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苏州住了三天,景天要到第三天才出那宅子。蒲瑞安第二天开车去园区上班,回来时把一部分衣物装在纸箱里搬了回来,景天找了一件他的旧T恤当睡衣穿,除了熟悉一下这个新家,就是琢磨着烧东西吃。

蒲瑞安不会做饭,他请的清洁公司搞好了内部清洁,又给推荐了一个阿妈来做保姆。此前蒲瑞安不住这里,这个阿妈一个星期来两次,只负责清洁工作。当天晚上当一觉睡醒肚子饿了,蒲瑞安去翻冰箱,居然找到了阿妈放在里面的一盒“黄天源”糕团店的定胜糕。苏州人在新屋上梁和乔迁之喜时有送糕的风俗,意思是“步步登高”。阿妈连主人面都没见过,只是按照传统做了她觉得应该做的,这下还真的救了主人的急。

蒲瑞安烧了一壶水,泡了茶,把定胜糕的包装拆了,放在一只盘子上,端到了床边,把景天叫醒。

景天睁眼看着这情景,噗嗤一下就笑了。蒲瑞安说别笑别笑,我不是在学“外国人腔调”,我是想到你没衣裳穿,只好端过来了。景天抬起眼睛往他下面看看,他倒是穿了一条旧牛仔裤的,就是上身还光着。想想他平时都衣冠楚楚的,私底下居然是这样,更是好笑。笑得蒲瑞安咳嗽一声说:“不饿吗?家里就只有这个了,将就吃点,等雨停了就出去买。”

“下这么大雨,这屋子又高,房间里温度低,你不穿衣服不冷吗?”景天笑,坐起来用夹被盖在胸口,掖进胳肢窝底下,“还是觉得有六块腹肌,不怕被看?”

蒲瑞安拿起茶杯喝一口新泡的碧螺春,托一托眼镜架子,解释说:“这条牛仔裤是我上次运家具来摆放时留在这里的,做粗活怕把西裤剐蹭坏了。我把我们淋湿的衣服都洗了,这里没有你穿的。你要是想起来,也得学外国人腔调,用床单折一件晚装裙子了。”

“什么什么什么?”景天叫了起来,“你把我们的湿衣服都洗了?那我的内内内……什么呢?”

“茶不错,你不喝吗?”蒲瑞安答非所问。

景天狠狠地拿起一块糕来咬了一大口,口齿不清地说:“你既然把我骗了来,怎么就没准备我的衣服?”

“我又不知道会下雨。”蒲瑞安把茶吹一吹才给她喝:“不烫了,喝吧。我知道你是猫舌头,怕烫。”

“哈,有你不知道的吗?”景天继续讽刺他,喝口茶吃口糕,吃得糕屑掉了一床。“你会不知道要下雨?你就算不是龙王转世,也会先听天气预报的。”

“我洗过澡了,你不洗吗?你喜欢淋浴还是盆浴?要是喜欢盆浴,我去给你放水。”蒲瑞安把掉在被子上的糕屑掸到地上,问:“生活习惯可能不一样,不过我会迁就你。”

景天白他一眼,“什么叫迁就?生活习惯谁跟谁,这要看谁的能量大。好比吃惯上海菜的人乍一吃江西菜,一顿二顿吃不消,三顿四顿就离不了。我现在很想吃藜蒿炒腊肉,你去买吗?”嘴里说着要吃藜蒿炒腊肉,看看手里那糕,叹口气,又咬了一口。那糕在冰箱里放了两天,已经不再松软了,勉强够得上香甜二字。

蒲瑞安看着她笑,把她嘴角沾着的糕屑抹掉,“蜜月想去哪里?要是喜欢江西,我们可以再去。要是不想去九连山被熟人撞见,还有三清山井岗山庐山龙虎山。”

景天拍拍一手的糕屑,眯着眼睛像一只猫一样地看着他,“安先生,你王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一流。”想起床,又不想在他面前**身子去卫生间,看他完全没有弄件衣服给她穿的意思,只好学电影里的外国人,把夹被裹在身上,往地上一看,她穿来的凉拖鞋已经抹拭干净了放在床边,笑一笑踏进去,起身往卫生间去,回头又说:“穿件衣服,当心感冒。”

蒲瑞安笑着收拾了茶杯和糕点,送到厨房去。

果然蒲瑞安是骗她的,卫生间里明明有全新的浴衣和毛巾,就跟四星级酒店的标间一样,什么都有。景天想他肯定是捉弄自己,呸呸呸,真小儿科,刚才还担心他会感冒,他这样的人会感冒吗?他就是在秀身材罢了。

她洗了澡,洗了头发,在洗脸池台下的一个抽屉里找到用绒布套子装着的吹风机,便把头发吹得有八成干,洗脸盆边上还有润肤霜,挖了一团往脸上身上抹匀了,漱了口。穿了浴衣再出去时,蒲瑞安已经靠着床头坐着,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在看,仍然光着上身,只穿着那条毛蓝色的牛仔裤。景天看着他这随意懒散的样子,觉得口干舌燥。刚才的事闪过脑间,顿时面红耳赤。

蒲瑞安听见她出来,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过来。

景天抱着夹被走到床边,把被子扔在床尾,似笑非笑地说:“这是什么?”转了个身,把浴衣展示给他看。

蒲瑞安放下书起来把被子铺好,问她,“有什么需要的,我出去买。这会儿雨小点了。”

景天把浴衣脱了跳上床,盖好被子说:“什么都不需要。”

蒲瑞安问:“要看电视吗?”景天说:“不要。”

“要看书吗?”

“不要。”

“那你要什么?”他逗她。刚才的过程太过完美,他还真不想出去。

“关上灯和我说话。”景天朝他笑。她只想和他依偎在一起,这样的雨夜,正该是和情人幽会的,在苏州古城的深巷里,没有车声人声,只有夏天的暴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美妙如同韵律。空气里是雨水洗过后带出的甜净,让她几乎幻觉会有清脆的女声拉长声线叫卖杏花。

蒲瑞安被她餍足的神情迷醉,除非推开院门有杏花卖,否则是怎么都不舍得出去的。他脱了牛仔裤,关了灯,躺进被子底下,把枕头堆高一点,半躺半靠地,搂过她来,让她伏在他的胸前,和她说话。

景天的手抚过他的**,爱娇地问:“几点了?”

蒲瑞安把她的手捉住放在胸膛上,“九点多了。”

“这么晚了?”

“嗯。”

“我还没试过这么早睡的。”

“到底是晚还是早?”

“都是。”

“都是废话。”

“是废话就不能说了吗?”

“说吧,我爱听。”

两个人说了很久的废话。

第二天蒲瑞安穿上前一天洗干净的衬衫和西裤,叫醒她,说是去上班,会尽早回来,早饭买了放在厨房,钱包在床头柜上,需要什么自己去买。出门记一下路,别忘了怎么回来。

景天咕哝说:“我这样子怎么出门?”

蒲瑞安说:“那我也不知道给你买什么衣服。”

景天说:“衣服都在厂里宿舍吧?你回来的时候带来,我先找着可以穿的,再穿了出去买。”

蒲瑞安说:“好,那我中午就回来,随便把午饭给你带来。”

景天躲在被子里笑着问:“有个人在家里等你回来,等你带衣带食,是不是很有家的感觉?”

蒲瑞安俯身轻轻将她揽在胸前,亲她的脸说:“你就是家的感觉。”

等蒲瑞安走了,景天才起来,刷牙洗脸梳好头发把昨夜蒲瑞安洗了晾干的T恤和**穿好,到厨房去吃蒲瑞安买来的早点,不过是普通的豆浆和蟹壳黄,这一天吃来却别有意思。早上她就在这一座宅院里慢慢走慢慢看,看看这三四个月蒲瑞安找的家装公司把房子布置成什么样了。

客厅里居然有壁炉,那壁炉的炉膛一看就是从旧房子里拆来的,连炉前的铸铁栏干都是连在一起的,壁炉前铺的耐火瓷砖是西洋风格的,颜色陈旧发暗,难得还有这么旧的瓷砖没有被打坏。沙发也是从前的高靠背式样,蒙的却是新的紫红色丝绒,也许只是重新换了面布。窗帘是同色的,和整个屋子的风格是那么的一致。蒲瑞安真是知道她喜欢的是什么样子的屋子,装修得实在太完美了。

景天细细把几间屋子都看了,发现什么都不缺,这家装修公司的软装做得真不错。只是客厅卧室书房客房,所有的房间墙上都没有一幅画。景天想他是留着给她涂鸦的吧,白墙壁这么多,全都可以用来挂满她的大作。

她看了一大圈,把几张椅子按她喜欢的位置重新放过,挪动几件小家具,天井里的花也重新排过。站在天井里看这房子,越看越是喜欢。想将来她就要在这里住下去了,都不敢相信这座房子会是她的家。要是将来爸妈也过来小住,那才心满意足。

想到爸妈,她才在心里打了一个咯愣。她这样不计后果地在大雨天跑了出来,一整夜都没有给爸妈打过电话,他们肯定会担心她去了哪里。越想心里越是不安,恨不得马上就和他们说话,一想她的手机昨天肯定扔车里没有带进来,现在还在蒲瑞安的车上,而这屋子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接通电话线,她刚刚逛了这一大圈,确实没在任何房间里看到电话的影子。

一早上的欢欣在这一刻彻底变成沮丧,她呆坐在廊檐下,想着爸妈的心情,想到她做出的这个选择,是不是在爸妈眼里,就意味着非彼即此了?那天他们已经表明了态度,他们不希望和这样的人家结亲,而她在这样一团混乱中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无疑是非常明白的一个态度。

等蒲瑞安中午带了装衣服的纸箱打开大门进来,就看见她坐在天井的阴影里,一脸的悲伤。蒲瑞安放下箱子过去抱住她,吻她的脸,问:“担心爸妈了?”景天抬头看他,说:“你和他们打过电话了?”蒲瑞安点点头,“我一到办公室就打了,电话还是不通。然后我想起给周老师打电话,周老师说他们请了假。”

“请了假?请什么假?”景天急了,“是不是昨天下大雨他们出去找我……”

蒲瑞安打断她的胡乱猜测,“不是,是说要出去旅游,要去桂林玩一个星期,一早就去厂里请了假,在路上碰到了周老师,跟他说了,就回去了。”从口袋里摸出景天的手机,“你试试看通不通?”

景天接过来拨了家里的号码,那里面是一片茫音,好像这个电话是打到了另一个时空,那个时空是死寂的荒无人烟。景天不死心又再重拨,仍然没有任何回音。她泪流满脸,号啕大哭,说:“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我伤他们心了,他们不要我了。”

蒲瑞安把她抱紧,“不要紧不要紧,等他们回来就能联系上了,你是他们的宝贝,他们唯一的女儿,他们不会不要你的。他们这是在生我的气,等他们回来,我们一起去好好求求他们,他们会回心转意的。”

景天摇头说:“不会的,我知道他们的脾气,他们就是这样骄傲的人,一言不合,割袍断交。我知道我只能选一样,选了他们就负了你,选了你就放弃了他们。”说着放声哭道:“为什么只许我选一个?为什么不可以不用去选择?”

蒲瑞安连声说:“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一定想办法求他们回心转意,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求他们原谅我们的,我也不想失去他们的喜欢。”

景天放低哭声,慢慢抑住抽泣,回手抱住他的腰说:“没用的,这是原则问题。他们有他们的原则,他们虽然爱我,却不能放弃他们的原则。”景天丢了电话,抹干了眼泪,问道:“你带什么吃的回来了?

蒲瑞安放开她,从纸箱上拿起一个袋子交给她,里面是两个盒饭。“没时间去饭店,这是厂里食堂的饭菜,将就吃。我马上另找能做饭的保姆。”

“不要紧,我来好了。家常饭菜我还是会的。”景天接过来,往厨房去。

“小景?”蒲瑞安叫住她。她的样子,实在让他担心。

景天回头说:“不要紧,我哭过就好了。我早就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的,只是还存了一点幻想。可怜的安先生,你真是没有父母缘。”她忽然可怜起他来,倒叫蒲瑞安没话说了。

景天去把盒饭倒在盘子里放在微波炉里热了,蒲瑞安把两个纸箱都搬了进来。景天叫他说可以吃了,蒲瑞安答应说知道了。去洗了手,坐在桌边,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

景天被这沉默压迫得难受,她忍不住问:“这跟你想的不一样是吗?”

“小景,”蒲瑞安说:“我觉得夫妻最理想的最完美的相处模式,应该是想说话的时候,可以畅所欲言,你可以半夜三点把我叫醒,说你的奇思妙想,我打着呵欠在听。不管听没听进去听没听懂,你只要想说就说。反过来也是一样,我如果把你叫醒来说话,你可以捶打我说烦死了吵醒你了。但我们知道这是我们都喜欢的事情,亲密到一种程度,可以任性可以自私可以不管对方是不是需要睡眠和倾听,我们只要保证想说的时候就可以有人在听。与这个情况相对的,则是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不用去猜对方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他不说话了?你难过的时候你就哭,我难过的时候是不想说话。小景,如果他们不肯原谅我们,那也是他们对我们放心,不再插手我们的事情。我们好好地过我们的日子,不让他们的成全白费了心。”

“你说是成全?”

“是的,他们在成全我们。如果他们和你依然如同从前那样的亲密,他们会觉得是在纵容我们的荒唐和不计后果,这是他们摆出的姿态。所以他们是出去旅游了,而不是来这里兴师问罪。小景,你有全天下最好的爸妈,只是我不够好,让你失去了他们的疼爱。我会尽力让你不觉得遗憾,可惜遗憾终究是遗憾,不会因我的努力就不存在。”

景天看了他半天,然后说:“安先生,你看,你不是说了这么多话了吗?我点到了你的说话穴?”

蒲瑞安伸手抚摸她的脸,“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