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一开春,舅舅们就分了家。雅科夫舅舅仍旧住在城里,米哈伊尔舅舅搬到奥卡河对岸去了。外公在波列瓦雅大街为自己买了一所漂亮的新房,这所房子很大,底层是石砌的,开着一家酒馆,阁楼上有一间舒适的小房间。从花园里走下去是一条山沟,山沟里长满柳丛,光秃秃的枝条像鬃毛似的。
“树条子够用啦!”外公挤眉弄眼地对我说,他这天情绪很好,带着我走在松软的、冰雪消融的小路上,欣赏着他的花园,“我很快就要教你识字了,到那时,这些树条子就派上用场啦……”
外公把房子租出去,家里住满了房客,他只在楼上留了一个大房间自己住兼做客厅。外婆带着我住在阁楼上。阁楼的窗户朝着大街,每天晚上,尤其是遇上节日,从窗台上探着身子,可以看见酒鬼们从楼下的酒馆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在大街上跌跌撞撞地边走边喊。有时他们被抬出来,像麻袋似的扔在路旁,但他们又爬起来,向酒馆门口扑去,砰砰地砸门,于是,随着吱吱嘎嘎的开门声,便开始了一场斗殴。从楼上观望着这一切,简直好玩极了。外公早出晚归,到两个儿子的染坊里去,帮助他们料理开业的事。晩上回来他总是满脸倦容,憋着一肚子火气,怒冲冲的。
外婆一天忙到晚,做饭,做针线活,在菜园和花园里整地,她像个大陀螺似的,被无形的鞭子抽得团团转,整天不得安闲。有时她美美地闻鼻烟,痛痛快快地打几个喷嚏,擦着脸上的汗说:“啊哟,善良的人们,愿你们大吉大利,长命百岁!你瞧瞧,阿廖沙,我的心肝宝贝,咱们又过上安静日子啦!感谢圣母保佑,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倒没有觉得这里的日子过得安静,房客们一天到晚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不论是屋里还是院子里,老是乱哄哄的。邻居家的女人时而露一下面,马上又急匆匆地走了,不论去做什么事,总是哼哼唧唧地喊着“要迟到啦”,并且大声呼叫我外婆的名字:“阿库里娜·伊凡诺夫娜!”
我外婆总是和颜悦色地对大家微笑着,不论对什么人,她都同样和气、关心。她用大拇指把鼻烟按在鼻孔里,用红方格手绢认真擦一擦鼻子和手指,说:“夫人,要想不生虱子,就得多洗澡,要去洗薄荷蒸汽浴。你要是生疥癣,就拿一汤匙纯净的鹅油,一茶匙氯化汞,三滴水银,把这些东西放在一只茶碟里,用一块陶瓷碎片研七遍,然后涂在患处。你要是拿木匙或者骨头制品来研调这些东西,就把水银给糟蹋了。铜器和银器都不能用,对人体有害!”
有时她沉思片刻,帮人出主意说:“老妈妈,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您,您到佩乔雷修道院去吧,到那里去找苦行修士阿萨弗。”
她给人家当接生婆,帮助调解家庭纠纷,给孩子治病。她能从头至尾地背诵教堂诗歌《圣母的梦》,她教别的妇女们背诵这首诗,说是背熟了就可以交好运。她还教人家如何做家务活。
“黄瓜自己会告诉你,应该什么时候用盐来腌它。你得先把它放一放,等它没有土腥味,也没有其他气味了,这时候你就可以腌了。克瓦斯要发酵,才能保持它的味道,喝起来才有气泡。克瓦斯不能做成甜的,在里面放一点葡萄干就够了,即使要放糖也不要放得太多,一桶里面放一点点就行。酸奶的做法有多种,可以做多瑙河口味的、西班牙口味的,也可以做高加索口味的……”
我整天跟外婆形影不离,有时跟她去花园,有时在院子里,有时跟她到邻居家串门儿。在邻居家里喝茶,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她滔滔不绝地讲各种故事。我仿佛长在了她身上,在我这一时期的生活里,我只记得这位整天忙忙碌碌的慈祥的老婆婆,除她以外我不记得还见过别的东西。
有时候,我母亲回来待一会儿,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她一脸傲气,神色严厉,那双冷淡的灰眼睛像冬天的太阳似的,傲视着一切。她很快又不见了,没有给我留下可回忆的东西。
有一次,我问外婆:“你当过巫师吗?”
“好,你的想象真丰富!”外婆笑了笑,马上又若有所思地说,“我哪能当巫师呢,巫术是一门学问,很难学。你知道,我不识字,你外公才是个有学问的人呢,可是圣母没让我学精明。”
接着,她又向我吐露了她童年时代的一段往事。
“我小时候也是个孤儿,我母亲一贫如洗,而且是个残疾人。当她还是个姑娘的时候,受到地主老爷的威吓。一天夜里,她吓得跳窗户逃走,结果摔伤了腰,膀子也摔坏了。从那时起,她的右手,也是用得最多的手,就得了麻痹症。我母亲本来是个织花边的能手,远近闻名。可是自从伤了手,地主老爷不用她了,发给她一张自由证①,让她去自谋生路。可是她只剩下一只手怎么去谋生呢?于是她只好沿街乞讨,靠人们的施舍度日。那时候,人们过得比现在富裕,也比现在善良,巴拉罕纳城的木匠们和织花边的妇女们,心眼好极了,所有的人都慷慨大方!每年冬天和秋天,我和母亲就在城里沿街乞讨,等到天使长加夫利洛挥舞宝剑驱散了严冬,春天拥抱大地的时候,我们母女俩就往远处走,四处流浪,眼睛望到哪儿就往哪儿走。就这样,我们去过穆罗姆城,去过尤里耶维茨镇;沿着伏尔加河往上游走,也曾在静静的奥卡河畔流浪过。春天和夏天,在大地上徒步行走是很愉快的。
大地充满了温情,草地像天鹅绒一样美丽,至圣的圣母让田野开满了鲜花。这时你会感到说不出的欢乐,你会觉得心胸特别宽广!我母亲常常微微闭上蔚蓝色的眼睛,放开嗓子唱起歌来。她的嗓子不怎么好,可是很响亮,听见她的歌声,四周的一切仿佛都被迷住了,纹丝不动地静听着。感谢基督,那时日子过得很快活!等我过了九岁,母亲就在巴拉罕纳城住下来,她觉得再带着我四处讨饭实在有失体面,她怕我难为情。后来她就一个人出去,挨家挨户求乞,每逢节日就到教堂门前去收集施舍。我坐在家里,专心学织花边,夜以继日地学,想快点学出来,好帮助母亲养家糊口。有时织得不好,急得直哭。你瞧,只用了两年多时间,我就学会了这门手艺,并且在城里出了名。谁要是想要精细的活,就马上来求我们。‘阿库利娅,抖一抖你的织花杆儿吧!’人们这样求我,我倒是乐意织,我织起花边来就像过节一样高兴!当然啦,不是靠我的技巧,而且靠妈妈的指点。虽然她只有一只手,不能亲自动手做活,但她会告诉我该怎么做。一个好师傅比十个徒工更珍贵。不过,那时我还真的骄傲起来,我对母亲说:‘妈妈,你不要再出去讨饭了,现在我自己干活也能养活你!’母亲却说:‘别这么说,你要知道,这是给你攒嫁妆呢。’后来不久就遇上了你外公,他是个很能干的小伙子,二十二岁就当上了大船上的工长!他母亲看中了我,因为我会织花边,又是乞丐的女儿,将来一定会听话……她是个卖面包的,是个心眼很坏的女人,不值得提起她……唉,我们何必去回想那些坏人,上帝亲自看着他们呢。上帝看着他们,而魔鬼喜欢他们。”
① 旧俄农奴主释放农奴时发给农奴的身份证。
外婆由衷地笑了,她的鼻子可笑地颤动,眼睛炯炯有神,若有所思地、亲切地望着我。她的目光在向我讲述着一切,比言语表达得更清楚。
我记得,在一个宁静的黄昏,我和外婆在外公的房间里喝茶。外公身体不适,他没穿衬衫,披着长长的浴巾坐在**,几乎一刻不停地擦汗,喘着气,嗓子嘶哑。他那双绿眼睛失去了光泽,脸肿了,呈紫红色,两只尖尖的小耳朵通红通红的。他伸手接茶碗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他这时很温和,不像平时那气势汹汹的样子。
“茶里为什么不放糖啊?”他像一个娇惯的孩子似的,用挑剔的口吻问外婆。外婆耐心地回答他,但语气很生硬。
“快喝吧,是蜜茶,对你有好处!”
他气喘吁吁地哼哼着,不停地喝着热茶,又说:“你要用心侍候,不要让我死掉!”
“不要怕,我会把你照看好的。”
“这就对啦!要是现在死了,这辈子就算白活了,前功尽弃,一切都完啦!”
“快别说话了,安静地躺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吧嗒着发黑的嘴唇,然后忽然像针扎着似的,全身猝然一震,喃喃自语道:“得尽快给雅什卡和米什卡续弦,也许,有了老婆,再生个孩子,他们俩会安分一些,对吗?”
接着他又去回想城里谁家有待嫁的姑娘,适合做他的儿媳。外婆沉默不语,一杯接一杯地喝茶。我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景色,城市上空升起殷红的晚霞,照得房屋上的玻璃窗红光闪闪。外公不让我在院子里和花园里玩耍,因为我又犯了过错。
花园里有许多甲壳虫,绕着白桦树飞来飞去,嗡嗡叫。一个箍桶匠在邻居家的院子里干活,附近有人在磨菜刀,孩子们在花园后面的山谷里玩耍,在浓密的灌木丛里跑来跑去,不时传来吵闹声。这一切吸引着我。我多么想跑出去自由自在地玩耍啊!黄昏时分,我心中充满淡淡的愁绪。
转眼之间,外公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本崭新的小书,在手心里啪地一拍,精神抖擞地叫我到他那里去。他说:“喂,调皮鬼,不听话的小家伙,你快点过来!你这个高颧骨的小家伙,快坐下。你看见这个字母了吗?这是阿兹。你说:阿兹!布吉!维迪①!这是什么?”
“布吉。”
“念对了。这个呢?”
“维迪。”
“不对,是阿兹!注意看:格拉戈尔,道布罗,叶斯气。这是什么?”
“道布罗。”
“念对了,这个呢?”
① 此处原文是俄文识字课本里的字母名称。
“格拉戈尔。”
“念得对!这个呢?”
“阿兹。”
这时外婆插话说:“老头子,你还是好好躺着吧……”
“得了,你别多嘴!我正好找点事做,不然就会胡思乱想,没意思。来吧,列克赛,接着念!”
他用汗津津的烫人的胳膊搂着我的脖子,把书放在我面前,另一只手越过我的肩膀用手指指着字母。他浑身散发着酸溜溜的汗味和炒葱头味,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却兴奋起来,声音嘶哑地在我耳边喊道:“杰姆利亚!柳季!”
认字并不难,可是斯拉夫字母的形状与字义不一致,比如说,杰姆利亚①像一条虫子,格拉戈尔②像驼背的格里戈里,亚③像外婆和我。
可是外公似乎与识字课本中的所有字母都有某些共同之处,他让我反复念字母表,然后提问,有时按字母表的顺序问我,有时不按字母表顺序。我被他那热烈的兴奋情绪所感染,浑身直冒汗,也大着嗓门喊。
他忍不住笑起来,抓着胸口大声咳嗽着,把书也揉皱了。他声音嘶哑地说:“老婆子,你瞧他念得多起劲!像发疟疾似的,你喊什么,啊?”
“因为你在喊……”
这时,望着他和外婆,我心里很快活。外婆把胳膊支在桌子上,用拳头抵着面颊,她望着我和外公,低声笑道:“你们俩别再大喊大叫了!”
① 字义是“大地”。
② 字义是“动词”。
③ 字义是“我”。
外公和蔼地对我说:“我喊嘛,是因为我有病,可你喊什么呢?”
他满头是汗,摇头晃脑地对外婆说:“已过世的娜达丽娅说他记性不好,她说得不对。感谢上帝,这孩子的记性好极了!小翘鼻子,接着念吧!”
他终于把我从**推开了,像是跟我逗着玩。
“得了!拿着这本书。明天你把所有的字母念给我听,不能念错!
要是念得好,我就赏你五个戈比……”
我伸手接书的时候,外公又把我拉过去,搂在怀里,沉着脸说:“是你妈妈把你扔在这人世上,孩子……”
外婆打了个哆嗦, 说:“ 啊呀, 老头子, 你这是扯到哪儿去啦……”
“本来不想说,可我心里憋得难受……唉,好好的一个姑娘,走错了路……”
他突然又推开我,说:“出去玩吧!不许到街上去,在院子里和花园里玩吧……”
我正好想到花园里去。我刚刚来到花园里的山坡上,山谷里的孩子们就开始向我扔石子,我也高兴地捡起石子朝他们扔去。
“贝利来啦!”孩子们远远地看见我,就大叫起来,连忙在地上捡石子,“快打他呀!”
我不明白“贝利”是什么意思,并不在乎他们给我起外号。我一人抵挡他们许多人,并且每次都打退他们,心里高兴极了。我扔出的石子百发百中,打得对手们四处逃窜,不得不躲藏在灌木丛里。这种打闹双方都没有恶意,结束时大家都和和气气。
我学认字毫不费力。外公对我越来越重视,动手打我的情形渐渐少了,虽然在我看来,他应该更多地揍我。我渐渐长大了,胆子也大了,对外公的规矩和训示也越来越不当回事,可是外公只是骂几句,在我身上拍打几下。
有时我心里琢磨,说不定他以前打我是不公正的。有一次我把这个想法对他说了。
他轻轻地托起我的下巴,挤眉弄眼地拉长腔调说:“什——么?”
于是他哈哈大笑起来,对我说:“嘿,你简直是胡说八道!你怎么能算出哪次该打你几下呢?该打几下我心里知道,别人谁能知道呢?
快走开吧!”
可是他马上又揪住我的肩膀,望了望我的眼睛,问道:“你是滑头呢还是老实?”
“不知道……”
“不知道?好吧,我来告诉你,为人要狡猾,这样有好处,老实就等于愚蠢,明白吗?绵羊老实受人欺啊。要记住!好了,玩去吧……”
我很快就能念教科书上的圣诗了,只是起初念得很慢。一般在喝过晚茶之后,我和外公坐下来念书,他每次都让我念一首圣诗。
“布吉—柳季—阿兹拉—布拉;日维—杰—伊热—布拉热;纳什—叶尔—布拉热。”我用小木棒指着一行行圣诗,一字一顿地念道,念得枯燥乏味,就问外公:“布拉仁穆什①是不是雅科夫舅舅?”
“我照你头上揍一拳,你就该明白谁是布拉仁穆什啦!”外公生气地说,鼻子呼呼地喘着粗气,但我能感觉到,生气是他的习惯,他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① 意为“圣徒”。
我的感觉几乎每次都准确无误,过了一分钟外公的气就消了,他好像把我给忘了,自言自语地嘟哝道:“看他玩耍,看他念圣歌,倒像个大卫王,可是做起事来像狠毒的阿维萨罗姆!能说会道,会编歌,会逗人乐……唉,你们这些人哪!唱歌跳舞图个痛快,可是有什么出息呢?哼,有岀息吗?”
我不念了,望着他那张阴郁的、充满着忧虑的脸,仔细听他唠叨着。他的眼睛微微眯缝着,从我头顶上方向前望着,两眼闪着亮光,流露出淡淡的哀愁和温情。我看出外公这时很严肃,像往常那样沉着脸。他用细细的手指轻轻弹着桌子,染上颜色的指甲闪着亮光,金色的眉毛微微颤抖。
“外公!”
“啊。”
“给我讲点什么吧。”
“你快念书,懒虫!”他唠唠叨叨地说,像刚睡醒似的用手指揉了揉眼睛,“喜欢听故事,不喜欢念圣诗……”
但我怀疑他本人也喜欢故事,胜过喜欢圣诗。不过他几乎能把圣诗从头至尾背下来,每天晩上睡觉前他都念一段赞美诗,像教堂里的执事念日课经一样。
外公见我诚心诚意地求他,渐渐地心软下来,向我让步了。
“好了,好了!圣诗你能永远带在身上,可我呢,快去见上帝啦,该去接受审判啦……”
他把身子靠在那把古老的安乐椅的提花靠背上,将身子坐正,仰起脸来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地低声讲述久远的往事,讲起他的父亲。
“有一天,一群强盗来到巴拉罕纳城,抢劫商人査耶夫,我的父亲就朝钟楼跑去,想敲钟报警,可是被强盗们追上了,被他们乱刀砍死,扔到钟楼下面。
“那时我年纪很小,这件事不曾亲眼看见,也不记得当时的情形。
我刚记事的时候,就记得那些法国人。那是在1812年,我刚好是十二岁。那一年,我们巴拉罕纳城押来三十多个法国俘虏兵,他们一个个长得又瘦又小,服装也不一样,破破烂烂的,还不如我们的叫花子。
他们冻得浑身打哆嗦,其中有几个人冻得站立不住,几乎要倒下去。
我们的人要打这些俘虏兵,往死里打,可是被押解人员拦住了,警备部队出面干预,驱散了人群,人们各自回家了。后来也没出什么事,大家都习惯了。那些法国人都很精明,还总是乐呵呵的,喜欢唱歌。
下新城的老爷们坐着三套车来观看俘虏,有的老爷骂骂咧咧的,挥舞拳头威吓法国人,甚至动手打他们;有的老爷挺和气,用法语同他们交谈,送钱给他们,还送一些旧棉衣。有个上了年纪的老爷两手捂着脸哭起来,边哭边说:‘都怪该死的拿破仑,把法国人给坑害了!’你瞧,俄国人多好,就连贵族老爷都心地善良,怜悯外国人……”
他闭上眼睛沉默片刻,用手掌抚摩着头发,仔细回忆往事,继续说下去。
“冬天,大街上风雪弥漫,寒气逼人,可是那些法国人常常冒着风雪来敲我们家的窗户,向我母亲要面包吃,因为我母亲是烤面包的,卖面包。那些法国人在我们家窗户底下大声喊叫,跺着脚,乞求我母亲给他们热面包。我母亲不让他们进屋,从窗口把面包递过去,他们接过面包就放在怀里,面包刚烤出来,烫得很,他们却直接放在心口上,紧贴着皮肉,这怎么受得了呢?真让人难以理解。有不少人被冻死了,他们的国家很暖和,所以受不了这里的严寒。那时,我们家菜园里有一间浴室,住着两个法国人,一个军官和一个名叫米隆的勤务兵。那军官个子很高,瘦得皮包骨,穿一件女式外套,只到他膝盖那么长。这人很和气,但是见了酒就不要命。我母亲偷着做啤酒卖,他常来买酒,喝足了就唱歌。他学会了说我们俄国话,嘟嘟哝哝地说:‘你们这地方不是白的,而是黑的,太凶恶!’他俄语说得很糟,但意思能明白。他这话也对,我们伏尔加河上游一带气候不暖和,可是下游就比较暖和,过了里海,冬天就完全不下雪。这也是可信的,你瞧,不管是福音书里,使徒行传里,还是赞美诗集里,都没有提到雪,没有提到冬天,基督生活的地方就在那边……等我们念完赞美诗集,我就教你念福音书。”
他又沉默下来,好像昏昏欲睡。他也许在思索什么,斜着眼睛朝窗外望着,身子显得又瘦又小。
“快讲啊。”我轻声提醒他。
“嗯,好吧。”外公哆嗦了一下,又开始讲下去,“刚才讲到那些法国人。法国人也是人哪,他们不比我们这些人差。他们总是喊我母亲‘玛达姆,玛达姆’。这是尊称,就是太太、夫人的意思。我母亲可不同于一般的贵妇,从粮店里买五普特①面粉,她能一个人扛回来。
她力气很大,简直不像个女人。我二十岁时,她还能轻松自如地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提起来,其实我二十岁的时候,身体已相当重了。那个勤务兵米隆喜欢马,经常挨家挨户地串,打着手势比比画画,请求人们把马交给他,让他去洗马。起初人们怕他把马给洗坏了,他毕竟是敌人。后来跟他处熟了,就主动叫他去洗:‘米隆,去洗马吧!’他总是嘿嘿一笑,点点头,老老实实地去了。他的头发几乎是鲜红色的,蒜头鼻子,厚厚的嘴唇。他照料马很仔细,还会给马治病,医术很高明。后来他还在下新城这里当过兽医。最后他疯了,几个消防队员把他打死了。开春的时候,那个军官生病了,在圣尼古拉节那天静静地死了。当时他坐在浴室的窗户跟前,头伸在窗户外面,好像在想什么事,就这样去世了。我很可怜他,我心里怜悯他,还偷偷为他哭了一场。他是个很和蔼的人,有时揪揪我的耳朵,亲热地用法国话跟我说话,我听不懂,但心里很高兴。人间的温情是花钱买不到的。他本来要教我说法国话,被母亲知道了,训了我一顿,还把我领到神父那里,挨了一顿鞭子。神父还告了这个军官的状。那时候,对人管教很严,孩子,这些事你没有经历过,没有吃过苦,受过气,别人都替你受了,这一点你一定要牢记!就说我吧,什么事我都经历过啦……”
① 俄国重量单位,一普特等于16.38公斤。
暮色降临了。说来奇怪,在黑暗中,外公的身子变得很大,他的眼睛像猫眼似的闪着亮光。他说起话来声音很低,严肃而谨慎,好像在沉思,可是一谈起他自己,他便精神振奋,语气急促,不断夸奖自己。我不喜欢听他自吹自擂,也不喜欢他那没完没了的训示。
“要记住!这一点你要牢记!”
他讲的许多事情我只是随便听听,本来并不想记住,这些事情我却记得很牢,像扎进皮肉里的刺似的留在我的记忆里,尽管外公并没有强令我记住它们。外公从不讲童话,只讲他经历过的事或过去发生的事。我发现他不喜欢别人提问题,因此我偏要缠着他问来问去。
“法国人和俄国人相比,谁更好?”
“嘿,这我哪里知道呢?我又没有亲眼见过法国人在自己家里是怎样生活的。”他气呼呼地唠叨着,接着又说,“在自己洞里黄鼠狼也是好样的……”
“那么俄国人好吗?”
“什么样的人都有。在农奴时代人们比现在好些,那时人们不能自主。现在大家都自由自在,可是连面包也吃不上,没有盐吃!当然啦,老爷们都不会发善心,不过他们比一般人精明。这话也不是说所有的老爷都这样,要是遇上好的老爷,他可是真好,让你没得说!可是有的老爷完全是傻瓜、草包,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我们有很多人是空壳子,看上去是个人,可是等你了解了,就会知道他是徒有其表,腹中空空。我们的人应当受教育,磨炼出智慧来,可是又缺少真正的磨刀石……”
“俄国人力气大吗?”
“有大力士,可是关键不在力气大小,而在于头脑是否聪明。不论你有多大力气,总大不过马吧。”
“法国人为什么打我们?”
“嘿,打仗是皇上的事,这种事我们是弄不明白的!”
可是当我问他拿破仑是什么人,他的回答令人难忘。
“他是一个非常勇猛的人,想征服全世界。他征服世界以后,要让所有人一律平等,过同样的生活,什么贵族老爷啦,大小官吏啦,统统取消,要让人们过没有等级的生活。大家只是名字不同,每个人的权利都是一样的, 信仰也只有一个。当然啦, 他这个想法很愚蠢——只有龙虾才是个个都一样。鱼的种类就多啦,各式各样。鲟鱼和鲇鱼不能相处,小鲟鱼和鲱鱼总合不来。拿破仑这种人我们俄国也有过——斯杰潘·拉辛①、叶麦里扬·布加乔夫②,关于这些人的事,我以后再给你讲……”
有时他久久地仔细端详我,一言不发,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初次见到我似的。这使我感到不快。
他从来没有跟我讲过我父母的事。
外公跟我谈话的时候,外婆常常走过来,悄悄地在屋角里坐下,默默地长久地坐在那里,谁也没有注意她,有时她忽然提出一个问题,声音温柔得仿佛在同你拥抱似的。
“还记得吗,老头子,我们俩到穆罗姆城去朝圣,那时候多好哇!
那是在哪一年?”
外公沉思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准确的年份我记不得了,只记得是在发生霍乱之前,也就是在森林里捉拿奥洛涅茨人那一年。”
“说得对!当时我们还怕遇上他们呢……”
“是的,是的。”
我问道:“奥洛涅茨人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逃到森林里去?”
我外公不很情愿地回答:“奥洛涅茨人是普通农民,他们逃避官府,不愿意到工厂里去干活。③”
“怎么捉他们呢?”
① 拉辛是俄国历史上著名的农民起义军首领。
② 布加乔夫是俄国历史上著名的农民起义军首领。
③ 指俄国北部奥洛涅茨省的部分农民,因反对进工厂做工而逃进森林。
“怎么捉?就像你们小孩子玩耍。有人逃跑了,其他人就去寻找他们,捕捉他们。捉住奥洛涅茨人,就用树条和鞭子抽他们,撕烂他们的鼻孔,在额头上打上烙印,说明他们受到惩罚了。”
“为什么要惩罚他们?”
“因为需要惩罚。这是一本糊涂账,究竟是谁的过错,是逃跑的人还是那些捉拿他们的人,我们弄不明白……”
“老头子,还记得吗?”外婆又插话说,“在大火之后……”
外公对什么事都喜欢认真,厉声问道:“你指的是哪一次大火?”
他们俩一谈起过去的事,就把我忘了。两人低声交谈着,声音和谐、悦耳,有时我仿佛觉得他们不是在谈话,而是在唱歌,在唱一支悲歌。他们在歌里提到疫病流行,提到几次大火,提到殴打民众,提到人们暴病而亡,提到巧妙的骗术,提到疯疯癫癫的修士、怒冲冲的老爷。
“活得越长,见识越广啊!”外公低声嘟哝着。
“从前咱们的日子过得苦吗?”外婆说,“你回想一下,那年春天,我生了瓦丽娅以后,咱们的日子过得多快活!”
“那是在1848年,就是讨伐匈牙利那一年。举行洗礼仪式后的第二天,教父吉洪就被拉去当兵……”
“他再没有回来。”外婆叹气说。
“是呀,失踪了!从那一年开始,上帝就不断给我们家送来恩赐,像流水似的。唉,这个不争气的瓦尔瓦拉……”
“你得了吧,老头子……”
外公沉下脸,皱着眉头。
“什么得了吧,这些孩子,就是不争气嘛,不论从哪方面看。我们费尽心血,结果怎么样?我们俩想方设法要把他们放在一个好箩筐里,可是上帝偏偏塞给我们一个破筛子……”
他大声喊叫着,在屋里跑来跑去,仿佛身上着了火似的。他唉声叹气,一面大骂儿女们不争气,一面挥舞瘦小的拳头威吓我外婆。
“都是你惯坏的,你放纵他们,放纵这帮强盗!老妖婆!”
他痛苦万分,大声号叫着,泪流满面,跑到屋角里的圣像面前,捶胸顿足地叫道:“上帝呀,难道我比别人罪过大吗?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呀!”
这时他浑身发抖,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闪着凶光。
坐在暗处的外婆默默地在自己胸前画十字,然后提心吊胆地走到外公面前,劝道:“唉,你何必着急上火呢?上帝知道该怎么做。你瞧瞧,好人家有几个?别人家的孩子比咱们的能好多少呢?老头子,各家都一样,打打闹闹,一天到晚瞎忙,惹是生非。当父母的都一样,洗不完的罪过流不完的泪,不是你一个人……”
有时候,外公听了这番话就安静下来,他不再说什么,疲惫不堪地倒在**,我就和外婆一起悄悄离开外公的房间,回到阁楼上去了。
但是有一次,他发火的时候,外婆又走上前去和蔼地劝他,他突然转过身来,挥起拳头在外婆脸上重重地打了一拳。外婆身子一趔趄,差点跌倒,她用手捂住嘴唇,站稳身子,心平气和地低声说:“唉,这个傻瓜……”
她朝外公脚旁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外公扬起两手,愤怒地大吼了两声:“滚开!当心我打死你!”
“傻瓜。”外婆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外公朝她扑过去,但她不慌不忙地迈过门槛,砰的一声关上门,把他关在门后面了。
“老东西!”外公嘶哑地喊道,气得满脸通红,两手扶着门框,手指在门框上乱抓。
我坐在炉炕上,吓得目瞪口呆,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第一次看见他动手打我外婆。这使我无法忍受,我打心眼里讨厌他。
我由此看出他身上有一种恶劣的品质,这使我不能容忍,使我感到压抑。他一直站在那里,缩头缩脑,两手抓住门框,全身灰溜溜的,仿佛涂了一层烟灰。过了不大一会儿,他忽然转过身,走到房子当中,双膝跪倒,身子向前倾斜,一只手按住地板,但他马上就挺直身子,两手捶打着胸口说:“唉,上帝呀……”
我从暖和的炉炕上爬下来,像溜冰似的跑出去了。在阁楼上,外婆正在漱口,不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你疼吗?”
她走到屋角里,朝泔水桶里吐了一口水,平静地说:“没事,没伤着牙齿,只是把嘴唇打破了。”
“他为什么打你?”
外婆透过窗户朝大街上望了望,说:“他心里生气,日子不好过,他老了,做什么事都不顺利……你快点躺下睡吧,别想这些事……”
我又问她一个问题,但她异常严厉地喊道:“你听见没有,快躺下!真不听话……”
她坐在窗前,不时地吸着嘴唇,往手绢里吐着口水。我脱衣服的时候,抬眼望着她,她的头黑黢黢的,明亮的星星在她头顶上方的蓝色窗框里闪烁。街上静悄悄的,屋里很黑。
我刚躺下,外婆就走过来,轻轻地抚摩着我的头,说:“好好睡吧,我下去看看他……我没事,你不要太心疼我啦,我的宝贝,你不知道,我自己也有过错呀……快睡吧!”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就下楼去了。此刻,我心里难过极了,我从柔软暖和的大**跳下来,悄悄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空空****的街道,沉浸在难以忍受的忧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