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斯华绥先生刚和他的外甥卜利非用过早餐,听到年轻的绅士报告他会见索菲娅的过程很成功,他感到十分满意。沃尔斯华绥先生很希望这门亲事能够结成,他看重的主要是小姐的人品,而不是她名下的财产。正在这时,魏斯顿先生突然闯进来,什么客套话也不说,劈头说道:“哼,你干的好事!这个野杂种养得真是好极了!我不是说,这事你也插过手,就像人们说的那样,是你成心搞出来的,可是我们家却给搞得乱七八糟了——”沃尔斯华绥说:“魏斯顿先生,出了什么事了?”魏斯顿回答说:“真是妙极了的大事。我家的闺女爱上你家那个小杂种了,就是这么回事。可是我连半个小钱也不给她,连钱毛毛也不让她摸着。我早就想到了,把一个小杂种当作绅士养起来,随便让他到亲友家里乱窜,会闹出什么好事来!我这阵子抓不到他,就算他运气,我要是抓到他,非给他一顿好揍不可。我要揍得他再也不敢胡作非为追女人,叫这个婊子养的东西再也不敢把他的狗脸伸到主人的饭菜上来。他休想再吃我的一口肉,也休想再得到我的一个小钱。要是我的丫头非跟这个小杂种不可,那么她穿的那件衬衣就是她的全部嫁妆。我宁可把我的所有财产捐给减债基金[1],我宁可把它送到汉诺威派手里去祸害我们的国家。”沃尔斯华绥先生说:“我打心眼儿里感到抱歉。”魏斯顿说:“抱个鬼的歉!对我倒是好处不小!我的独生女,我的可怜的索菲,她是我的心肝,是我老年的一切希望和安慰,可是我眼看着就要丢掉她了。可是我非把她赶出门去不可,让她去当叫花子,叫她挨饿,叫她烂在街头。她别想得到我半个小钱,别想!那坏东西会干吗?他就会找伏窝的兔子。这该死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想到,他追的是这只小兔子。可是这是他这辈子找到的最糟糕的一个。他最后只能得到一具腐烂的尸体。你就这么对他说吧,除了一张皮,他什么都别想得到。”沃尔斯华绥大声说:“你说的这件事真叫我吃惊,昨天我的外甥还刚刚向令爱求过婚哪。”魏斯顿说:“是呀,先生,正是在你外甥向她求过婚以后,这事才全部暴露出来。卜利非少爷刚刚走出门去,那个坏家伙就偷偷地溜进来了。你知道,我一向喜欢他,因为他是个好猎人,可没有料到他一直在偷猎我的女儿——”沃尔斯华绥说:“唉,说实在的,您要是没有给他那么多接触您女儿的机会就好了。应该公平地说,你要承认我一向都不赞成他在您府上待那么长时间,尽管我承认我从没有想到他会有这种行为。”魏斯顿叫嚷道:“谁又想得到呢?索菲跟他怎么会拉扯上的?他来是跟我一起打猎的,不是来跟她调情的。”沃尔斯华绥说:“不过既然您经常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难道您一点也没有看出他们相爱的迹象来吗?”魏斯顿嚷道:“天可怜见,这我可从来没有看出过。我甚至从来也没有见过他亲索菲一下。他不但没有追过她,而且有索菲在场的时候他的话比平常还少。至于我那个丫头,她对其他任何来家里的年轻人都要比对他客气些。关于那类事,我也不比旁人更容易受蒙蔽。老邻居,我希望你可不要这么看我。”沃尔斯华绥先生听了这话几乎要笑出来,但又竭力忍住,因为他对于人情很了解,也很有教养,为人又善良,绝不会在这种场合惹怒乡绅。于是他问魏斯顿先生自己目前能做些什么。乡绅要他管住琼斯那个流氓,让他离他家的大门远远的,并说自己回去后就要把那小贱人锁起来,不论她怎样拼命反对,他也一定要她嫁给卜利非少爷。然后他跟卜利非握了握手,发誓他决不让旁人做他的女婿。说完他匆匆告辞,说家里乱得一塌糊涂,必须赶快回去,看着他女儿,免得她溜掉。至于琼斯,他发誓说,如果在他家里抓住他,就一定把他收拾得有资格去参加骟马比赛。

魏斯顿走后,屋里只剩下沃尔斯华绥和卜利非两个人了。他们都不说话,沉默了好久。其间,那位青年的绅士不断地唉声叹气,这叹气部分是因为失望,但更多的是出于仇恨,因为琼斯取得的成功比他失去索菲娅要使他痛心得多。

终于,他舅父问他打算怎么办,他是这么回答的:“啊,舅舅哇,一个求婚的人,当理智和情感朝着相反的方向指示的时候,该怎么做还成什么问题吗?我觉得,在这两者之间,他总会受情感支配的。理智告诉我,对于一个芳心另有归属的姑娘,应该尽快离开她,不做任何想头,但是情感又告诉我不可绝望,再过一些时候她可能会回心转意,喜欢上我的。但是,我认为我还可以提出一个相反的论点,如果不把它充分驳倒,我就不可能进一步追下去了。我的意思是:既然姑娘的芳心已经被另一个男子占据了,现在硬去夺人之爱是不公道的。但是,魏斯顿先生刚刚表示的坚定的决心使我看出来,我要是这么做的话,倒能使大家都得到好处,那样,不但可以把做父亲的从极度的痛苦中拯救出来,而且也免得使小姐和琼斯因为这场婚姻而都被毁灭掉。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我都深信魏斯顿小姐那么做会毁掉一切,除了丧失大部分财产外,还得嫁一个穷光蛋。而且如此一来,她父亲必须分给她的那点儿财产也将要被琼斯挥霍到那个娼妇身上。我知道他们直到现在还在勾搭着。这当然还是小事。琼斯是世上最坏的家伙之一。有些事我一直替他瞒着呢。亲爱的舅舅,您要是知道了他干的那些事,您肯定早就抛弃了这个不可救药的**家伙了。”沃尔斯华绥说:“什么,除了我已经知道的,他还干过什么更坏的事吗?告诉我,你一定得告诉我!”卜利非回答说:“不必了吧,舅舅。事情已经过去了,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悔过了呢。”沃尔斯华绥说:“我命令你,你有义务。告诉我你指的究竟是什么事。”卜利非说:“舅舅,我从来没有违背过您的意旨,这一点您是很清楚的。但是我很后悔不该提起这件事,因为这么一来,我倒好像是在借机报复。其实,谢天谢地,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如果您一定要我说出来,那我就替他求求情,请您宽恕了他吧。”沃尔斯华绥回答说:“我不能预先答应什么条件。我想我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也许你已经觉得我做过了头。”卜利非大声说:“确实如此,您对他的慈爱恐怕已经远远超过他所应得的。因为就在您病情最危急的那天,当我自己和全家人都伤心流泪的时候,他却在家里胡闹,他喝酒、唱歌,大喊大叫。我只不过轻声向他暗示一下那么做不大合体统,他就大发脾气,不住口地骂我,骂我是恶棍,而且还打了我。”沃尔斯华绥叫道:“怎么,他还敢打你?”卜利非大声说:“当然,但是这一点我倒早就原谅他了。不过,他对您这位大恩人这么忘恩负义,我却没那么容易忘掉。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您宽恕他,他一定是魔鬼附了体,才这样闹的。因为就在那天晚上,我和斯威康先生一起到外面散步,吸吸新鲜空气,我们为您的病情有好转而欢欣鼓舞,可是不幸正好撞见他和那个烂女人在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斯威康先生不够谨慎稳重,凭着一时的胆量和勇气,就走上前去斥责他,但是琼斯竟然把这位可敬的老师痛打一顿,说来真叫人难过。我想,老师身上的伤至今还不一定好呢。我因为想尽力保护老师,当然也挨了他打,不过,我自己倒是早已原谅他了。我还劝斯威康先生也不必同他计较,并且替他把这件事隐瞒起来,担心您一知道,他就完了。可是现在既然我一时不慎说漏了嘴,您又命令我非得把事情原原本本如实说出来不可,那就请允许我为他求求情吧。”沃尔斯华绥说:“唉,你这孩子,你把他干的这件坏事暂时隐瞒下来,我真不知道是该责备你呢,还是称赞你为人这样善良。可是斯威康先生现在在哪儿?我并不是要证实你的话,我已经拿定主意了,一定要严办这个恶棍。等我把跟这件事有关的人证全部查清,我就能向人们证明我为什么非要惩罚他不可。”

说着,他就派人去请斯威康先生,牧师马上就来了,并证实了卜利非所叙述的全部情节,而且还把琼斯先生亲手在他胸脯上清清楚楚写下的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迹”露出来让沃尔斯华绥验证。最后,他对沃尔斯华绥先生说,这件事要不是卜利非少爷极为恳切地劝阻,他早就来报告了。他说:“卜利非少爷是个再好不过的青年,但这么宽恕自己的仇敌也未免太过分了一点儿。”

实际情况是,卜利非当时确实费了好些力气劝住牧师不要立刻去报告沃尔斯华绥先生,他如此行事自有道理。他知道人在病中心肠总是更容易柔和,没有平时严厉。此外,他想,如果在事情刚刚发生时去告发,大夫还没有走,那位大夫很可能会说出那天打架的实情,那就无论如何不能像他策划的那样用这事来把琼斯说得更坏一些。因此,他把这笔账先搁置起来,静静地等待着那个不检点的家伙再闹出些什么乱子来,他估计如果许多案子加在一起朝琼斯压下来,就更可能把他彻底粉碎。这样,卜利非窥伺着,而今命运女神果然垂爱于他,把一个好机会送上门来。最后一个原因是,他之所以力劝斯威康暂时把那件事隐瞒起来,是为了向旁人证明一下他卜利非对琼斯的友情,他很早就费尽心思地要在沃尔斯华绥先生心目中确立这样一个想法。

[1] 减债基金是1716年英国政府为弥补财政赤字设立的一笔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