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斯华绥先生和米勒太太刚坐下来吃早饭,一大早就出了门的卜利非回来了,于是也坐下来用餐。

卜利非坐下没多久,就这么说道:“哎呀,亲爱的舅舅,您猜出了什么事?我简直不敢对您讲,怕使您回想起曾经对一个恶棍施过恩而感到震惊。”“什么事呀,孩子?”他舅舅问道,“恐怕我这一生不止一次对不值得施恩的人施了恩。但是慈善行为并不收养它的受恩对象的罪恶行为。”“啊,舅舅,”卜利非说,“一定是冥冥中有天意在指引着您,让您提到‘收养’这个词。您所收养的那个孩子,就是那个琼斯,在您怀抱里长大的可怜虫,现在已经成为世上最大的恶棍了。”“我指着一切神圣的东西起誓,这是撒谎,”米勒太太说,“琼斯先生不是什么恶棍。他是世界上最值得敬仰的人。如果不是您,而是别的人说他是恶棍,我就一定把这壶开水全都浇到他脸上。”沃尔斯华绥先生看到她这种反应,感到非常吃惊。但是米勒太太还没有等他开口说话,就朝他大声说道:“希望您不要生我的气。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惹您生气。可是听到有人说琼斯先生是个恶棍,我决不能容忍。”“太太,”沃尔斯华绥先生十分严肃地说,“我必须承认,听到您这么激动地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家伙辩护,我感到有些吃惊。”“啊,沃尔斯华绥先生,我认得他的!”她说,“我确确实实认得他。我要是否认这一点,我就是天下最忘恩负义的东西了。啊,是他救了我和我这个小小的家庭。我们全家人只要活着一天,就应该祝福他一天。我祈祷上天保佑他,并且让一切仇恨他的人都回心转意。我知道,我发现,我看出来,他是有仇人的。”“太太,”沃尔斯华绥说,“您这么一说就更让我吃惊了。您说的一定是另外一个人。您不可能欠我外甥提到的这个人什么情分的。”“千真万确,”她回答说,“我欠他的情分山高海深。他是我自己和我一家人的救命恩人。先生,请相信我,有人在您面前污蔑了他,非常粗暴地污蔑了他。不然的话,您是绝不会如此轻蔑地称他为‘家伙’的。我知道您一向是最仁慈、最光明磊落的,过去我也听您说过许多疼爱这个可怜的无依无靠的孤儿的话。一定是有人污蔑了他,在您面前恶毒地污蔑了他。真的,我最亲密的朋友,要是您像我那样听到他提到您时说的那些亲切、友好、感恩戴德的话,您就会同意给他一个更亲切更友善的称呼的。每次提到您的名字,他没有不满口称颂的。我亲眼看到他就跪在这个房间里,祈祷上天赐福给您。他爱您一点也不下于我爱我这个女儿。”

“我现在看出来了,舅舅,”卜利非龇着牙冷笑了一声,这种冷笑是魔鬼用来对它所宠爱的人表示的。他说:“我看出来米勒太太的确认识他。您大概还会发现他不仅在米勒太太面前,而且还在您的其他熟人面前诽谤您。从这位太太刚才说的话里,可以听出他在更加肆无忌惮地糟蹋我的名誉。可是我饶恕他,不和他计较。”“先生,但愿上帝也饶恕你!”米勒太太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足够的罪过,都需要上帝的饶恕。”

“听我说,米勒太太,”沃尔斯华绥先生说,“我不认为您对我外甥的态度是友好的,我要实话告诉您,所有您为影射他而讲的那些话,必然都是出自那个最可恶的败类;这种影射也只能使我加深对那个败类的愤恨,如果这种愤恨还有可能加深的话。米勒太太,我必须告诉您,此刻坐在您面前的这个青年一直在替您所袒护的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辩护。要是您听到我亲口告诉您这些话,我想您一定会奇怪他怎么会这样卑鄙,这样忘恩负义了吧。”

“先生,您受骗了,”米勒太太回答道,“即便到我离开人世的时候,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还是:您受骗了。我再重复一遍:但愿上帝饶恕那些欺骗您的人。我并不是硬要自欺欺人地说,那个青年人就没有错,但那些错完全是因为年幼无知,做事冒失,不知检点,我相信他一定会改正的;即使改不掉,他那颗最仁慈、最温暖、最诚实的心也足以抵消他的过错了。”

“米勒太太,”沃尔斯华绥先生说,“说老实话,如果您说的这番话是旁人转告我的,我是一定不会相信的。”“先生,”她说,“您一定会相信我所说的,我敢担保您一定会相信的。当您听完我下面告诉您的事(我一定会把它原原本本地对您讲),您不但不会生我的气,还会承认(因为我深深知道您是多么讲求公道)如果我不像刚才做的那样为他辩护,那我倒是世上最可鄙、最忘恩负义的可怜虫了。”

“好吧,太太,”沃尔斯华绥说,“对于我认为无可原谅的行为,是需要有很好的理由来解释,我很愿意听,不过,太太,现在能不能请您先别打岔,让我外甥把话讲完?他既然那么严肃地说了一段话,想必那不是小事,而且也许这件事还会把您的错误纠正过来呢。”

米勒太太表示服从,于是卜利非先生就这样讲下去:“舅舅,如果您认为对米勒太太这种无礼不应见怪,那么她连累到我的那些话,我是很容易原谅的。不过,我觉得您对她的一番好心,不应该反而遭到她这样的侮辱。”“好啦,孩子,”沃尔斯华绥说,“有了什么新的情况?他最近又干出什么事来啦?”“什么?”卜利非大声说,“尽管米勒太太那么说,我向您讲这件事的时候心里还是很难过的;如果事情不是已经到了瞒不住人的地步,您也绝不会从我嘴里听到。一句话,他杀了一个人。我不能说这是谋杀,因为也许法庭不会那么判;我总是往好处想,这也是为了他好。”

沃尔斯华绥先生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是受了极大震动,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对米勒太太嚷道:“哦,太太,现在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啊,先生,”她回答说,“我要说,我今生今世再没有遇到比这更使我难过的事了。如果事情真是这样的话,无论死的人是谁,我相信那一定是那个人的过错。天知道这京城里有多少流氓地痞,专门找年轻绅士的事。只有极端无礼的挑拨才会激起他还手。因为在我所有房客当中,没有比他更文雅、性子更温和的人了。凡住在我这里的以及来这里串门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

米勒太太正这样说着的时候,突然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谈话,使她不能再讲下去,而且也听不到别人的回答了。因为她认为客人一定是来访问沃尔斯华绥先生的,就赶快带着她的小女儿走开了。那小姑娘听到关于琼斯的令人伤心的消息,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平时琼斯常称她为自己的小娘子,不但给她买了许多玩具,还花了不少时间陪她玩。

我们在这里把一切细节都加以叙述,是在以我们的一位杰出的同行、历史学家普鲁塔克为榜样,因为有些读者也许很喜欢这样;其他读者也许嫌这些细节过于琐碎,我们希望他们能多多包涵这一次,因为我们在叙述细节时,是从不会很啰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