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蒲瑞安被一个电话叫回了厂,景天留在家里把他搬回来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橱,又找自己有什么可以穿,最后找到一件黑色的旧T恤,还有他脱下来的牛仔裤,虽然大了长了,但是是牛仔裤就不要紧,她把自己那件手绘T恤折成一根带子,穿进牛仔裤的皮带襻里,有颜色的一面朝外,束一束,打一个结垂下,就是漂亮的腰带。裤腿长了一截,翻上来当七分裤穿,配上她的凉拖鞋,颇有些不羁的波西米亚风格。
有了衣服穿,她这才出门去了,走到巷口打了一辆车,让开到商业街去,买了些衣服,又去超市买了肉食蔬菜,油盐酱醋,一小袋米,过日子需要的必需品买了一大堆。打车回到家里,把东西一一放好,待要烧饭,才发现没有电饭锅。这也难不到她,把淘好的米放进一只大碗里,加上水,往微波炉里一塞,微波炉呜呜地转了起来。两个人的米饭嘛,一只大碗肯定够了。然后再做了最简单的白灼虾,西兰花也是焯过水就捞了起来,拌上色拉酱就成了。就像她说的,简单的饭菜还难不到她,虽然不常下厨,可是从小跟着傅和晴在厨房里添乱,被命令着去剥蒜去剥葱的,看也看会了一些。
等蒲瑞安在黄昏时分打开院门,看见的是天井里有矮桌,桌上有酒有菜,他美丽的女友穿着他的T恤仔裤腰系彩带在等他回来。这一幕他幻想了无数回,忽然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要他不感动都不可能。他上前抱住她,给她一个回家KISS,问:“你做的?”
景天反问道:“难道会是田螺姑娘?”
蒲瑞安左右看看,“这院子里没有鱼缸啊,你把壳藏哪里了?”
“屋头顶上。”景天说。
幸福的时光像水一样流去,算算那天从上海过来,已经有一个星期了,蒲瑞安和景天回到景天家里,等着景至琛和傅和晴回来。家里没人,客厅茶几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户口本,一张景天的身份证,还有一张存单,写的是景天的名字。景天看了这三样东西,颓然坐倒,捂了脸说:“他们真的不要我了。他们把这些放在这里,是要我自己拿了去结婚的。没有爸妈怎么能结婚?我一直说私奔,私奔,本来是说玩笑话的,没想到成了现实。这样的婚我不要结。”
蒲瑞安只好陪她坐下,搂过她来,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景天在他胸前咕哝说:“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蒲瑞安说:“我明白,你不用解释。”景天抬头笑道:“那我们去结婚吧,如果私奔了,又不结婚,那才是笑话呢。爸妈避出去让我们有时间结婚,我们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他们的放弃还有什么意义?”蒲瑞安看着她的笑,说:“比哭还难看。”景天呜呜两声,终于还是哭了出来。
既然是这样,蒲瑞安马上着手安排结婚的事,他早就托人办了两张医院出具的婚检证明,随身带着。他的那一张已经贴好了照片,就等景天的了。景天找出自己的报名照也贴了上去,细看那婚检证明,不过是一张粉红的纸,上面写了经检查身体健康准予结婚等等字样,盖了大红的医院印章。
晚上他们睡在景天家,景至琛和傅和晴仍然没有回来。这一夜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声响景天就去看,以为是他们回来了,直闹到半夜才睡。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去了民政局,前面有几对在排队,他们等着,景天的情绪仍然不高,加上头天晚上没睡好,眼圈下面有些青紫,而蒲瑞安则笃定地坐着。到他们时,景天示意他上去,蒲瑞安说再等等。景天一喜,问是等爸妈吗?蒲瑞安说不是,虽然没有爸爸妈妈来祝贺我们替你送嫁,但我们还是有人来为我庆祝的。景天问是谁?蒲瑞安说我们外面等吧,应该来了。转头跟工作人员说让后面的先办吧,我们等人。拉了景天到登记处的门口站着,又怕她热,让她站在树荫底下太阳晒不到的地方。
景天被他的神秘弄得有了点精神,过一会儿就抬头看看人来的方向,一会儿又垂头看着脚底。再一抬头时,眼睛一花,以为看错了人,那人笑呵呵地过来,招呼他们说:“小安子,景丫头,恭喜你们。”景天喊一声周伯伯,眼圈又红了。她抱着周示楝的胳膊,摇了两下说:“周伯伯,你能来就太好了。
周示楝拍拍蒲瑞安的肩膀,又拍拍景天的手,说道:“你们结婚是我一手促成的,我能不来吗?昨天下午小安子给我打电话邀我今天上午来观礼,我说我义不容辞,本来我就是媒人,你们这杯谢媒酒我是喝定了的。小安子又拜托我说要做主婚人,按照老底子的规矩,媒人不可以兼做主婚人,不过现在也不讲究了。你们这么看得起我老头子,我就当一回主婚人。景丫头,今天结婚,这么哭哭啼啼的做什么?”
景天红着眼睛说:“我爸我妈妈他们不肯来……”
周示楝说:“我听小安子说了,你父母也是太讲原则了,其实原则不原则的,不过是给别人看的,别人又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故事,他们高高兴兴嫁女儿,别人又知道什么?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反倒会让人说三道四。不过呢,这样的人,人品是一流的,我是很佩服的。你们理解他们,不生他们的气,自己来结婚,这就做对了。这才是真正的好性情,我一直都看好你们,你们也没辜负我啊。哈哈,哈哈哈哈。”
蒲瑞安笑说:“小景一直想知道,你是怎么觉得我们会是一对的?她就是不好意思问。”
“这个么,凭的是我多年的识人经验。你,小安子,长情、稳重、负责任、有才学有见识有修养,脾气又好。而我从小把景丫头看大,她哭哭笑笑直性子,有点小脾气,却是真善良。这样的两个人,从古到今,放在任何时代都会是良配,缺的就是一点机缘。”周示楝成功撮合一对有缘人,好不得意,说起话来也滔滔不绝,“你周伯伯不常给人做媒的,也就是看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又是机缘巧合,才拉你们吃了一顿饭。那也得看你们两个自己投不投缘,要是彼此都看不顺眼,那也就是没缘分了,我除了叹息,也没有别的法子。不过我看你们在吃饭的时候就争了起来,就觉得有戏了。小景啊,你蛮不讲理的时候还真是可爱。我就知道小安子会被你吸引的。”说得景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示楝便说:“好了好了,笑了笑了,这一笑,就功德圆满了。”
景天乖巧地说:“谢谢周伯伯。”
周示楝收起笑容说:“只是我没想到小安子家里会有这么档子事,我也没想到小安子还是从前故去同事的亲戚,可见这世界真是小,兜来转去全是熟人。我还没想到老景和小傅是这么骄傲的人,不然,今天就是十全十美了。”
蒲瑞安只好说:“对不起。”
周示楝说:“和你又没关系,现在不是讲老子英雄儿好汉的时代了,上一代是上一代,你是你。你能承担起对小景的责任,就是好孩子。好了,我要讲的话也讲完了,进去吧?”
蒲瑞安说:“再等一等,我父亲答应要来的。”
景天一愣,“你爸爸要来?他还没走吗?”
蒲瑞安执起她的手说:“我说过,我爸对你印象很好,他说我们结婚,他会到场。这下应该到了。我打个电话问一下他到了哪里。”摸出手机要打,这时恰好电话响了,蒲瑞安接听,“爸爸,是,我们都到了,好的好的,明白。”收了电话说:“马上就到,车子已经到路口了。”
周示楝听了大加赞赏说:“小安子,你做事就是周到,把你父亲请来,做得太好了。景丫头,我今天一色三角,既是你们的媒人,又是主婚人,还是你的‘娘舅’,男方家里有他父亲出席,女方家里有我全权代表,你们这个婚,结得一点不难看。”
景天把头靠在他肩头,低声说:“周伯伯,我不是你过房女儿①吗?”
周示楝大笑说:“那就更好了,我是过房爷②,有爷老头子③给你送嫁,你还有什么担心的?”
蒲瑞安感激万分,正要道谢,就见他父亲来了,大夏天穿着严谨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开口就说:“瑞瑞,小景,你们先到了。我车子在路上堵了一下,没让你们久等吧?这位先生是?”伸手出去和周示楝相握,“我是瑞安的父亲,请问你是小景的长辈吗?怎么称呼?”
周示楝忙和他握手,说:“你好,敝姓周,小景的娘舅。她父母出门去旅游了,由我代替他们出席。”
蒲原听是女方娘舅,忙欠身说:“你好你好。原是内人做事不当,在亲家面前失礼了,是我应该登门道歉的。周先生愿意出席小儿的婚礼,十分感激。”在上海人的世俗生活中,“娘舅”是十分重要的人物,除了代表娘家,还代表公正和道义。哪怕不是真正血缘上的娘舅,如果有人和别人闹了矛盾,请一个公正的第三方出来说话,这个人也就被称作“娘舅”,或是再尊敬一点,叫作“老娘舅”。周示楝出来做这个“老娘舅”,那就是替女方出头了,蒲原作为男方家长,非重视不可。
蒲瑞安看两边已经见过,便说:“周老师,爸爸,我们进去吧,早就排到我们了,外头也热。”
蒲原说:“好,好。周先生请。”周示楝说:“你也请。”双方客气着让进了登记处,蒲瑞安等正在办理的一对新人盖好了章,上前说:“我们的人到齐了,可以办了。”
把两个人的身份证,景天的户口簿,两人的婚检证明都递了上去,牵过景天的手,和她站在一起。
工作人员检查了一下各种手续,收了工本费,开了发票,取过两个红面子的结婚证来,把两个人的照片贴上去,再填上两个人的名字,写好日期,用一张毛边纸吸干墨水,拿起钢印压了两个凸出来的公章,把结婚证合起来交给两人,说:“好啦,恭喜你们。以后互敬互爱,互相帮助,注意计划生育是我国一项基本国策,要是需要看新婚卫生知识,请进里面观看。”说得两个人都别转头忍着笑。
结婚如此简单,景天有点不相信,就这样她就算和蒲瑞安结婚了?那么多的思前想后,那么多的不顺利,还有失去父母祝福的伤心,前面投入了这么多的时间和感情,怎么啪地盖个章,人家就承认他们是合法的夫妻了?这婚也太好结了。那以后她是不是可以拿了这结婚证对爸妈说,国家和政府都承认了,你们也行行好,就认了吧?别生气了?
她拉了拉蒲瑞安,小声说:“这就行了吗?”工作人员却听见了,也许是见惯了新人们的怀疑,便说:“这样就行了。要办酒席要办婚礼回家去办,我们这里的手续就是这样了。好了,下一位。”他都喊了下一位了,景天只好让开,对蒲瑞安咕哝说:“这也太简单了,都不像是真的,万一遇上骗子呢?他们就不管了?”她从小到大,一直有人管,管头管脚想思想管行为,不是老师就是家长,工作了有经理,去军营还有连长管她穿不穿裙子,这一下没人管,她还真不适应。
蒲瑞安扶着她的背走到一边说:“我知道,只是盖个章,没有仪式,让你觉得不够隆重。不过我们的情况,也不适宜大办酒席,因此特地请了周老师和爸爸来,请他们证一下婚。”
“你想得真周到。”景天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捧了结婚证到蒲原面前,弯腰行了个礼,叫一声:“爸爸。”又说:“谢谢爸爸。”再朝周示楝行礼,说:“谢谢周伯伯。”蒲瑞安也跟着朝两人行礼。
蒲原虚抬一下说:“委屈你了,小景。像你这么好的儿媳,我应该摆上一百五十桌酒席的。”
景天说:“谢谢爸爸,你能来我就满足了。”她这说的是真心话,双方父母四个人,只有他一个人到场,这样凄凉的婚礼,并不是每个新嫁娘都会遇上的。
周示楝伸出手想抱一下她,但国人实在不习惯在公众场合表露感情,这手伸了一半就伸不出去了。景天过去靠在他肩前,周示楝伸出的手才不至于没地方放。他拍拍她背说:“景丫头,不要怪你爸妈,你们好好过日子,他们会高兴的。”
景天含泪说:“我不会的,是我让他们失望了。”周示楝叹一口气,搂了一搂,放开她,对蒲瑞安说:“以后她只有你了,你千万不要辜负了她。”蒲瑞安说:“我明白。”接过手搂紧,“谢谢周老师。”
周示楝说:“好了,你们婚也结好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有机会再碰头,再会了。”蒲瑞安说:“一起吃顿饭吧?”周示楝说:“不了,你们一家人聚吧,我还要回去上班。再会,再会。”跟蒲原也说了再会,合手回礼,先走了。
蒲原说:“这位周先生是位奇人,颇有逸气。瑞瑞,小景,你们有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吃顿饭,算是爸爸替你们贺婚?”
景天看着蒲瑞安,看他是什么意思。蒲瑞安说:“好的,要是爸爸有空,我正有事想请教。我的车就在外面,爸爸你是打车来的吧,那就坐我的车吧。”蒲原说好,三个人离开民政局,坐进蒲瑞安的车里,景天坐前座,蒲原坐的后面。
蒲原看了看这个车,对蒲瑞安说:“瑞瑞,还在开这个车?不考虑换一辆?要不我送一辆车给小景吧,你们把家安在苏州,小景在上海读书,上海苏州两边跑,没车怎么行?”
景天听了忙说:“不用了爸爸,我又不会开车,要车能有什么用?再说,我还是一个学生,哪有学生开了车去上学的?”
蒲瑞安却说:“小景读书确实需要一辆车,不过我会给她准备的。爸爸,我想请你另外帮我一个忙,借我五百万。”
景天听了吓一跳,马上明白他是在做事业,这个她目前还不懂,听着就是了,当下一言不发,静听他们父子两人商议。
蒲原一听有了兴趣,问:“是什么大项目,需要你私人投资?”
注:
①过房女儿:干女儿。
②过房爷:干爹。
③爷老头子: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