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先生斟满一杯酒,提议祝可敬的沃尔斯华绥先生健康,接着又说:“先生要是乐意的话,咱们也祝那位年轻的乡绅,他的外甥兼继承人健康。好了,先生,就祝卜利非先生,那位漂亮少爷健康。我敢说,他将来在这一带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我心目中已经替他安排了一个选区。”

“先生,”琼斯回答说,“我相信您不是存心要跟我过不去,所以我也不见怪。可是我告诉您,将这两个人相提并论是十分不恰当的,因为一个是人类的光荣,另一个则是个坏蛋,有辱人这个称号。”

道林听了这话直发愣。他说,他本来以为两位先生的人品都是异常高尚的。至于沃尔斯华绥乡绅本人,他说,我还无缘拜识。可是到处都在谈论他,说他是个品德高尚仁慈善良的人。“至于那位少爷,我只见过一面,就是我把他母亲去世的消息带给他的那次。当时我正有许多事要办,忙得不可开交,分身无术,简直来不及和他谈谈话。不过,看起来他像个十分规矩的绅士,举止文雅,我必须承认,我有生以来还没见过比他更使我喜欢的上流人。”

“短暂的一面他就能把您迷住,这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琼斯回答说,“因为他跟魔鬼一般狡猾,就是多年和他住在一起也不一定看得出他的真面目。我是从婴儿时候起和他一道长大的,我们几乎从来没分离过,可是他身上的那些恶毒阴险,直到最近我才发现了一半。我承认,我一向不大喜欢他。我认为他身上缺乏那种慷慨大方的气度,而那是人类一切伟大崇高品质的真正基础。我早就在他身上看到我最鄙视的自私自利的品性,可是直到最近我才发现他能干出多么卑鄙下流恶毒至极的勾当。因为我终于发现,他利用我生性坦率,老谋深算地布置了一连串的阴谋诡计要把我毁灭,最后他总算达到目的了。”

“哎呀,哎呀,”道林叫嚷起来,“那我可要说了,让这样一个人来继承您舅舅沃尔斯华绥乡绅那么大一片田产,那可未免太不幸啦。”

“唉,先生,”琼斯大声说,“您这是给了我一份我不配享有的称呼。不错,承他的善心,曾经准许我用比这亲近得多的称呼叫他。可是这只是出于他自愿的善行,如今他剥夺了我这份荣誉,我不能抱怨他不公道,因为早先我本来就没资格享受。我可以明确告诉您,我并不是沃尔斯华绥先生的亲戚。如果世上那些对他的高风亮节缺乏真正认识的人看到他对我的举动贸然认为他待亲属过于苛刻,那就大大冤枉了世上最好的一个人,因为我——不过,请原谅,我就不再跟您啰唆我自己的事了。既然您好像认为我是沃尔斯华绥先生的亲属,我理应把您纠正过来,免得他老人家以后招致人们的责怪。请您相信,我宁可丢掉性命也不愿让他被人误解。”

“先生,”道林大声说,“听您这番话,我必须说,您确实像一位很懂得道义的人。可是我不但不会嫌您啰唆,并且还很乐意知道,假如您不是沃尔斯华绥先生的亲戚,那为什么大家都把您看作他的亲戚呢?半个钟头以内,您的马还不会备好。估计时间还来得及,我希望您把事情的经过对我讲一讲。我真的感到十分奇怪,您既然不是那位乡绅的亲戚,怎么大家会认为您是的呢?”

就性情随和而不是就举止审慎而言,琼斯与他那可爱的索菲娅确实有些相像。经道林先生这么一怂恿,琼斯马上满足他的好奇心,开始叙述自己的身世和受教育的过程,正像奥赛罗那样:

从他的孩提时代起,

直到他被嘱讲述的那一刻。[1]

而道林,就像苔丝狄蒙娜听奥赛罗讲述时那样聚精会神地听:

他发誓说,奇异,真奇异呀,

悲惨,太悲惨了。[2]

道林先生听了这段叙述,大为感动;他虽然是一位律师,倒也不曾灭绝人性。其实,世上最不公平的事,莫过于把我们对一种职业的偏见应用到从事该职业的某一成员的私生活上去,用我们对他所从事的职业的看法来看他本人。确实,某些由于职业的需要而干出的事,因为习以为常,人们也就不觉得可怕了。但在所有其他方面,无论哪个行业的人都仍然受天性的支配;甚至也许可以说,在一个人出于日常工作的需要,暂时给天性放个假的时候,它的作用可能还来得更强烈一些。一个屠夫在下手宰杀一匹良马时,我以为他一定会感到惋惜。外科医生尽管为病者截肢时自己并不感到痛苦,但是我知道在遇上痛风症发作的人时,他也会起怜悯之心。砍过几百颗头颅的刽子手,据说第一次下手时不免也会颤抖。甚至那些以杀戮为职业的人,虽然在打仗时杀人无数,不但杀他们的同行,也毫不留情地残害妇孺,可是在战鼓停歇、号角不响的太平年月里,这样的人也会放下他们所有的凶暴,在文雅的社会里变得性情十分温和。同样,一个律师也会同情另一个人的痛苦遭遇,只要那人不是他所代理的人的对手。

读者早已知道,琼斯一直对旁人在沃尔斯华绥先生面前把他描绘得多卑鄙下流还一无所知。谈到其他情况,他也没把它们说得对自己不利,因为虽然他不肯去责怪曾经疼爱过他的恩人,可是他也并不想往自己身上揽一大堆过错。因此,道林看出(而且也不无理由),背后一定有人很严重地陷害了他。“乡绅绝不会仅仅由于你犯了年轻人都可能犯的一些过失就取消你的家产继承权,”道林大声说,“当然,我说取消继承权是不妥当的,因为从法律上讲,您并没有继承权。在这一点上谁都不会有争议。可是既然乡绅已经把您收为他的义子,即使您得不到他的全部财产,按理说也应该得到相当可观的一部分。甚至您想得到他的全部财产,我也不能怪您过分,因为人人都希望得的越多越好,这一点是无可指责的。”

“您确实误解了我,”琼斯说,“我从来都没考虑到沃尔斯华绥先生的财产问题,给我多少我都会满意的。甚至可以说,我从来也没考虑过他能够或者应当给我些什么。我可以郑重地说:如果沃尔斯华绥先生待我比待卜利非好,我也会把这种局面扭转过来。我宁愿做到自己心安理得,也不愿享用旁人的财产。豪华的宅第、众多的仆人、丰盛的筵席以及其他随着财产而来的一切好处或排场所能带给人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光彩,比起一颗善良的心灵从慷慨、善良、高贵和仁慈行为中所享受到的恬适的安宁、发自内心的知足感、令人激动的喜悦和兴高采烈的成就感,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既不会因为卜利非将要得到的财产而嫉妒他,也不会因为他现在已经拥有的财产而眼红。要我哪怕是做半个小时的恶棍来换他这种处境,我都不愿意。我相信卜利非先生确实以为我怀着您刚才提到的那种念头,我认为正是这种出自他那肮脏心灵里的疑惧,促使他用那么卑鄙的手段来对付我。可是谢天谢地,我自己问心无愧。朋友,不管用什么来同我换这种心安理得,我都不愿意。只要我一天清楚自己没损害过谁(或者甚至连损害别人的念头都没动过),那么你就:

尽可把我放到夏日的和风里

吹不松土块也吹不暖树丛的地方,

乌云越来越低垂,

愤怒的朱庇特已使严厉的四季变样。

尽可把我放在烈日下,

看白昼的车轮飞奔,

拉拉芝[3]的眉眼传情,

慰藉我劳苦的身心。

——弗兰西斯先生[4]

说完之后,他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祝诗里那位可爱的拉拉芝小姐健康。随后,他又把道林的杯子斟满,一定要他也祝酒。“好吧,”道林大声说,“那么我就衷心祝愿拉拉芝小姐健康,我虽然没见过她,可常听人向她祝酒。人们说她长得很漂亮呢。”

尽管道林没能完全理解的不仅仅是谈话中的拉丁文部分,但其中有些东西看来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虽然他尽量用眨眼、点头、撇嘴和龇牙在琼斯面前掩盖自己的这种印象(因为人们不论想得正确还是错误,往往都会感到不好意思),然而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正暗暗对他所理解了的情感深表赞许,并且对琼斯确实十分同情。不过我们也许可以等另外的机会再来评论这一点吧,特别是,如果我们还会在书中再次遇到道林先生的话。眼下,我们只好匆匆与这位先生告别,就像琼斯先生一听帕特里奇说马已备好,立刻就付了酒账,对这位朋友说了声晚安,跨上马一样。此时,尽管天黑了,而且又开始下大雨,他仍然朝考文垂方向进发了。

[1] 引自《奥赛罗》第1幕第3场。这里菲尔丁把原文的第一人称改为第三人称。

[2] 引自《奥赛罗》第1幕第3场。这里菲尔丁把原文的“她”改成“他”。

[3] 拉拉芝是贺拉斯的情妇的名字。

[4] 引自贺拉斯的《咏歌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