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生出身贫寒,苦大仇深,在家乡风起云涌的革命运动感召下,1930年14岁时便参加了红军。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培养了他英勇果敢的军人气质以及机智灵活的军事素养,在智取马坊的战斗中,他已成长为足智多谋、声名赫赫的优秀基层指挥员。

新县是一个具有光荣革命历史和许多传奇故事的地方,早在1924年,这里就有共产党员在活动,1926年就建立了党组织。无论环境多么恶劣,斗争多么残酷,无论牺牲了多少党的优秀儿女,新县人民都坚持武装斗争,坚持党的红旗不倒、火种不灭。

为了中国革命的胜利,新县人民付出了重大的代价和牺牲。当时新县是一个不足10万人口的小县,而英勇牺牲的优秀儿女就达5.5万人之多,在这里,几乎“家家有红军,户户有烈士”。新县还是著名的“将军县”,一共出了43名将军,其中有许世友、高厚良、郑维山等一大批著名的高级将领。李德生就是其中杰出的一位。

1944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取得辉煌胜利的一年,这年年底,毛泽东在陕甘宁边区参议会上发表了《一九四五年的任务》的演说,指出:全国“惟一的任务是配合同盟国打倒日本侵略者”,明确解放区军民的首要任务是“消灭敌伪,扩大解放区”,并要求全军开展更大规模的攻势作战,“把一切守备薄弱、在我现有条件下能够攻克的沦陷区,全部化为解放区,迫使敌人处于极端狭窄的城市与交通要道之中,被我们包围得紧紧的,等到各方面的条件成熟了,就将敌人完全驱逐出去”。

根据党中央和毛泽东主席的指示,晋冀鲁豫区对敌展开了大规模的春、夏季攻势作战。太行军区第二分区组织实施了具有重大意义的马坊镇战斗。

马坊镇位于山西省和顺、寿阳、昔阳3县交界处,北临正太路,南靠太行革命根据地,是太行二分区抗日根据地的中心,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因此,马坊镇是敌我双方的边界要地,也是敌我争夺相当激烈的地区。由于“百团大战”是从这一地区开始发起的,因此,日军对这里的报复也倍加疯狂,日军所到之处,村庄血洗,捉住抗日干部有的用大锅烧上开水活活煮死,手段极其残忍。由于日军持续不断地“扫**”,使马坊镇一带的村庄,十室九空,尸体遍野,狼群吃死,令人惨不忍睹。

日军对这一地区的经营十分重视,从1941年秋,日军为了深入“渗透”,不断抓来大量民工,在马坊镇东侧的一座山岗上,历时3年,修建了一座坚固无比的城堡式的大据点。据点居高临下,俯瞰马坊镇,控制着寿(阳)昔(阳)、寿(阳)和(顺)公路,威慑着方圆几百里的地区。日军派遣一个中队驻守在这里,与和顺的福井大队、寿阳的吉田大队、太谷的青柳大队相互策应,对我根据地进行频繁地“扫**”。

由于马坊镇位于三县交界处,地理位置比较复杂,作为日军据点,这里驻守着日军守备队和伪区公所,他们四处搔扰,侵害百姓。除此以外,马坊镇还有受日军第四混成旅直接指挥的特工分子清水利一,以及各村庄建立的“维持会”四处活动,他们虽然不是日本鬼子的正规军,却组织网罗了一批汉奸特务、地痞流氓、土豪劣绅和叛徒走狗,组成警备队、治安队、灭共队等爪牙组织,以马坊为中心建立了“维持政权”,收集军事情报,捕杀抗日干部,到处残害人民,破坏抗日斗争。因此,日军在马坊的势力,对太行山根据地构成极大的危害,是一颗必须割除的“毒瘤”。

为了拔掉这个心腹之患,太行二分区曾两次计划攻打马坊镇。但都因条件不成熟而未能成功。

到了1945年春,斗争形势起了根本性的变化。马坊镇日军从1个中队减少到1个小队;清水利一组织的武装特工队,在我军的沉重打击下分崩离析;马坊镇周围的“维持会”大部分被我打垮,其余也在我敌工站的控制之下。于是,二分区首长第3次定下了攻打马坊镇的决心,同时决定,把攻打马坊镇的任务交给李德生任团长的第三十团去完成。

如何一举拿下马坊镇据点?李德生陷入了深深地思索。

他知道,前两次攻打马坊镇之所以未能奏效,主要原因就在于敌人的碉堡修得很坚固,易守难攻,而我们的部队连重武器都没有,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李德生认为,在短期内我军装备不可能有太大改变的情况下,进攻马坊镇必须趋利避害,扬长避短,换句话说,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在作战会议上,李德生说:“敌人有了坚固的工事,必然产生依赖思想,时间长了就会麻痹大意。我们没有重火器,然而干部战土对敌仇恨,勇敢灵活,如果把据点里的情况搞清楚,制定周密的计划,巧妙地接近碉堡,就能打它个冷不防,取得战斗的胜利。”

第二天,李德生骑马来到分区,把研究的情况和自己的一些想法,向曾绍山司令员作了汇报。

曾绍山充分肯定了李德生的想法,并赞许地说:“你们分析得对啊!打胜仗,既要勇,还要谋,既要猛张飞,更要巧诸葛,一计胜千军嘛!”

根据分区首长的指示,李德生立即着手进行攻打马坊镇的各项准备工作。

李德生首先考虑的是把敌情和地形搞得更清楚一些。他在刘伯承、邓小平的领导下,参加过多次战役战斗,对他们的作战指导思想和方法感受甚深,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刘伯承元帅经常讲:“侦察是战斗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如果没有侦察或侦察不详,就像狗戴沙锅乱碰一阵。”

接受任务后,李德生首先对马坊镇四周的地形进行多次观察,对各种情况做到了如指掌。但对据点内部的敌情、地形尚缺乏第一手的感性资料。在此以前,分区侦察队政委李清昌曾化装进入据点,画出了据点内部的草图,并向他做过详细的介绍,但作为带领突击队担任主攻任务的一线指挥员,没有亲自看看据点内部情况,心里总不踏实。他想为了把制定的战斗方案,建立在稳妥可靠、切合实际的基础上,李德生决心再亲自去做一次实地侦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是,因为日军同我们打交道时间长了,变得相当狡猾。他们非常害怕抗日军民特别是八路军侦察人员潜入据点,对进入据点的人员检查甚严。检查时,首先是看头和手有无军人的特征。军人常戴军帽,额上留有帽痕,而农民则没有;反之,农民常种地,握锄头,手上有老茧,军人则不明显。敌人一旦发现这些情况,就怀疑其为八路军,将会招来杀身之祸。

其实,李德生早已带领侦察人员开始了准备工作。为了应付日军的检查,他们很长时间不戴军帽,前额上已没有帽沿的痕迹了。他们天天注意劳动,双手长满了老茧。李德生还学会了一些山西话。

分区领导批准了李德生的侦察计划,还专门布置了地下工作人员严密配合,保证这一行动的安全。

根据我地下组织人员提供的情报,李德生得知马坊镇日军已连续几天没有菜吃,多次催令各维持村给据点送菜,李德生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利用这个时机,化装成当地老乡,借进据点送菜,乘机进行侦察。

经过一番打扮,李德生头上扎条粘满尘土的羊肚毛巾,身穿一套满是油垢、露着棉花的黑土布棉衣棉裤,裤脚用破布带紧扎着,脚穿一双虎头鞋,脸上还抹了些锅烟灰。看上去真像一个敦厚、朴实的农民。

第三十团团部的驻地双峰,距离马坊镇有100多里地,李德生决定由7人组成侦察小分队,于头一天晚上出发。第二天清晨,李德生背上一筐土豆和大饼,他带领的二连连长刘德树和1个排长背着青菜、鸡蛋,一色农民打扮,他们分成两个小组,从北马坊村出发,顺着一条曲折的小道,向马坊镇据点的山坡上缓缓走去。

这座山岗叫堆儿梁,坐落在3县大道的交叉口。日军据点修在山顶上一块10来亩宽的平地上,四周围着一圈砂石结构的寨墙,高六七米,宽四五米,墙上有上、中、下3层射击孔,四角都有碉堡,西北和西南的两个碉堡,一面有枪眼,射界宽阔,交叉火力可以覆盖整个山坡。东南方向是正门,门楼上建了一座炮楼。靠西面开了一个便门,有一条运粮、运水的便道通向山下的北马坊村。在碉堡墙外还有一条宽、深各数米的外壕环绕,壕沿外侧架设了数道铁丝网。这个据点,远远看去就像一座欧洲中世纪的古老城堡。

李德生正是顺着这条路上山的,从下往上望去,正对着据点的北寨墙。这里地形陡峭,易守难攻,北寨墙上两侧的碉堡,居高临下,控制着所有的上山通道,对部队的运动和进攻都极为不利。李德生边看边想,否定了从北边强攻的方案。

这时,寨墙上的敌哨兵发现了路上的行人,钻出地堡,荷枪实弹,严密警戒着山下。李德生镇静自若,故意放慢脚步,走了半个小时,才上到北寨墙根儿。我敌工站安插在据点工作的翟福才,早在寨墙下边等候。他迎住了李德生一行3人,心照不宣地打了一个招呼,领着他们拐向西便门。

敌哨兵端着刺刀拦住了去路,用怀疑的眼光审视着他,刘德树连忙走上前去,满面带笑地说:“太君,范庄维持会的干活,铃木小队长的知道!”

敌哨兵上下左右仔细打量,检查了李德生他们背筐里的土豆和大饼,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这时因为敌人还没有开早饭,哨兵抓起李德生篮子里的大饼就吃,还笑嘻嘻地说:“你的,良民的,大大的好!”于是,翟福才趁机领着侦察员们进了西门。

一进门,地势豁然开阔,据点内的情形尽收眼底:院中央是两排各自独立的平房,中间一排伙房、仓库、小队长室、电台,后一排是马厩、信鸽棚、军犬饲养室。寨墙四周呈圆形,共分3层。紧靠寨墙是一圈相互贯通的士兵住房,结构坚实,后墙上挖了射击孔。平时睡觉、休息,作战时可依托房舍对外射击。宿舍下边是一圈环绕寨墙的地下室,后墙也有一排作战的枪眼。宿舍旁有木梯通上房顶,房顶为钢筋混凝土结构,上边还有一排射击孔,士兵可站在房顶上作战。一旦有了敌情,碉堡内可构成上中下多层、密集的交叉火网。他们边看边走,一一记在心上。趁着把菜筐送到厨房和喝水、休息的机会,李德生又从窗户里把周围的情况细看了一遍。

李德生和刘德树侦察完据点内情况后回到北马坊,他们又顺利地走出了东门,看到门上炮楼里有一门小炮和一挺重机枪。接着,又观察了门外的地形。大门外有一个操场,操场北面坡下是豆腐房、洗澡房和朝鲜慰安妇住的地方。南面坡下是“政治部”、“晋东部”、“留置场”和伪军住的窑洞和一些平房。操场东面,有一条简易公路通往昔阳。李德生目测了东门到操场的距离、坡度,以及操场边一排废旧窑洞的情况。当这一切心里有了数时,李德生才轻轻嘘了一口气,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回分区的大道。

在马坊据点,李德生还与日军守备队队长谈天说地,乘机将敌兵力、火力布置默记在心中。查明了敌情,李德生心里有了底。经过几天的酝酿讨论,对提出的几个方案进行了反复比较,一个奇袭马坊镇的战斗方案最终形成了。分区首长把这个方案概括成4句话:隐蔽潜伏,里应外合,突然攻击,中心开花。

具体打法是:头天夜里,利用暗夜掩护,突击队秘密运动到东门外操场下的窑洞里潜伏待机;次日拂晓,派维持会内我工作人员,乘进据点打饭的时机打开东门,部队突然发起攻击抢夺东门,接应后续部队进入据点;而后全歼敌军。

按照战斗方案,李德生回到团里进行了紧张的临战准备工作,并从全团挑选82名精干的干部战士组成突击队,由他亲自率领和指挥。战前,李德生进行了严密的组织工作和深入的战前动员,给全体突击队员以极大鼓舞,大大提高了指战员们杀敌的热情和必胜的信心。

1945年3月4日,分区首长下达了攻击马坊镇的战斗命令。为了声东击西,给马坊之敌造成错觉,分区曾司令员命令二十九团向同蒲、正太两线之间的地区进发,虚张声势,造成我军破袭铁路沿线的假象;令分区侦察队政委李清昌在驻地给工兵连公开动员,去寿阳地段破击交通线,进一步迷惑敌人;令二十八团进至马坊、昔阳间的机动地区阻击援敌。三十团在李德生团长率领下,于头天夜里进到距马坊镇20里的四头村,封锁消息,隐蔽待命。分区首长则乘在树林散步的时候,率指挥所人员秘密离开驻地,进至马坊附近指挥位置。

这天夜晚,气温突然下降,西北风推涌着阴云,一会儿,北风骤起,乌云低垂,大雪纷飞。李德生和突击队员们饱餐一顿白面蒸馍以后,从四头村出发了。他们冒着严寒,在黑暗中悄悄地行进,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咳嗽,动作迅速而又静穆。偶尔传出来沙沙的脚步声,也被呼啸的风声所淹没。刚刚踩出的脚印,一会儿就被大雪覆盖。四五十米距离以外什么也看不清了,部队的行动不易为敌人发觉。同时,这种气候条件也容易使敌人麻痹,为我突然发起攻击创造了条件。

夜里10点多钟,部队利用夜幕掩护,从敌哨兵的眼皮底下穿过大路,进入据点操场下的窑洞。李德生布置了警戒,令战士席地而坐,养精蓄锐。

夜深人静,敌哨兵的脚步声、警犬的吠叫声、马嘶声,在窑洞里都清晰可鉴。突击队员们憋住声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那惊天动地的神圣时刻的到来。

后半夜,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太行山顷刻成了一片粉堆玉砌的银白世界。李德生却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心情激动。他在窑洞望望漫天纷纷扬扬的大雪,回头看看洞里堆积的箩筐、扫帚等清扫工具,一个念头突然闪现出来:如果天亮大雪停了,日军一定会到窑洞里取扫雪工具,突击部队就会暴露!不行,要立即想办法避免危险。李德生召集几位有关同志研究后,决定由几名地下党员采取主动措施,掩护好突击队员。

于是,天刚蒙蒙亮,我地下工作人员翟福才、刘占才等就带领几名维持会人员,拿着扫雪工具,迅速把窑洞通往东门的道路清扫干净。据点里的敌人尚未起床,炮楼上的哨兵见下边扫得如此起劲儿,还伸着大拇指连连夸奖:“维持会大大的好!”翟福才暗骂道:“等着吧,马上就要你们的狗命!’

突击队战士吃完随身带的干粮,穿上棉底布袜,最后检查一次武器、弹药和着装。同时密切注视着敌人的举动。

7点多钟,天已大亮。据点里响起一阵开饭的哨声,是时候了。刘占才从操场边维持会的房子里走出来,左手提了一个旧军用饭盒,右手抱了一个瓦饭盆,悠闲地向东大门走去。这时,寨墙上的哨兵正巧转到了西边,据点里通知开饭的第二次哨音响了。刘占才猛然把饭盆里的饭泼到地上,向突击队发出了信号。

李德生轻轻喊了一声:“上!”二连长刘德树率领手持大刀的突击班像离弦的箭,飞身跃上寨墙,顺着斜坡向东门奔去。后续部队紧跟突击班成四路纵队冲向东门。东门门洞里,两名日军哨兵听见唰唰的脚步声,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被一个外号叫“绿林好汉”的大个战士,手起刀落,劈倒在地。后续部队像洪水一般涌进门去。

紧靠东门洞的右侧,有一间日军宿舍。一个班的日军士兵脱了鞋,盘着腿正坐在**开饭。枪支都在靠墙的枪架上架着,枪架上的木盖尚未打开。突击班手舞闪亮的大刀,突然闯进宿舍。经过一场血战,一个班的日军全被消灭,东门为我军控制。

李德生手提一柄大刀,把守着大门,命令后续部队一路夺取电台,切断敌人与后方的电讯联系,一路与敌人逐屋争夺,另一路沿寨墙夺取四角的地堡。据点里刀光闪闪,枪声、手榴弹爆炸声、战士的喊杀声、敌人的哀叫声,响成一片。

李德生正在门洞口指挥,忽见一名日军光着头、赤着脚,身穿一件撕破的毛衣,手舞一柄明晃晃的军刀,声嘶力竭地狂喊着,直奔门洞而来,想要夺门逃跑。李德生用大刀拦开他的军刀,用力向他砍去。这个日军急忙闪身,刀尖只砍到他的后背,他急忙夺路逃出东门。两名侦察员追上去,开枪将他打伤,与山下边的战士一齐堵截,将这名日军生擒活捉。经过审问,原来他就是马坊据点日军小队长铃木。

这场激烈的歼灭战从早晨6时开始,持续到下午1时才全部结束。经过8小时激战,李德生指挥的这场战斗,全歼日军30多名,擒俘日军8名。

马坊镇战斗的胜利,拔掉了敌人苦心经营多年的巢穴,铲除了我太行根据地的心腹大患,震动了整个华北。第一二九师、太行军区给予通令嘉奖,各新闻机构纷纷发表消息。延安《解放日报》3月8日发表了题为《长期侦察和坚决突击,太行我军收复马坊》的消息,并发表社论称这一仗是典型的歼灭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