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仆佣将那已然下了毒的菜肴端上了晋王的餐桌,晋王存勖刚好各处军营巡视而归,已是饥肠辘辘,闻到扑鼻菜香,早已食欲大开,便匆匆盥洗入席,准备就餐。忽然听得仆佣一声尖叫,晋王抬头一看,桌上的一条鲈鱼早已不翼而飞。原来一只跟小狗一般大的野猫突然从屋顶窜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鲈鱼从餐桌上叼走了。几名侍卫听见动静,一起冲进屋来,但见那桌上菜肴洒了一桌,野猫叼着鲈鱼四处狂奔,众侍卫拔出剑来便去追赶野猫。哪料那野猫叼着鲈鱼在屋内跑了几圈,突然翻身倒地,四脚弹了几下,便直挺挺躺在了地上没了动静。侍卫上前将野猫翻过身来,只见野猫口吐血沫,眼珠翻白,中毒而死。众侍卫见状,吓得谁也不敢言语。

存勖走上前来看了一下,见那野猫已是七窍流血,鲜血流了一地,便知有人在菜肴中下了毒,抬眼向仆佣望去。但见那仆佣早已吓得脸色煞白,正在瑟瑟发抖,存勖拔出短剑就朝仆佣走去。

见存勖朝自己走来,仆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晋王饶命,这不关小人的事,小人只是将菜肴端上桌来而已。”

存勖看着仆佣,也觉仆佣不像下毒之人,想此事其中必有蹊跷,便回身谓侍卫道:“速速将后厨司膳诸人召来帐前!”众侍卫应声而去。

少顷,侍卫前来禀报,膳夫张操不知所踪,并道已遣士卒前去追捕张操。晋王闻言已知定是张操下了毒药,便传令下去,凡平常与张操密切往来者皆抓来逐个拷问,定要查出同谋之人。

再说那张操逃出营寨,本来说好事成之后前去相约高龙、高虎一起去莘县投奔刘鄩,想想投毒之事,越想越后怕,便也顾不得去约高龙、高虎,竟独自往莘县狂奔而去。此时正是朔日前夜,天空一片漆黑。张操也不辨路径,深一脚浅一脚只顾往东而去。跑了约莫一个时辰,想想也已奔出二三十里地了,张操这才心情平静了下来,便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喘口气。想着自己为大梁立了大功,大梁皇上必定不会亏待了他,正如高龙所言,被钦点为光禄大夫或奉御郎也未可知,憧憬着未来,充满了希望。哪料还未等他细细品味那为官的滋味以及光宗耀祖的荣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张操感到一阵恐慌,但还没来得及要躲避一下,一队轻骑已然到了面前。黑暗中只见一名士卒翻身下马,走到张操跟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忽然大叫道:“此人正是张操!”

听到喊声,众人蜂拥而上将张操捆了个结实。到此时,张操已确信事情已经败露,心中不禁暗暗叫苦,心想此事定然不能认了,如若认了,哪怕有九条命今日必定难逃一死;如若不认,又有谁知是我张操所为?只要查无实据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如此想着,心情便也平静了许多。

待到了军营,张操看到军营中的架势,又早已吓得腿都发软了。但见军中武士个个脸露杀气,手持大刀伫立两旁,中间大桌子后面坐着蕃汉内外马步军总管李嗣源,一脸威严,神情肃然,两眼犹如两把利剑,仿佛可以穿透人心一般。张操见了哪还敢抬眼相看,适才那一点点自信早已没了踪影,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又听两旁的武士一声怒吼,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看官,你道嗣源乃蕃汉内外马步军总管,怎会坐于上堂前来处理此事?原来晋王闻报张操畏罪潜逃,便着嗣源遣骑前去追赶,定要将张操及其同党捉拿斩首。嗣源生性处事认真,闻道已将张操拿到,便决心定要将事情弄个一清二楚,这就便有了连夜突审张操这一节。

嗣源看到张操已然吓得不成人样,心中早已知晓了七八分,于是便一拍桌子大声喝道:“张操,你可知罪?”

张操颤抖着嗓音道:“小的不知身犯何罪?”

嗣源道:“汝深更半夜逃离军营,倒是为了何事?”

张操稍稍静了静心答道:“回禀总管大人:有乡人来告知小的,言家中老父近日突患重疾,卧床不起,只怕是来日不多。小的本想告假还乡,但怕晋王不准而难以成行,故而趁夜私自出营遁归故里,小的该死!”

嗣源大声道:“汝私自出逃军营,该当何罪?”

张操眼睛转了转,心想只要瞒过了投毒之事,即便认了出逃之罪,也罪不至死,于是连忙求饶道:“小的一时糊涂,罪该万死!”

哪料,嗣源话锋一转道:“适才晋王在军中就餐,不幸中毒,此时汝可知晓?”

一听晋王果然中毒,张操便知晋王必死无疑,不觉脸上又露出了几分惊慌的神色,忙辩解道:“小的不知。”

嗣源厉声道:“汝在膳房下厨,晋王膳食皆经汝手,汝岂会不知?大胆狂徒,汝今晚出逃是否与此事有关?快快从实招来!”

张操被嗣源如此一喝,早已乱了方寸,忙道:“小的追随晋王左右三年有余,为晋王膳食小的尽心尽职,平常晋王对小的也多有褒奖。三年来晋王一饮一啄无时无刻不经小的之手,小的一直对晋王忠心耿耿,如何便会在今日给晋王餐中下毒?定是旁人所为,还望总管大人明察!”

嗣源冷笑一声,道:“本大人只道晋王就餐中毒,却并未说有人下毒,汝又如何知晓晋王餐中有人下毒?”

“……”张操被嗣源反诘,一时语塞。

嗣源又紧追不舍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之事,汝同党已从实招了,汝难道还想抵赖不成?若再不从实招来,汝必将死无全尸。如若从实招来,念汝伺候晋王三年,晋王尚许会念旧情免汝一死,何如?”

张操一听高龙、高虎已将其供出,又听晋王未死,连忙磕头如捣蒜道:“此事全是高龙、高虎逼着小的所为,高龙、高虎等人乃刘鄩所遣奸细,小的一时糊涂,受其蒙骗,还望总管大人饶小的一死。”然后将此事起因后果一五一十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如实以招。

再说高龙、高虎二人却并不知晓张操事败已将其二人供出,本来说好张操投毒后便来相约一起投奔刘鄩军营,二人不见张操前来,便以为张操还未下手,于是还在军营中呼呼睡着大觉。不料,到了后半夜,营中大噪,一队卫士闯入营落,将高龙、高虎及其同党二人从睡梦中拖起,套上枷锁,押至帅营。到此时,高龙、高虎方知事已败露,二人对视无语,一脸沮丧,也不知何处出了差池,想命必休矣。

至次日午时,晋王便亲自下令将张操等五人一并押至营外斩首示众。后人有诗叹曰:

富贵荣华道可怜,深渊万丈壑难填。

资生本为世人鉴,贪欲只缘一念间。

且说刘知俊十万大军安远之战损兵折将大败而归,遭岐王亲信石简颐等人暗中陷害,岐王茂贞听信谗言,欲夺知俊兵权,好在有李继崇出面为知俊说情,方免于难。继崇为防知俊遭遇不测,乃召知俊举家迁居秦州。知俊在秦州一住便是三年,直至后梁魏博兵变,魏州大乱,晋国乘机出兵与梁争夺魏州,打得不可开交,茂贞看到机会来了,心想只要出兵,定有渔翁之利可图,于是便重新起用知俊,命其率军前去攻梁,欲夺回被梁所占之邠州。

刘知俊一到邠州,便将邠州城团团围住,连日攻城不断。邠州守将霍彦威率城中将士顽强抵抗,刘知俊始终攻城不下。

哪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时蜀国突然出兵,兵分四路进攻岐国。蜀将王宗翰率军自青泥岭出发,一路北上,轻松攻克了岐国固镇,兵锋直指秦州,好在秦州守将郭守谦在泥阳川率军阻击蜀军,方使王宗翰退守鹿台山。然而,另一路蜀军由王宗绾率领在金沙谷大败岐国秦州军,擒秦将李彦巢,攻占成州,然后乘胜进军直扑秦州,一路所向披靡,势如破竹,大军瞬间推进到了上染坊。秦州节度使李继崇自知不敌,守城无望,于是遣其子李彦秀出城迎接王宗绾,奉上节府牌印而降,故而王宗绾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秦州。与此同时,王宗铎所率蜀军也攻占了岐国阶州。王宗绾攻占秦州后,又回军至河池、两当,与另一支王宗瑶率领的蜀军会合,一起进攻岐国凤州。三日克凤州,于是岐国秦、成、凤、阶四州皆归蜀国所有。

刘知俊攻邠州历时半年不克,忽闻秦州李继崇已降蜀军,自己妻儿举家被迁往成都,便也无心再攻邠州,遂解邠州之围,率军撤回凤翔。此时,刘知俊心中悲痛、恐惧、悔恨、心酸交织在一起,自己久经沙场,南征北战,令无数敌将闻风丧胆,如今反倒功败垂成,妻儿被掳至巴蜀也不知下落如何。在岐国自己作战骁勇,战功卓著,本来就遭人忌恨,而欲加害于他,如今却无功而返,妻儿归蜀,一向庇护自己的李继崇也已降蜀,难免又会有人向岐王进谗言加害于己,到头来怕是死无葬身之地。想着想着恐惧心理便占了上风,真是食无味,寝不寐,惶惶不可终日。

果然不出知俊所料,正当知俊终日忧心忡忡之时,忽有一人来见知俊,此人乃茂贞亲信侍卫,与知俊同姓,名崇悔。七年前,知俊率梁军与李茂贞战于幕谷,大败岐军,斩杀千余人,李茂贞在侍从护卫下仅以身免,然崇悔却被梁军所俘。知俊见其身手了得,不忍杀之,有心将其招入麾下,然崇悔却不忘茂贞旧情,终日思归。知俊为其忠心不渝所折服,便遂了其心愿。后来知俊奔岐,崇悔大喜过望,两人便结为生死之交。此次知俊攻邠州无功而返,茂贞大为不快,石简颐等人便乘机大进谗言,诬陷知俊怀有异心,与李继崇早有预谋要背叛岐国,纷纷要求茂贞除掉知俊,茂贞犹豫不决。

崇悔闻讯急忙乘着夜晚前来给知俊报信,力劝知俊远走高飞。知俊也深感大祸即将临头,于是拜谢过崇悔,二人挥泪而别。知俊率领七十名亲军连夜砍开城门,直奔蜀国。

王建久闻知俊英武勇猛,见其来降,大喜过望,待其甚厚。然知俊哪里知晓自己乃是出了虎口,又入狼窝,王建左右同样忌恨知俊勇武,又岂能容得了他?诸将常在王建跟前陷害知俊。王建原本就是多疑之人,对知俊遂生猜忌之心,便对左右道:“吾渐衰耗,恒思身后,知俊非尔辈能制,不如早图之。”二年后,王建斩知俊于成都炭市,此乃后话。后人有诗为证:

将军入死历厮杀,赢取威名百万家。

勇武只因遭忌恨,争功漫道不矜伐。

且说刘鄩自夜袭镇、定二镇惨遭失败,鸣金收兵,率军退入城中,便再也不敢出城作战。尽管梁帝一再诏令刘鄩出击,然刘鄩却只是装聋作哑,百般搪塞,不受君命。梁帝友贞便也无奈,只得任其便宜行事。刘鄩固守城池,静观其变。转眼已到贞明二年,好在刘鄩早有准备,城中百姓尚还能薄餐度日。

然而此时,晋王存勖却是焦虑万分,想自己率军劳师远征已将近一年,粮草供应渐渐难以为继,若再如此僵持下去,将士斗志必定锐减,如若梁军援军大至,内外夹击,必定惨遭失败,到时恐怕连撤军也来不及,再要想夺回魏州无异于痴人说梦。于是便心生一计,留副总管李存审留守大营,自己率军而走,前往贝州劳军,假言将回晋阳整军。

刘鄩闻报大喜,遣使连夜快马加鞭急赴大梁,奏报梁帝请求乘机图取魏州。友贞数次诏命刘鄩出战无果,如今见其主动请缨,自然十分高兴,道:“今以全境之力委属将军,社稷存亡,在此一举,将军勉之。”

刘鄩得令即刻调兵遣将布置一番,遂准备亲率大军前往魏州,又令澶州刺史杨延直率军一万,北上魏州以占城南策应攻城。哪料,那杨延直却是个急性子,得了令箭,便率军连夜提前赶到了魏州城南,他岂知城中原来早有准备。魏州城中守将你道何人?原来乃勇冠三军彪悍大将、蕃汉内外马步军总管李嗣源是也。嗣源料定刘鄩必将率军来袭魏州,早已在城中挑选好五百壮士,闻杨延直率军而至,便暗中出城偷袭梁军。梁军士卒立足未稳,毫无准备,但见晋军勇士策马挥刀在军中横冲直撞,乱杀乱砍,只怕丢了性命,于是争先恐后四处逃散,杨延直哪里弹压得住?等到梁军将士缓过神来,发现敌军仅区区几百骑而已,方奋起反击,而此时晋军骑士却早已不知去向。

待到天明,刘鄩率大军赶到魏州城东,与杨延直会合,正准备攻城,但见城门突然打开。刘鄩好生纳闷!他哪里知道,晋王早已从贝州赶来,率军乘着黑夜偷偷进了魏州,与李嗣源合兵一处,只等天亮打开城门出城迎战。

此时,城门开处,但见晋军犹如潮水一般涌出城,四处散将开来,摆开了一个雁门阵。少顷,从阵形中闪出几员骑着高头大马的大将,立于阵前。刘鄩忽然发现对方阵前一员大将披坚执锐,昂首执辔,威风凛凛,不觉睁大了眼睛。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晋王存勖。

刘鄩见之不禁脊背一凉,惊呼道:“晋王何以在此?”只道中了晋王引蛇出洞之计,不觉暗暗叫苦,遂令众将士稍稍退军。哪料刚退至元城西,就被李存审所率莘县大军赶来截住了去路。刘鄩无奈,遂布圆阵,以为自守。晋军也摆开阵势,晋王方阵于西北,存审方阵于东南,已成夹击之势。刘鄩阵于其间,四面受敌,知已无路可退,只得挥戈而战。然梁军士气低落,又被晋军前后夹击,裹挟其间,更是无心作战,将不统兵,兵不见将,各自为战,阵脚大乱。而晋军士气正旺,个个勇猛异常,战鼓擂起,杀戒大开,真乃虎狼之师。会战良久,梁军大败,刘鄩仅率数十骑突出重围,手下步卒七万之众尽遭晋军分割围而袭之,死伤不计其数。幸存者纷纷四处逃散,见无路可遁,居然争先恐后爬到树上躲避杀戮,哪料树难荷重,参天大树为之折断。梁军士卒被晋军追逼到河边,已是走投无路,也不管会不会游泳,便纷纷跳河逃生,以致不是被杀就是落水淹死,几乎损失殆尽。刘鄩率数十骑突出重围后,沿路收集散兵败卒,经黎阳渡黄河,退守滑州,不在话下。后人有诗为证:

刘掞出征战晋王,魏州一战退黎阳。

谁言名将征常胜,从此河原不姓梁。

再说匡国节度使王檀,为刘鄩后援屯驻杨刘已半年有余,无有战事。一日忽闻道刘鄩欲率军往攻魏州,又得探子报晋阳大军皆出,城中空虚,便密奏梁帝,请征调关西诸军以袭晋阳。友贞大喜,诏令河中、陕州、同州、华州诸镇兵合三万人,出阴地关,日夜兼程,行如迅雷,不出数日便至晋阳城下。王檀率军不分昼夜,轮番猛攻。晋阳城中军力不足,且又毫无准备,形势危急,只得调集诸司丁壮,以及工匠市民登上城楼拒敌守城。尽管如此,也尚难以抵挡梁军攻城,城池几近陷落。

此时,贺德伦尚留守晋阳,部众多有缒城出逃而入梁军者。张承业大惧,只怕贺德伦率军反叛,遂诱捕德伦,将其斩首,然后拼着老命亲自登城督军坚守。

代北老将安金全早已致仕退居归家,此时正居住在晋阳城内,见状深知情势紧迫,晋阳危在旦夕,也不顾自己年迈体弱,往见承业道:“晋阳乃国之根本,若失之,则大事去矣。仆虽老病,然何敢忘怀家国之忧,当竭尽全力以拒敌,请授以府库盔甲,定当为公拼死击之。”

承业感其壮怀,即授其甲器。金全便率其子弟及退职故将家人得数百人,乘着黑夜悄无声息冲出北门,偷袭梁军以羊马城内。梁兵大惊,一时不知晋军从何而来,以为晋军援兵大至,便撤军后退。然梁军这一后退,还真的碰上了晋军援兵。

原来昭义节度使李嗣昭闻知晋阳遭梁军围攻,便立即遣牙将石君立率五百骑前来救援。石君立率轻骑朝发夕至,一天疾驰五百余里赶到晋阳。梁军后退扼守汾河桥,石君立击破守桥梁兵,率军直至城下,向城中大呼道:“昭义救援大军已至矣,快开城门!”承业闻报大喜,即令大开城门,石君立率众骑入城。是夜,与安金全分别率军从诸城门杀出,乘梁兵入夜无备,偷袭梁营,梁兵死伤十之二三。王檀大惊,翌日晨便率军而退,晋阳之围遂解。

梁帝友贞闻刘鄩大败,又闻王檀晋阳失利,沉默良久,无奈叹道:“吾大事去矣!”乃数召刘鄩入朝觐见。刘鄩只怕梁帝降罪,故而推辞不至。梁帝无奈,又惧其存有反叛之心,乃授其为宣义节度使,率军进屯黎阳,总算安抚住了刘鄩,哪道京城又生变故。

这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天寒更遇白日霜。欲知京城生何变故,梁帝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