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梁帝病重,自知时日不多,终于想到若要将大梁江山千秋万代永世相传,就必须得将皇位传给儿子。然又深知诸子皆无能之辈,唯友文能任大事,便秘嘱友文之妻王氏前往东都,召友文前来嘱咐后事。哪料,此事竟然传到了郢王朱友珪耳中,便又生出了大事。
看官,你道那梁帝好色谁人不知?前回已叙,朱晃六个儿媳皆被召入内宫“侍寝”,长期伴其左右,同床共寝,这其中便有友珪之妻张氏。那张氏也不是一善茬,早已与王氏有隙。原来,张氏入宫最早,也深受朱晃宠爱。友珪也因此而乐不可支,总觉得有妻子这招,加上自己又是最长的亲子,太子自然非己莫属。谁知,后来诸子妻子纷纷入宫,特别是王氏长得更为出众,朱晃便开始移情别恋,渐渐冷落了张氏。因此张氏恨死了王氏,便暗中觅得一名梁帝身边贴身宫女,许以重金,专探朱晃与王氏言语。这日朱晃与王氏所言,竟被那宫女躲在屏风后面听得一清二楚。宫女便一字不差告知张氏,且又添油加醋说梁帝已将传国玉玺交与王氏带往东都,让友文回京继位。
张氏闻知大惊,遂将此事告知友珪。友珪闻言更是大惊失色,想起以前曾有一次犯了小错,朱晃竟然打得自己皮开肉绽,而对友文却是爱之甚多,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怨气,更恨其不念亲情,却要将皇位传给外姓假子。想到这里,友珪心里不禁凉了半截,只是唉声叹气,无奈至极。
张氏道:“官家已将传国玉玺交付那贱女人前往东都,若友文回京当了皇上,我等便也死日近矣!”说完二人相拥而泣。
再说梁帝吩咐王氏速往东都召友文,而后想想似有不妥之处,便让左右将敬翔召来。朱晃每逢决定大事必召敬翔商议,敬翔总能揣摩朱晃心理,顺其所思而后进言,故朱晃唯敬翔之言尚能纳之。如今如何安排身后大事自然亦只能召敬翔商议了。
敬翔来到朱晃榻前,行过大礼,道:“皇上,微臣已至,有何吩咐?”
朱晃微微睁开双眼,谓敬翔道:“吾疾日深,料难再愈。吾观诸子所能,唯友文略有治理天下之才。吾欲传位于他,妥否?”
敬翔道:“皇上不必多虑,当下须得宽心养病要紧,只要假以时日,龙体迟早康复如初。如皇上之意欲立友文为太子,微臣以为友文确有经世之才,友文治理东都数载便可为佐证。”
朱晃道:“友文继位,内外大事朕并无担心,唯友珪朕放心不下。友珪既掌禁军大权,一旦朕驾鹤西去,他岂肯臣服友文?到时内乱只怕会由他而生,一旦生乱,他杀不了友文,便定会被他人所杀。”
敬翔深知友珪心狠手辣,且又狡猾胜父,如若友文继位,难保其不会干出弑君夺位之事,然却又不敢胡言,便道:“皇上所言极是,此事非同小可,须早做安排,以防未然。”
朱晃道:“朕不想在朕过世之后,诸子兄弟间互相残杀,使朕死不瞑目。可朕明知友珪有野心,却又无奈其何。爱卿,此事朕该如何处置?”
敬翔此时对朱晃心思已了如指掌,每逢如此重大之事,敬翔总能出谋划策,眼下敬翔心中已然有了主意,便道:“依臣之见,不若让友珪远离京城。如此,既能让友文日后顺利荣登大宝,又可保全了友珪。即便日后友珪若有反心,也无能为力,皇上意下如何?”
朱晃大喜道:“爱卿所言极是!这就让他做个莱州刺史便了,即刻前去到任,令汝崇政院即日拟诏,择日下诏。”敬翔领旨而退,不在话下。
再说友珪夫妇二人听说朱晃欲将皇位传给友文,便觉即将大难临头,二人不禁抱头痛哭。正当二人哭得伤心时,忽听有一人道:“事已危急万分,必有良计可生。大王,光是哭泣又有何用?若想求生,又为何不另作他图,时不可失也!”
友珪闻言惊诧不已,抹了一下眼泪,抬头一看,此人乃一仆夫,姓冯,名廷谔。
冯廷谔自小习武,但因家贫无缘从师,便常偷窥他人舞刀弄棒,加之自己身体健壮勤学苦练,时日一长,竟也学得一身好武艺。只是此人生性歹毒,常打家劫舍,杀人便也不眨眼睛。后来胆子越做越大,竟然闯入郢王府中抢劫。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冯廷谔翻进郢王府高墙,登上房顶,行走如飞,来到王府后院库房顶上。掀开砖瓦钻入房顶梁上,只见有侍卫守于门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下房梁,三拳二脚击倒侍卫。刚将金银珠宝装入麻袋,忽听外面已是人声喧嚷,王府军士早已将库房团团围住。原来王府军士听见声响,便进来查看,见两个侍卫倒地,便知已有盗贼入库。冯廷谔只顾往麻袋里装金银珠宝,哪里知道自己后脑勺早已被刀枪指着,纵然武艺高强也难敌众多军士,终被当场擒获。
友珪闻知,便命将冯廷谔押至庭院,当场命其与军士对垒,竟无人能敌。友珪爱其武艺,便留其一命,从此廷谔便一心效忠友珪。
此时,廷谔见友珪一脸茫然,束手无策,便将其拉到一边,轻声道:“适才闻报,皇上已命崇政院迁大王为莱州刺史,不日即将下达诏书。大王必得早作准备!”
友珪闻言更为惊愕,绝望道:“吾命休矣!”
看官,刺史乃为一方大员,你道为何友珪一听外放刺史会感到如此绝望?原来,当时朱晃若要杀戮官吏,便将其左迁外放,随后方追诏赐死。友珪一听将其外放莱州刺史,自然便想到后诏定会将其赐死,故而绝望。
冯廷谔道:“大王不必灰心,天无绝人之路。某适才已道另作他图,必有良计,就看大王是否有胆为之。”
友珪问道:“汝有何良策,快快道来!”
廷谔道:“行大事者,必不可为情所囿,事如天大,必得当机立断,刚毅处之。大王如今为左右控鹤都指挥使,宫廷宿卫尽在大王掌控之下,又有何可不为也?”
冯廷谔不说下文,而察友珪脸色,不料友珪眼珠一亮,似有喜色道:“闻君之言使我茅塞顿开。老贼不念亲子之情,要害我性命。他不仁在先,又岂能怪我不义?我若真要杀进宫去,老贼又岂奈我何?”
廷谔一听友珪如是说,胆子便也大了,直言道:“大王所言极是!太宗当年玄武门杀兄灭弟,逼父退位,方成就了大唐盛世。大王如今何不效法太宗,杀了友文以逼皇上退位。如若皇上不从,便连皇上也杀了,这大梁天下岂不就是大王殿下的了?”
廷谔话音刚落,哪料友珪却更为直接道:“何必如此费事?明日吾便率控鹤军入宫杀了老贼,继位登基,岂不快哉?”
廷谔忙道:“大王千万不可鲁莽行事!大王虽领左右控鹤军而掌宫廷宿卫,然却千万不可与其他禁军平起争端,以致坏了大王大事。若能说服了别的禁军,既无了后顾之忧,还可助大王一臂之力,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友珪闻廷谔言也觉有理,便道:“汝所言不差,明日吾便去龙虎军找韩勍一叙,料其必会助我。”
次日一早,友珪微服而行,潜入左龙虎军营,密见统军韩勍。一见韩勍,友珪即行大礼道:“将军救我也!”
韩勍见友珪出口求救,又行大礼,哪里敢当,忙上前扶起友珪,惊慌失措道:“大王此言从何说起?”于是友珪便将朱晃如何不念亲情,欲诛杀亲子而传位与友文,自己如何被逼无奈,便决定行大义而灭昏君一五一十说于韩勍。
韩勍闻言并无惊讶之感,想到多少功臣武将只因小错而被朱晃诛杀,自己每日生活也是战战兢兢,生怕何时会轮到自己头上。如今见友珪来与己谋要弑父夺位,便也决定一搏,更何况此事并不用自己动手,只要派些士卒前去协助,友珪若是登上皇位,自己便是功臣,于是便道:“彬王早薨,大王依次当立。主上年迈昏庸,反欲将皇位传于外人,这便将朱家兄弟置于何地?竟然还要诛杀大王,大王如今要杀主上,确实也是被逼无奈,迫不得已而为之。”当即调出精锐牙兵五百人,随友珪换上控鹤士卒服饰,杂入控鹤军中混进宫去,埋伏于皇宫周围。
待至半夜时分,友珪一声令下,龙虎军士卒突然杀出,砍开寝宫大门,斩关而入,逢人便杀,直奔朱晃寝殿。喧嚣之声传入殿内,朱晃正在睡梦之中,忽被惊醒,大为不快,问侍者道:“何人在外喧哗?”话音未落,早有士卒冲上台阶,撞翻走廊花盆,手握刀枪冲进殿来。左右侍疾者见状惊恐不已,吓得四处逃散。
朱晃透过帷帐看到,在幽暗的灯光中闪烁着刀光剑影,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拖着病体披衣而起,撩开帷帐,见自己床前竟然站着诸多军士手持刀剑,不禁惊恐万分,大声喝道:“汝等都是何人?竟敢带刀入宫,想要造反不成?”
军士见了皇上,毕竟还是惧怕三分,被朱晃一喝竟也无人敢动,只是注视着朱晃。
朱晃又大怒道:“何人胆敢造反?”
话音刚落,从军士后面闪出一个人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友珪,接话答道:“并非他人也。”
朱晃惊道:“大胆孽子,果然是你。汝竟敢谋反?”
友珪道:“汝不念亲子之情,却要将江山拱送外姓之人,岂能怪吾绝情乎?汝篡唐弑君,滥杀无辜,如此昏君,留汝何用?”
朱晃惊怒交集,大骂道:“吾原本疑心汝这逆贼,但恨不早杀之。汝悖逆如此,天理岂能容汝乎?”
友珪却不愿废话,只道:“老贼早该碎尸万段!”言毕举刀便朝朱晃刺去。朱晃一看不妙,急忙从**跃起,落地而逃,随友珪而来的冯廷谔拔出剑来随后追去。朱晃自幼习武,功夫也是了得,冯廷谔原本并非是其对手,无奈如今已是年迈体衰,加上疾病缠身,哪还有招架之力,几招下来已是力不可挡,只得落荒而逃。寝宫虽大,毕竟四处皆壁,无路可遁,朱晃便沿墙而逃,廷谔在后面紧追不舍。逃到一根柱子旁,朱晃再也没了力气,只得绕着柱子转圈。
看官且慢,如此情景看官必有似曾相识之感,当年朱晃令蒋玄晖弑杀昭宗,今日情景与那一幕是何等相似!人们常言“报应”,何为报应?这便是最好的注脚!
那朱晃沿着柱子绕了三圈,冯廷谔连击三剑,却都被朱晃躲过。最后朱晃精疲力尽,头昏眼花倒翻在地,被冯廷谔一剑击中腹部,剑从背后穿出,血流如注。朱晃尖叫一声,便倒在了血泊之中,气绝身亡。冯廷谔用力一搅,抽出剑来,竟然连朱晃的肠子都带了出来,流了一地。后人有诗叹曰:
生逢乱世正当时,造就枭雄纵马驰。
九死一生成大业,荣登大宝反如斯。
又有诗讽其曰:
朱三本是恶鲛鲨,叛主篡唐做官家。
一世杀人无尽数,到头反被犬儿杀。
友珪见大事已成,顿时欣喜不已,随手扯过一条毛毡,将朱晃尸体包裹起来,命人在寝殿内挖一大坑,暂时掩埋,秘不发丧。随即遣供奉官丁昭溥持密信,快马飞奔东都,密令东都马步都指挥使、均王朱友贞诱杀朱友文。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朱友贞接到朱友珪密信,只见信上道:“友文早已蓄谋大梁帝位,常在父皇面前诋毁你我。父皇如今病重在身,友文竟遣武士突入宫中,妄图谋害父皇。幸好为兄恰在宫中,方使友文阴谋未能得逞。友文如今已猖狂如此,我等岂能坐以待毙!一旦友文继位,你我必定身首异处,故而请弟务必诱杀此外姓之人,以保我朱家江山世代相传。”
友贞对友文本来就有怨气,只因朱晃平时常在诸子面前夸奖友文,这便反而引得诸子对友文心怀不满,而友贞则怨气更甚。如今听友珪这么一说,自然对友文更加憎恨,心想父皇平时待友文胜过亲生,他反而恩将仇报。虽然对此事心中不免有几分怀疑,然此时友贞并不想去深究这些,只想杀了友文以解心头之恨,而且只要杀了友文保不定皇位日后还有自己的份。然而忽又一想,如今东都却在友文掌控之中,若要杀友文谈何容易!唯有将友文诱入府内方有机会将其截杀,然而又如何能将友文诱骗前来?平时二人不相往来,如今却忽然请其前来均王府,如若使友文起了疑心又如何是好?
友贞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遂召来亲信武士如此这般布置一番,各人便开始分头行动。
友文自上次迎梁帝朱晃来东都,食殿宴饮兴起泛舟九曲池御舟倾覆,朱晃落水旧病加剧,一直感到心有不安,数次想赴京向父皇问安,终因东都事务繁忙而未成行。此时忽闻宫廷使者来报,说皇上病重特召友文前去洛阳入宫议事。友文哪敢耽搁,便立马回府将事务分派妥当,准备携带随从前往洛阳。正要启程,均王府忽然有人来报,均王邀友文前去府上,以便与其同行前去洛阳。友文心想,此次父皇召其二人同时进京,定有大事相商。虽然平时与均王少有往来,然此次之事却非同小可,故而不及多想,便直奔均王府而去。
不知是否老天故意要阻止友文前去均王府,还是事有凑巧,友文行至半道,忽然府上快马来报,府中后院失火,众人忙于救火,王府上下一片混乱,故而请友文先回府中要紧。于是,友文只得拨转马头原路返回。
再说友贞设计诱杀友文,只怕遣人去请友文前来议事,因不合常理反使友文生疑,便想出先遣人假冒宫廷使者,假言梁帝召友文入宫议事;再遣人请其前来均王府相约同行,料友文定会如约而来,便令武士设伏府门内外,只等友文前来自投罗网。哪料左等右等,一直不见友文前来,便遣人前去博王府察看究竟。
不消半个时辰,那人回来报道,博王府不慎失火,博王半道折回。现在大火虽灭,然博王传出话来,要改日再进京都。友贞闻报大失所望,满脸沮丧,心想此次不能诱骗友文前来,怕是再无机会截杀友文了,且夜长梦多,一旦走漏风声,不但杀不了友文,恐怕连自己小命也是难保。于是,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大堂上团团乱转。左右也不敢多言,只得将设伏武士暂且撤了。哪料,随后发生的事竟然连友贞做梦都不会想到。
这正是:神机妙算本无缝,节外生枝终有隙。欲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友文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