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晋军攻破幽州,守光携妻妾二人从东门逃出幽州,欲南行前往沧州投奔刘守奇,不料途中迷道,来到燕乐境内,闻晋军四处捉拿大燕皇帝,吓得不敢进村乞食,躲进村后山上一个小山洞中,觅野果充饥。躲了三天三夜,饿得实在不行,守光便遣祝氏下山进村乞食。祝氏来到村中富户张师造家乞讨,师造见其细皮嫩肉,并无乞人面相,遂仔细盘问祝氏。得知实情,便假意留其在家中住宿,又迎守光、李氏到家好生伺候,暗中却遣家佣飞报晋军。
不出一个时辰,大军赶到,将张家团团围住,守光纵然插翅便也难逃了。晋军捉了守光夫妇三人,用麻绳捆住连夜押往幽州。
那日,存勖正在幽州庆功,大宴众将,闻报守光押到,便命将守光押上前来,嘲讽道:“我等不远千里前来幽州,主人听到客人来访,奈何远遁而走?”
守光闻言,羞愧难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着响头连求饶命。
存勖哈哈大笑道:“当了皇帝却道还怕登仙也哉?”遂命连同刘仁恭一并送至馆舍安置,赐予器具衣物,供给酒食。守光已饥饿数日,正是前心贴后背,见有酒食,也不辨口味,只顾饱餐一顿便了。
越日,晋王存勖率大军班师回晋阳,应成德王镕、义武王处直邀请,取道镇、定。大军出发,四名健壮军士举着露布走在最前面,仁恭父子戴着枷锁,乘着囚车随后而行。
当二辆囚车并行而过时,仁恭怒目而视守光,一口吐沫朝守光脸上吐去,诟骂道:“逆贼,汝害我全家竟到这般田地!”言毕,又是一口吐沫吐到守光脸上。守光自知罪孽,哪敢面视,只是低首不语。越四日,入定州,王处直大宴晋军诸将,宴毕又邀存勖一同前往北岳庙进香祈祷。王处直虽年长存勖犹如父辈,然对存勖却甚是恭敬。
当日,存勖率众入镇州境,至行唐,王镕亲至境界相迎。成德与卢龙毗邻,数年来王镕与仁恭父子虽未谋面,却受尽其父子二人欺凌。如今仁恭父子已为阶下之囚,王镕自然喜不自禁,要想见见这父子二人。
又隔数日便是甲戌正月初一,赵王王镕前往存勖行帐拜年,送上酒席犒劳晋军将士。众人请存勖上坐,王镕举杯祝福,众人随声附和,气氛煞是热烈。
酒至半酣,王镕便起身向存勖请求道:“但愿一睹昔日太师及大燕皇帝尊面!”
存勖此时正在兴头上,便欣然应允,乃命军士将仁恭父子牵入席间,除去二人枷锁,让二人一起就席同饮。官吏领仁恭父子入席引见王镕,二人按序向王镕跪拜叩首。王镕亦叩首回拜,又令取来衣物鞍马及酒食赠予二人,二人方上席就座。仁恭父子见桌上美食佳肴,犹如饿狼扑食,居然毫无愧色。
次日,王镕又邀存勖至行唐西围猎一日,方亲自将存勖送至西境井陉关,折柳惜别,依依不舍。
存勖辞别王镕率军西行,越旬日方至晋阳城外。存勖令人用铁链拴住仁恭父子,命二人在队伍之首前行,然后军乐高奏,一路吹吹打打入得晋阳城中。此时,晋阳城中已是热闹非凡,市民穿红戴绿,喜气洋洋;街上练武献艺,打擂博弈,唱歌演戏,玩猴杂耍者比比皆是,真乃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整个晋阳城沉浸在一片欢天喜地之中。
四日后,存勖令人将仁恭父子二人用白麻绳索拴住牵入李家太庙,以告慰先王克用英灵,然后将出征前随身携带的三支箭其中二支又放回原处,道:“父王在上,孩儿在此告慰父王:孩儿已平燕灭刘,终于完成父王一箭之仇。孩儿定当再接再厉,以完成父王另二箭灭梁平狄遗愿。”言毕,遂将守光押至刑场,亲自监斩守光。
守光一看自己真的要被斩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大声争辩道:“大王明鉴,天下英雄豪杰守光唯服大王一人。守光本有心臣服大王,但教守光不降,实出李小喜一人。谁知他反倒缒城先降,此实乃李小喜之过也。”存勖闻言,也疑小喜从中作梗,便立马命人将小喜押来与守光当面对质。
李小喜本来就是个小人,原来仗着守光为虎作伥,又善于见风使舵,见守光行将落难,心中早有盘算,是故诱守光上当,自己金蝉脱壳。此时见自己所图被守光点破,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前一脚踩死守光,于是便瞋目怒对守光道:“汝囚父篡权**母杀兄,禽兽不如之所为,难道亦是我教?”守光见自己原来言听计从的亲信,如今竟然这样对待自己,只是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言以对。
存勖见小喜竟然如此悖逆,不禁大怒,指着小喜道:“汝待旧主岂能如此无礼?竟然这般反目无常!像汝此等小人留有何用?”遂喝令手下将小喜推出斩首。
守光见存勖斩了小喜,以为自己有了生机,便向存勖乞求道:“守光自幼善骑射,大王想成霸业,何不留守光事大王?守光愿为大王肝脑涂地,定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存勖闻守光言也未作应答,只是对左右而顾。不料守光二妻却在旁看不过了,斥责守光道:“帝王大业如今已然如此,纵然活命又有何为?陛下所为岂不让人耻笑!臣妾甘愿先陛下而死。”言毕二人即引颈待戮,毫无惧色。临行刑时,守光仍然哭号喊叫,哀求不绝,直至刀斧手挥刀而落,身首分离,血喷颈口,方得安静。后人有诗讽其曰:
燕帝所为太不仁,纵然一死贱如尘。
苟活愿作摇尾狗,临了不及二妇人。
既斩守光,存勖又令节度副使卢汝弼押解仁恭至代州克用墓前,剖心出血以祭克用在天之灵,然后枭首以悬墓前。
先前,赵王王镕曾受梁命为尚书令,此时有人便谓赵王道:“大王曾受命于伪梁,如今既与梁为敌,又如何能称梁之官爵?而今晋王身居盟主,功高位低,大王何不推晋王为尚书令呢?”
王镕以为然,道:“好极!”遂与王处直各自遣使至晋阳,共推存勖为尚书令。存勖辞让再三,然后乃受,便始设行台仿太宗故事,不在话下。
且说蜀国与岐国连年争战,自蜀帝王建大起蜀之精兵御驾亲征,至兴元大败岐军,解了安远之围,山南西道节度使唐道袭又在斜谷伏兵复败岐兵,李继崇与刘知俊率残兵败将突围遁归凤翔,岐军便再也不敢来犯,蜀国因此遂安。哪道好景不长,未过二年便又生出事来。在这乱世之时,一方诸侯王国若是常年与外争战,君臣尚能团结一致,同抗外辱,共图霸业;要是太平无事,君臣便会相互猜忌,阴谋阳为,争权夺利,从而生出许多事来。蜀国便是如此。
唐道袭自兴元归京师,继任枢密使,太子元坦改名元膺,数上书指责道袭过恶,以为其不应再掌机要。王建心有不悦,却任道袭为太子太保。
太子元膺生就一副丑陋容貌,那嘴巴长得滚圆唇厚犹如猪嘴一般,龅牙露齿,鼻大而孔露于外,双目却是炯炯有神,眼光游离不定,透露出十分的机警,似乎与其相貌极不相称。元膺虽是容貌丑陋,却是身材魁梧,体格健壮,不仅好学诗书,文才出众,且又善于骑射,只是性情急躁、暴戾,好猜忌,常戏弄人臣,与乐工伶官嬉戏无度,对道袭尤为轻视,屡当众人之面以舞童戏辱之。道袭当面总是百般忍辱,咽泪装欢,不露声色,阳奉元膺更勤,内心却是恨之入骨,总想置太子元膺于死地。
永平三年秋七月,蜀帝王建将于七夕出游。每逢王建离京,必由太子监国。七夕前日,元膺便召诸王大臣宴饮,以通人情,哪料集王王宗翰、内枢密使潘峭、翰林学士承旨毛文锡三人竟然未至。元膺大怒道:“集王不来,必是潘峭与毛文锡离间之故。”
道袭闻言大惊,便知元膺欲除异己,心想自己必定早晚也在被除之列,又见元膺亲信大昌军使徐瑶、常谦总在注视自己,心中不免惊慌。于是,便暗中盘算,不禁计上心头。
次日一早,元膺入宫请求王建贬谪潘峭、文锡,谓王建道:“潘峭、毛文锡二人暗中结党,离间我等兄弟之情,父皇当严惩二人。”王建闻言大怒,当即下诏贬去二人职位,以前武泰节度使兼侍中潘炕为内枢密使。
元膺满心高兴,得了诏令谢恩而退,在宫门口正巧碰上道袭。道袭见元膺已见过王建,心中自然便明白了几分。道袭乃王建宠臣,王建凡事必与道袭相商。
道袭谓王建道:“臣正要奏明皇上,太子阴谋作乱,昨日召诸将、诸王宴饮,欲以兵囚禁异己,只因集王、潘峭、毛文锡未至而作罢。如今皇上已下诏贬谪潘峭、文锡二人,太子必抓捕二人,然后举事耳。”王建一听太子要谋反,顿时大惊,遂取消出游,闭宫不出。
道袭道:“太子若效法朱温,举兵入宫,皇上岂不坐以待毙!臣请召屯营兵入京宿卫,保护皇上。”
王建道:“善,此事便由卿前去处置!”诏书下,京城内外立时戒严,气氛顿时变得十分紧张。元膺见道袭召兵入京,京城戒严,顿时大惊,便也调集天武军士卒至太子府,下令将潘峭、文锡抓来,严刑拷打,几近至死。然后,将二人囚于东宫,又遣天武军士卒抓捕成都尹潘峤,囚禁得贤门。道袭正在宫中布置宿卫,得闻太子调天武军四处捕人,便知自己定当难逃一劫,于是止于宫中不敢出外。
次日,徐瑶、常谦与怀胜军使严璘等各率所部随元膺来攻宫禁之地,以求捉拿道袭。王建闻太子率军前来进攻皇宫禁地,便对太子谋反已深信不疑,遂调集宫中所有禁军护卫内宫。此时,元膺率领的天武军却并未前来进攻内宫,而是直奔青风楼求拿道袭。道袭遂率屯营兵顽强抵抗,不料一支飞箭射来,不偏不倚正中道袭右肩,道袭刀落扑地,士卒见道袭中矢竟慌乱不已,纷纷逃散。道袭兵败退至城西,元膺率军追至。道袭终不敌天武军,慌乱跃马出奔,无奈伤重右手不能驭马,竟然滚落马下。徐瑶策马追来,见道袭落马,便手起刀落,将道袭砍死于马下。道袭既死,元膺又率天武军大肆杀戮屯营兵,被杀者不可胜数,震惊宫廷内外。
王建闻道袭战死,倍感伤心,却又不忍心发兵讨伐太子。内枢密使潘炕求见王建道:“皇上,太子与道袭只是为了争权而已,并无谋反之图,此必徐瑶、常谦之辈作乱,陛下宜面谕大臣,令出兵讨伐,以安社稷。”王建正无所适从,闻潘炕言方决然定心,召兼中书令王宗侃、王宗贺、前利州团练使王宗鲁,令其各自率领所属发兵讨伐叛乱者徐瑶、常谦二人。
诸军得令在西球场门整队出发,行至大安门,双方发生激战。徐瑶、常谦护着太子凭借城楼顽强抵抗。兼侍中王宗黯一马当先,冒着流箭矢雨在大安门前架起云梯,率士卒登梯越城而入,与徐瑶、常谦战于会同殿前。两军士卒一阵混战,王宗黯与徐瑶二人更是战得难解难分,会同殿前一片刀光剑影。虽然大安门紧闭不启,然士卒不断登梯越墙而入,不出半个时辰,叛军便渐处下风,被杀者数十人,余众皆四处逃散。徐瑶见手下士卒越战越少,不禁心慌意乱,一个失手被王宗黯一枪击中,扑地身亡。常谦护着太子率众边战边退,终于逃出城来。此时太子身边仅存两个卫士,四人来到龙跃池边,逃到一条船上,躲进了船舱。
到了天明,元膺饥饿难忍,不得已走出船舱向舟人乞食充饥。舟人一眼认出太子,却不露声色,暗中使人飞报王建。王建闻报,立遣集王宗翰前去安抚太子。哪料,当集王赶到时,元膺已被卫士所杀。王建得报悲恸不已,怒斥宗翰,顿时生疑太子为宗翰所杀。左右皆惊恐万分,唯恐王建一怒之下杀了宗翰,又生事变,便纷纷进言劝慰王建。
就在此时,宰相张格将已拟好的慰谕军民诏书文稿呈给王建,请其过目。当王建读到“不行利斧以诛叛贼,严肃国法,必将误社稷之大计”时,突然觉得决不能因儿女私情以误大事,便抹去泪水道:“朕何敢以私害公!”于是下诏废太子元膺为庶人。
集王宗翰受了王建斥责,又见王建疑其杀了太子,心中郁闷,不想背此黑锅,便决心彻查此事。原来,那天元膺走出船舱乞食,舟人暗中遣人前去密报王建,正好被一卫士隔舱听见二人言语。卫士大惊,心想自己九死一生突出城来,岂能再陪太子送命,于是便将此事告知其好友相约一起逃命。岂料那好友却是对太子忠心耿耿,宁死不离太子左右。元膺闻知大怒,便要杀了那卫士。不料那卫士却是功夫十分了得,反将太子及其好友杀死,又一不做二不休杀死了常谦,然后离舟逃之夭夭。集王得知真相,当即下令追捕那卫士,不久军士便将那卫士缉拿归来。宗翰十分高兴,即刻奏报王建,然后将那卫士斩首示众。王建因此得以心安,下诏追赠唐道袭为太师,谥号忠壮,还为其写《赠别唐太师道袭》诗一首,诗曰:
丱岁便将为肘腋,二纪何曾离一日。
更深犹尚立案前,敷奏柔和不伤物。
今朝荣贵慰我心,双旌引向重城出。
褒斜旧地委勋贤,从此生灵永泰息。
且说荆南高季昌广招贤士,秣马厉兵,军势大振,遂暗中积极筹划开拓疆土,坐镇江陵,有心想要称霸一方。此时梁廷内乱方定,高季昌便假奉梁廷之命,声言出师伐晋,却乘机北上欲取襄州,不料却被山南节度使孔勍击败,无功而返。从此高季昌便不再向梁廷纳贡,而梁帝朱友贞为了笼络高季昌,反封其为渤海王。
荆南辖境乃长江沿岸州县狭长地带,水陆交通便利,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高季昌为了自固,四处招揽工匠,强征民工,造战舰五百艘,同时又修城池,制军械,且广招四方亡命之徒以为军士。恰巧此时蜀国发生太子之乱,季昌以为有机可乘,便欲亲率战舰往攻蜀国以图夔州。夔州本为荆南巡属,后被蜀国所占,季昌便想乘此机会收复夔州。夔州刺史王成先虽为文臣,更是智勇双全,足智多谋,可谓难得将才,得报荆州兵来犯,即刻做好迎战准备,又遣人前去向嘉王、镇江节度使王宗寿求援,请发盔甲兵器。哪料,王宗寿妒其才,非但不出兵相救,且连盔甲兵器也丝毫未发。
这正是:才能太露遭人妒,自古圣贤磨难多。欲知成先能否击退荆州兵,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