湿润的天气才会给植物带来适宜的滋润。
彼时之春游,与今日,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思故山
﹝宋﹞陆游
千金不须买画图,听我长歌歌镜湖。
湖山奇丽说不尽,且复为子陈吾庐。
柳姑庙前鱼作市,道士庄畔菱为租。
一弯画桥出林薄,两岸红蓼连菰蒲。
陂南陂北鸦阵黑,舍西舍东枫叶赤。
正当九月十月时,放翁艇子无时出。
船头一束书,船后一壶酒,
新钓紫鳜鱼,旋洗白莲藕。
从渠贵人食万钱,放翁痴腹常便便。
暮归稚子迎我笑,遥指一抹西村烟。
陆游系出名门,他的祖父陆佃在徽宗朝一度官至尚书左丞(副宰相),但他本人却在仕途上坎坷起伏,不甚顺利。34岁时,他才走入仕途,其后又几度浮沉。54岁时,陆游从成都被召回,随后出任提举福建常平茶盐公事一职,治所在福建建宁府(今建瓯市)。此诗作于淳熙六年(1179)的夏季,其时他正在福建任上。
建宁府位于福建的山区,距离武夷山不远,在宋代还不算是发达的地区,与陆游的家乡绍兴府无法相提并论。因此,陆游在福建任官,也不甚得意,时常会想起故园,此诗即表达了他对山阴老家的眷恋。
陆游的山阴居所,紧邻镜湖,因而全诗就围绕镜湖周遭的景致来叙写。诗一开篇就说,镜湖之美,堪比画图。接下来,逐一铺陈自家住所附近的风光。住所旁有一座柳姑庙,那里早已形成卖鱼的市场;另有一座道士庄,以盛产菱角著称。靠近树林的旁边,有一座小桥,湖的两岸,则长满水生植物。湖堤的南北两边,时常会有成群成群的乌鸦栖息;而住宅的东西两旁,则长满了红红的枫叶。尤其是到了深秋时节,自己便会时常驾着小艇出游,船上摆着爱读的书和爱喝的酒。从湖中钓到的鳜鱼和采摘的莲藕,就用来作为自己的下酒之物。虽然贵人们在饮食上极尽奢华,但对于唾手可得的野蔬、鱼虾,自己已感到很满足。由于贪爱镜湖的景致,每次外出回来的时候,都已是夕阳落下时分,以致自己的小孩子都会就此取笑一番。
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不甚满意,往往就会想起以前熟悉的生活场景,陆游将自己在家闲居时期的生活描绘得如此诗意而美好,或许正是此种心理吧。
兰亭道上四首(选二)
﹝宋﹞陆游
兰亭步口水如天,茶市纷纷趁雨前。
乌笠游僧云际去,白衣醉叟道傍眠。
陌上行歌日正长,吴蚕捉绩麦登场。
兰亭酒美逢人醉,花坞茶新满市香。
(自注:兰亭,官酤名也。花坞,茶名。)
东晋永和九年(353)三月三日,时任会稽内史的大书法家王羲之,与当时的名士谢安、孙绰及子侄王凝之、王献之等四十余人,在兰渚山的兰亭举行雅集活动,曲水流觞,赋诗吟咏,成为当时文坛的一段佳话。一个历史的偶然,使得兰亭从此名扬千古,成为一处充满诗意的历史胜迹,千百年来,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纷至沓来。
兰亭位于山阴县西南二十余里,宋代的时候,这里建起了天章寺。陆游此诗作于嘉定二年(1209),当时他已85岁。
春夏时节,去往兰亭的路上,总是可以看见一派让人欣喜的景象:湖山之间的小村落,紧挨着水边,暮春之时,茶商们纷纷赶在雨水来临之前到此买茶,使得这里竟然形成了一个茶市。戴着乌黑斗笠的游方僧人正往山里赶路,而白衣老人则因贪杯而醉倒在路旁。到了初夏,蚕茧成熟,夏麦登场,农人便迎来了收获的季节。官家酒坊里出售的“兰亭酒”,美名在外,招徕了众多顾客;而本地的“花坞茶”刚好上市,茶香飘溢。好一幅宁静、祥和而又富足、安逸的太平气象图啊。
陆游一生都渴望着金戈铁马、临阵杀敌,他时刻期待南宋朝廷能够北伐,收复失陷的领土,但现实总是让他一再受挫。晚年,他回到乡间之后,开始接触乡村生活,眼前的田园风光、太平景象,或许一定程度上可以抚平他躁动而苦闷的内心吧。
稽山行
﹝宋﹞陆游
稽山何巍巍,浙江水汤汤。
千里亘大野,勾践之所荒。
春雨桑柘绿,秋风粳稻香。
村村作蟹椴,处处起鱼梁。
陂放万头鸭,园覆千畦姜。
舂碓声如雷,私债逾官仓。
禹庙争奉牲,兰亭共流觞。
空巷看竞渡,倒社观戏场。
项里杨梅熟,采摘日夜忙。
翠篮满山路,不数荔枝筐。
星驰入侯家,那惜黄金偿。
湘湖莼菜出,卖者环三乡。
何以共烹煮,鲈鱼三尺长。
芳鲜初上市,羊酪何足当。
镜湖滀众水,自汉无旱蝗。
重楼与曲槛,潋滟浮湖光。
舟行以当车,小伞遮新妆。
浅坊小陌间,深夜理丝簧。
我老述此诗,妄继古乐章。
恨无季札听,大国风泱泱。
会稽山是绍兴境内一条纵贯南北的主山脉,它是东边曹娥江、西边浦阳江的重要分水岭,同时也形成了一大片丘陵地区,小山、溪流分布其间,从而造就了众多山水名区,供人们寻幽访胜。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和长久的地域开发,使得本地物产丰饶、经济富足。陆游此诗作于开禧元年(1205),虽由会稽山落笔,但不妨当成一篇绍兴风土志来读。
绍兴内有会稽山巍峨耸立,外有浙江浩浩流淌,何其壮伟!同时,绍兴又地处宁绍平原,沃野千里,古代越国肇基于此,绝非偶然。诗之开篇,就从地理、历史方面,做了一个鸟瞰式的勾勒。
接下来则叙绍兴之农事:春天大片大片的桑树新绿,可以用于养蚕;秋天品质优良的晚稻正好成熟。河里有鱼、蟹可以捕捞,池塘里放养着成群的鸭子,田地里还种植着成垄的姜芽。到了深秋收获季节,到处都是稻谷脱粒时的舂碓撞击之声,官租、私债都可在此时完结。为了庆祝丰收,人们常去禹庙祭祀大禹,感谢他带来风调雨顺;也结伴去兰亭游览,和家人朋友一起饮酒作乐。有时赶上水上竞渡,那真是万人空巷;而但凡有戏班前来演出,也必定是全村出动。这里的民众,通过辛勤的劳作,换来自己的富足生活,他们也懂得寻找快乐,享受生活。
至于绍兴之特产,诗人更是津津乐道:项里山的杨梅到了成熟季节,果农们日夜忙着采摘,成筐成筐的杨梅从山里运出,迅速进入显贵宅邸。那些有钱人家,为了品尝新鲜的杨梅,可真是在所不惜,一掷千金。湘湖的莼菜到了上市之时,叫卖者也会遍及周围乡村。有了莼菜,再加上鲜美的鲈鱼,一起烹煮食用,那叫一个美味,北方的羊肉、奶酪,岂能比得上?因此,绍兴本地人的口福,也远胜别处。
绍兴地区不仅家给人足,衣食无忧,还有绝佳的风景:名闻遐迩的镜湖,不仅有灌溉之利,还具有游览之胜。湖光山色之间,楼台掩映,最适宜泛舟**漾,放松身心。到了晚间,回到市区,大街小巷里,则飘扬着丝竹管弦之声,又是另一番享受。自然之野趣、城市之繁华,兼而有之,绍兴岂不是宜居之地?
这么美好的地方,古代的《诗经》中竟然没有诗篇提及,简直太可惜了,那么我就替古人补上吧。陆游这么说,也非戏言。我们不正是通过他的诗章,才得以知晓南宋时期的绍兴,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吗?
若耶溪
(自注:西施采莲、欧冶铸剑所。)
﹝唐﹞李绅
岚光花影绕山阴,山转花稀到碧浔。
倾国美人妖艳远,凿山良冶铸炉深。
凌波莫惜临妆面,莹锷当期出匣心。
应是蛟龙长不去,若耶秋水尚沈沈。
与元稹、白居易齐名的李绅,一生之中,曾数次到越中游历。贞元十六年(800)、贞元十八年(802),两度参访天台山;元和三年(808),受浙东观察使薛苹的邀请,到越州做客;大和七年(833),出任浙东观察使,居官两年时间。因此,在他现存的作品中,有不少涉及越中山水的诗歌。此诗极有可能作于808年,他做客越州之际。
诗之起笔,简略提及山阴景致之佳胜,继而笔锋突转,迅速过渡到若耶溪。唐代诗歌中吟咏若耶溪风光的作品,早已盈千累万,若此处再泛写景致,则易落入俗套。为了另辟蹊径,诗人则引入了与若耶溪相关的历史典故:一是据说越国美女西施曾于此处采莲,一是据说春秋时代的大匠欧冶子曾于此处为越王铸剑。由此典故,进而生发议论:西施为国舍身,终于替越国雪耻;欧冶所铸名剑,后来也都建功当世。故而,他们才成为名垂青史的人物。尾联,再回到若耶溪本身,此时当是秋季,溪水深沉,故而诗人遂生出蛟龙在渊之联想,以此结篇。
写诗而刻意求新,以若耶溪为题,而不孜孜于山水风光之叙写,反而援引历史故事,阐发议论,这或许正是中唐时代白居易那一辈诗人的追求,所谓“诗到元和体变新”,或可从此诗得到印证。
游禹穴回出若邪
﹝唐﹞宋之问
禹穴今朝到,邪溪此路通。
著书闻太史,炼药有仙翁。
鹤往笼犹挂,龙飞剑已空。
石帆摇海上,天镜落湖中。
水低寒云白,山边坠叶红。
归舟何虑晚,日暮使樵风。
越州的历史遗迹,最早可追溯到上古时代,且多与大禹相关。司马迁的《史记》中就记载说:“十年,帝禹东巡狩,至于会稽而崩。”(《夏本纪》)据说大禹死后,就葬于会稽山,于是便有了禹穴。因为有此古老传说,但凡到越州的游客,都会专程前往禹穴实地探访,满足好奇心。
本诗作者宋之问是活跃于武则天时代的著名宫廷诗人,他在政治上喜欢攀附权贵,趋炎附势,名声不佳,然而他的诗歌造诣却得到举世公认。景龙三年(709),他因得罪太平公主,被贬为越州长史,此诗就作于当年秋天抵达越州任上不久。
禹穴在会稽山,经由若邪(耶)溪,方可到达。故而诗之起句,就提及若邪溪。接下来,则引用了一系列历史典故:司马迁的《史记》,记载了大禹的东巡和驾崩;西晋时期著名道士葛玄在若邪山隐修炼丹;石帆山下,传说有仙人于此习射,常命仙鹤取回遗箭;晋人雷焕曾得到欧冶铸造的宝剑干将、莫邪,但后来宝剑自己跃入水中,化为蛟龙。这些附会的故事,都与会稽山、若邪溪、石帆山联系在一起,游人行到此处,颇易发思古之幽情。
诗之后半,则着重写眼前之景。镜湖、石帆山,都是探访禹穴途中必经之处。时值深秋,湖水澄清,倒映着蓝天白云,山上红叶则随风飘落。而随着天色逐渐暗淡,诗人想起了另一个传说故事:傍晚的时候,便会有樵风推送船只归来。
宫廷诗歌的一大特点,就是喜好使用典故,逞露才学,此诗即是典型一例。
大禹寺
﹝宋﹞苏舜钦
鉴湖尽处众峰前,寺古萧疏水石间。
殿阁北垂连禹庙,松筠东去入稽山。
坐中岩鸟自上下,吟久溪云时往还。
我厌区区走名宦,未能来此一生闲。
北宋中期,与欧阳修同时代且关系密切的苏舜钦,也曾到越中游历,他踏访名胜古迹,并写下不少诗歌。此篇即为纪游诗之一。
诗写大禹寺,首言其所处位置:它位于鉴湖(镜湖)的最南端,会稽山群峰的北面,坐落于山水之间。大禹寺的北边,紧邻着禹庙,往东穿过一片松林,就是会稽山。也许应该交代一下,禹穴附近,原本有专门祭祀他的神祠(禹庙),但后来又有僧人在此建起大禹寺。
诗人身处山间,环顾四周,但见鸟儿在山岩之间飞翔,溪谷间的薄雾慢慢地飘散开来,随风舒卷。这眼前的景象,颇易让人想起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的名句:“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这些,不由得引起了他的感慨:受到官职的羁绊,奔走于名利之途,是一件多么令人厌倦的事情啊。不能在此地安闲地度过一生,又是多么让人遗憾啊。
人到中年,当苏舜钦遭遇重大的人生挫折后,他选择逃离京城,到苏州定居,并修造沧浪亭,这也算他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自己的夙愿吧。
游云门寺,寄越府包户曹、徐起居
﹝唐﹞孟浩然
我行适诸越,梦寐怀所欢。
久负独往愿,今来恣游盘。
台岭践嶝石,耶溪溯林湍。
舍舟入香界,登阁憩旃檀。
晴山秦望近,春水镜湖宽。
远怀伫应接,卑位徒劳安。
白云日夕滞,沧海去还观。
故园眇天末,良朋在朝端。
迟尔同携手,何时方挂冠?
在越中漫游了两年的孟浩然,遍游当地,寻亲访友。在游览之余,他也会把自己旅行的感受写成诗歌,寄送给朋友。此诗就是他游览云门寺之后所作,并寄赠给他在越州为官的两位朋友。
诗之开端,先是抒发了一段感慨:一直想着来越中旅行,如今终于实现了梦想,真是无比高兴,利用这难得机会,我一定要到各处走走。接下来就记述了游览的过程:乘舟沿着若耶溪一直上溯,就到了云门寺,舍舟上岸,仿佛进入梵境。登上寺中的楼阁,映入眼帘的,有越州境内的最高峰秦望山,还有那春波**漾的镜湖。眼前美不胜收的景致,真让人应接不暇,大概也只有像我这样没有官职羁绊的小人物才有这等闲情逸致吧。
眼看着太阳落山,天色渐暗,伤感之情忽然涌上心头:故乡已在迢迢千里之外,挚交好友也都入朝为官,但自己似乎还是一事无成。最后,他半自嘲半调侃地来了一句:做官的朋友们,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辞去官职,和我一同游山玩水呢?
孟浩然一直抱有出仕做官的想法,但似乎老天爷总不愿成全他。尽管他做了许多尝试,但最终也只是一介布衣。或许,冥冥之中,上天对他的安排,就是让他做一个逍遥的山水田园诗人,而这,才最终让他享有不朽的声名。
舟行入剡
﹝唐﹞崔颢
鸣棹下东阳,回舟入剡乡。
青山行不尽,绿水去何长。
地气秋仍湿,江风晚渐凉。
山梅犹作雨,溪橘未知霜。
谢客文逾盛,林公未可忘。
多惭越中好,流恨阅时芳。
诗人们在越州尽兴游玩之后,继续上路,沿着浙东运河走一段,然后折而向南,可沿着曹娥江上溯,抵达剡县(今嵊州市)。此处的剡溪,因王子猷雪夜访戴的故事,广为人知,因而也是唐诗中频繁出现的山水胜迹。
崔颢是开元、天宝年间知名度颇高的诗人,他的那首《黄鹤楼》诗,可谓名传千古。据说李白登览黄鹤楼,看到崔颢的题诗,说了一句“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就此搁笔。由此可见崔颢的诗歌造诣之高。
崔颢是开元十一年(723)登科的进士,但一生的仕宦行迹,因史料有阙,没有清晰的记载。不过在他现存的诗歌中,有不少游历越中的纪行山水诗,应当是其早年漫游时期的作品,此诗即是其中之一。
诗之开篇,交代了行程。诗人不久前刚从婺州(今金华市)的东阳离开,顺着兰溪进入浙江,一路东下。然后,又掉转船头,继续向剡县进发。接下来,即叙写了船入剡溪之后诗人所见之景。在迢递曲折的溪流两旁,是绵延不绝的青山,虽然到了深秋时节,但山林里仍是湿漉漉的,以至于到了傍晚的时候,让人顿生凉意。而山间的梅树频频享受雨水的滋润,溪边的橘树从没遭遇霜冻,溪谷为果木的生长提供了绝佳的环境。
来到剡溪,那些晋、宋名士的身影不由得浮现眼前。才华突出的山水诗人谢灵运到过这里,而著名的高僧支道林就隐居在附近的石城山。此山此水,真不应当辜负啊。
别储邕之剡中
﹝唐﹞李白
借问剡中道,东南指越乡。
舟从广陵去,水入会稽长。
竹色溪下绿,荷花镜里香。
辞君向天姥,拂石卧秋霜。
开元十二年(724)之秋,24岁的李白离开家乡,从此开始了自己的远游生活,再也未回故乡。他顺着长江东下,一路经过江陵,又游览了庐山,最后抵达金陵。开元十四年(726)的春天,他先抵扬州,盘桓数日,然后从扬州出发,展开了自己的第一次越中之游。此诗就是他在扬州临行前,告别朋友之作。
李白的越中之旅,有明确的目的地——剡中。不难想象,在盛唐时期,剡中的山水早已闻名于世,他才会有如此之举。他将从广陵出发,渡过长江,沿着运河,一路南下,一直走到会稽(越州)。虽然才刚启程,但李白已经开始设想他的旅行计划:当他抵达越州的时候,应该已是夏天,正好可以饱览镜湖里盛开的荷花;等到了剡溪,便可以泛舟于碧波之上,欣赏那掩映着溪水的丛丛绿竹。剡溪附近的天姥山,名闻遐迩,此行我必要登临观览,不过等我到了那儿,想必已秋色渐浓了。
可以看出李白此行,镜湖—剡溪—天姥山,是他心目中最为期待的几个必游之地。其实,不只李白如此,很多唐代的文人墨客,也多作此想。
可惜的是,不知什么缘故,李白第一次越中之旅,并没有留下太多的山水纪行诗,因而我们后世的读者,也只能从此诗中,悬想这一次他可能会拥有的浪漫之旅。
梦游天姥吟留别
﹝唐﹞李白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漾清猿啼。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洞天石扇,訇然中开。
青冥浩**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别君去兮何时还?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李白的第二次越中之游,已然是二十年后。彼时他已人到中年,经历了人生的跌宕起伏,遭遇了幻想的失落与破灭,正处于苦闷彷徨的时期。
天宝元年(742),李白得到唐玄宗的征召,进入宫廷,以翰林待诏的身份,陪侍在唐玄宗、杨贵妃的身边。他一度感到荣耀、兴奋,但最终发现,他的才华只不过是为宫廷生活提供娱乐罢了。与此同时,他狂放不羁的性格,也让他遭受了周围官员的诽谤。很快他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并不适合在宫廷生活中周旋,于是他主动请求离开,并得到允准。
离开长安之后,他曾和高适、杜甫在梁、宋(今河南开封、商丘附近)一带结伴同游,后来又回到山东兖州的住所,并接待了到此旅行的杜甫。但是这样看不到未来的生活,终究是令人沮丧的,于是在大病一场之后,他决定去越中旅行,借此排遣胸中的苦闷。天宝五载(746),他离开山东去往南方旅行的前夕,写下此诗告别友人,那年他46岁。
诗用他最擅长的歌行体,写的是恍惚迷离的梦境,读来汪洋恣肆、瑰玮奇丽,充满想象力。然而在篇章之组织上,又颇为讲究,层层递进,脉络井然,大可玩味。
诗中说,虽然海上的旅人经常谈论传说中的神山,但那毕竟虚无缥缈,无法探寻。倒是真实存在的天姥山,尽管云雾缭绕,若隐若现,却可目睹。巍然屹立的天姥,远看高接云天,似乎超过了五岳,也将赤城山比了下去。甚至据说高达四万八千丈的天台山,也倾倒在它的东南方。当然,这更多是诗人的主观印象。
一句“我欲因之梦吴越”,将诗人带入梦境,由此开始一段梦幻之旅。在梦中,他先是到了镜湖,见到了镜湖的明月,继而瞬间又到了剡溪,还见到了谢灵运当年的停宿之处。在登山过程中,诗人见到了海上日出的景象,还依稀听到了传说中天鸡的啼鸣。走在缭绕曲折的山路上,差点迷失了方向,正当他倚石休憩之际,天色忽然暗淡下来。此时,龙吟熊吼的声音,震动了整个山野。一会儿,山间就生出了蒙蒙的雨雾,模糊了人们的视线。瞬间,霹雳雷鸣,闪电交加,竟然出现了神仙洞府。诗人置身此地,四望无垠,唯见美轮美奂、熠熠生辉的黄金楼台。仙人们则穿着霓裳羽衣,驾着鸾车,纷纷来到此处。
这个盛大而不可思议的场面,想必惊吓到了诗人,他竟突然从梦中醒来。梦境的突然消失,让诗人若有所思,也若有所悟,他感叹道:就像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都会消逝一样,人们所追求的享乐也不过是转眼成空的幻境。那么朋友们,我还是和你们告别,尽早去远游名山吧。让我低眉顺眼、卑躬屈膝地去侍奉达官贵人,因此整天闷闷不乐,我可办不到啊。到了最后,诗人终于**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对于李白的梦境,人们有多种解读:或说是他对仙境的向往,或说是他对之前宫廷生活的隐喻,或说这无非就是诗人的夸张想象。但对我而言,李白想表达的也许是,他从人生的迷梦中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