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斯华绥先生有一个习惯,就是从不在气头上惩罚什么人,或者辞退一个仆人。因此,他决定等到下午再宣布对琼斯的惩罚。

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像往常一样和家人一起用餐,但是他的心情很沉重,饭菜难以下咽。而且沃尔斯华绥先生那副冷峻的神色更使他难过。他断定必然是魏斯顿先生把他和索菲娅之间的事情告诉了沃尔斯华绥先生。但他根本没有料到卜利非会把那件事也讲出来,因为在那次事件中的绝大部分,他这一方面完全是无辜的;其余小部分,因为自己已经予以宽恕,他也忘掉了,所以没有想到对方还牢牢地记在心里。吃完饭,等仆人都退下去后,沃尔斯华绥先生就正颜厉色地讲起话来。他讲得很长,先把琼斯所犯的过失一件一件地摆出来,特别是当天被揭露出来的那些。最后他对琼斯说:除非他能证明自己清白无辜,否则就一定把他赶出家门,永不再见他一面。

可怜的琼斯想为自己辩护,但是他现在的处境从许多方面讲对他都很不利。老实说,他甚至都不知道人家告他犯了什么罪。因为沃尔斯华绥先生在重述他生病期间琼斯酗酒闹事等情节时,由于不好意思,故意把与他自己有关的那部分省略了,而那恰恰是构成琼斯罪过的主要情节,对于酗酒一项,琼斯是无法否认的。再说,此刻他的心几乎要碎了,精神又沮丧低沉到极点,已经没有力气为自己辩解。于是,他把一切罪过都承担下来,像一个罪不可恕的犯人那样,唯有哀求得到对手的怜悯和宽恕。他最后说,尽管他承认自己干了许多荒唐的事,可是被赶出家门对他来说是世上最严厉的惩罚,他扪心自问,没有犯下这么重的罪过。

沃尔斯华绥先生回答说,他过去总是体恤琼斯年幼无知,寄希望于他改过自新,所以多次宽恕他。现在,他已经明明白白地看出,琼斯是个不可救药的恶棍,如果再把他抚养和纵容下去,那抚养他的人都将成为罪人。他接着说:“现在,你又胆大妄为,居然想勾引拐骗人家的小姐,我要是再不惩罚你,那连我自己的名誉都难以保全。人们早就责备我不该对你那么好,现在如果再不惩罚你,他们就会认为我默许了你这些野蛮下流的行为,他们这么想也不是毫无道理的。你一定知道,我对这些行为一向深恶痛绝。如果你哪怕想到一点点我的安宁、名誉以及我对你的情谊,那你连想做这些恶事的念头都不会有的。小伙子,说起这些事来真叫我感到羞耻呀。我简直找不到和你的罪过相称的处罚。想到你这些罪过,使我怀疑我现在还要对你有所赠送是否应该。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我已经把你当作我自己的孩子抚养成人了,我不能把你光着身子赶出大门。所以,我这儿有一个纸包,你把它打开,就可以找到一些东西,它可以使你不必求人,只要你以后勤勤恳恳地工作,它可以帮助你正正经经地谋个生计。但是如果你把它用在歪门邪道上,那么我也不认为自己以后有义务接济你了。因为我已经决定,从今天起,同你一刀两断。我还必须告诉你,在你的行为中,我最憎恨的,就是你对那个善良的青年(他指的是卜利非)恶意相报,而他对你是那样厚道,那样友好。”

最后这几句话,对琼斯来说就像一剂难以下咽的苦药。琼斯立刻热泪滚滚,话也说不出来,身子也动弹不得。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有了力气,能够服从沃尔斯华绥先生让他赶快动身的严厉命令。他带着一种很难假装出来、也很难描写的情感吻了吻沃尔斯华绥先生的手,然后离去了。

读者诸君如果站在沃尔斯华绥先生的立场上来看待琼斯,还要认为他处罚得过于严厉,那么他的心肠未免太软了。然而街坊四邻要么是出于这种软心肠,要么出于别的更要不得的动机,都一致指责这种严厉惩罚过于残酷。正是那些以前因为沃尔斯华绥对这个私生子(舆论都认为他是乡绅本人所生)的仁慈关爱而责备他的人,这时对他把自己的孩子逐出家门大嚷大叫起来。特别是女人,她们都为琼斯鸣冤叫屈,她们借助这件事所编造出来的故事,不是我们这一章的篇幅所载得动的。

有一件事不应该省略:在人们对沃尔斯华绥先生的指责中,谁也没有提到他赠送给琼斯的那个纸包里究竟有多少钱。实际上,那不少于五百英镑。人们异口同声地说,琼斯被他那没有一点人性的父亲赶出家门的时候,身上一文不名,还有的人甚至说,他被赶出去时身上一丝不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