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2月,随着“富田事变”发生,湘赣苏区的肃反工作逐渐出现了严重扩大化、简单化的错误。对被抓起来的“AB团”的怀疑对象施以“逼、供、信”,结果是一严逼,二乱供,三全信,“AB团分子”像滚雪球一样,一批又一批地产生出来。甚至两个人在一起讲句话,三个人在一起开个玩笑,女同志三两人在一起唱支歌,就被说成是兄弟党、AB团、姐妹团,不分青红皂白捉起来,一时间搞得人心惶惶。

AB团,是在1927年大革命失败前夕,国民党右派段锡朋、程天放等为打击共产党和国民党左派,在南昌组织的秘密反革命组织。AB两字是英文An-ti-Bolshevik(意为反布尔什维克)的简写。这个反革命组织成立3个月,即被南昌市革命群众所冲垮。

为防止个别AB团分子混入革命队伍,湘赣苏区从1929年底开始了肃反。

在肃反扩大时,一天,王震碰见一个叫邱德胜的战士从村外走来。

“干什么去了?”王震顺口问了一句。

“到村外小解!”

王震很是蹊跷:“村里有的是厕所,干嘛跑到村外?”

这个战士怯生生地告诉他:“在厕所里解手碰见人,怕别人说是AB团接头!”

王震还听说有这么一个单位,突然间来了个集合,然后问谁是AB团的站出来。这时领导仔细观察每个人的脸色,谁的脸发红,就认定是AB团。还有一个单位,把大家集合起来,领导挨个问每个人爱吃什么。回答爱吃青菜者,便认为能吃苦,是坚定的革命者;爱吃豆腐者,便被列入怀疑对象进行拷问;爱吃鱼肉者,追求享受,AB团笃定。

不久,朱昌偕也被列入了AB团要犯名单,这是王震始料不及的。朱昌偕与王震同年生,江西省永新县石桥乡人。从小家境贫寒,高小毕业后即辍学学裁缝。后来在禾川镇开裁缝店,先加入工会,1927年初加入中国共产党,不久又当了县雇农工会主席。1928年5月,被选举为毛泽东为书记的湘赣边第一届特委会委员。1929年1月,任永新县委书记。1929年2月初,井冈山失守,湘赣边陷入一片白色恐怖之中,湘赣边第二届特委会遭到严重破坏,一时陷入瘫痪,就在敌人疯狂地叫嚷“石头要过刀,茅草要过火,‘苏’人要换种”时,朱昌偕与特委巡视员宛希先等秘密召开永新、宁冈、茶陵三县县委联席会议,组织了湘赣边临时特委,朱昌偕任书记。特委恢复后,朱昌偕又把主要精力放到永新县。他经常打着赤脚,怀揣干粮深入山区,发动群众,建立政权,扩大武装。湘赣边特委致中央的报告中曾这样评价:“永新是敌人的主要目标,永新也是边界工作最有成绩的一县。”烈火见真金,生死关头见硬汉,凭什么说经过白色恐怖考验并做出卓越成绩的朱昌偕参加了反共、反人民的反革命组织AB团呢?

“你们连朱昌偕面都没照,是高是矮,是男是女,是白面净还是黑不溜秋都说不出的,怎么知道朱昌偕是AB团呢?!”王震在联席会上激动地站起来说道。

“万一他原本就是AB团,与国民党里应外合,连湘赣边区的革命都要遭受巨大损失。”肃反领导人谭牛山说。

“一人就只一个脑壳,杀错了怎么办?”王震想了想说:“这样行不行?先找朱昌偕等人谈谈,然后再作结论!”

会议表示同意王震的建议。会后,作为独立师党委书记的王震,急匆匆赶赴前线,布置第三次反“围剿”的工作去了。

不久,王震从前线返回,得知朱昌偕等与刚刚成立的湘赣临时省委谈崩了,朱昌偕怕临时省委采取极端行动,便逃到永新二区、三区小江山一带躲了起来。

王震跋山涉水找到朱昌偕,劝他再回永新和临时省委谈谈,长期躲逃也不是办法。

朱昌偕摇着头说:“现在永新是回不得的,回去就要掉脑壳。掉脑壳并不可怕,要是掉在敌人屠刀下,我朱昌偕连哼都不哼一声。可是现在……我朱昌偕冤呀!王震同志,我们要乘新来的临时省委的领导不熟悉湘赣情况,发动群众来反对临时省委的做法。”

“昌偕同志,你讲的前半段我赞成,暂时不回永新,以免遭意外。但是,你讲的后半段,我坚决反对。现在蒋介石动用30万兵力,发动第三次‘围剿’。在当前大敌压境的严峻时刻,绝不能干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昌偕同志,个人受再大的委屈、冤枉,也不能另立山头,武装对抗临时省委。”

朱昌偕没有作声,蹲在地上。

最后,朱昌偕站起来,说:“王震同志,你放心吧,我朱昌偕下油锅入地狱,也绝不做对不起党的事情。”

王震非常理解朱昌偕的处境,只好带着深深的遗憾离开了。

没过多久,湘赣临时省委保卫处处长谭牛山发动几千名群众,围捕朱昌偕。朱昌偕被围困在梅花山,携带的干粮全部吃完了,唯一跟随他的警卫员指着梅花山西边茶陵的白区,劝他到那里去。朱昌偕不紧不慢地回答说:“我对王胡子发过誓的。我宁愿饿死,也不能到国民党那里去。”过了2天,朱昌偕在搜山群众发现自己的情况下,举起随身携带的土造小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王震得知这一消息后,只能遥望梅花山,将自己的苦闷深深地埋在心底。直到晚年,王震同志还常常提起朱昌偕同志,每一次都流露出无限的怀念、内疚之情。

1932年初,王震要带领独立一师到宁冈、酃县一带活动。一天他正在整理行装,湘赣省政治保卫处处长谭牛山走了进来。

谭牛山神秘兮兮地说:“酃县县委书记张平化是个证据确凿的AB团的骨干分子,省委同意我们的意见,判处死刑,立即就地执行。这次你去酃县,请你顺便完成这项任务。酃县县委的其他人选,省委已物色好了,这次随你前去一同赴任!”

前一段时间,永新县委书记朱昌偕被谭牛山带领群众围山追捕,被迫自杀了。这一事件在王震心中造成极大的震动,于是对有关AB团,王震都保持着一种特殊的警惕。他边整理行装,边瞟了谭牛山一眼:“说张平化是AB团,都有哪些根据?”

“据3人以上供认,1928年上半年,井冈山工农革命军攻占酃县县城,烧了几座破祠堂,身为共青团酃县县委书记的张平化却说这祠堂烧得太可惜,还说什么‘烧、烧、烧,烧尽土豪劣绅的屋;杀、杀、杀,杀尽土豪劣绅的头’的口号是错误的。1930年解除袁文才、王佐部的武装,处决袁、王,张平化却极为同情。”

“完了?”

“完了!”

“好,你说的我都听明白了。”王震说,“我到酃县后,再调查一下张平化还有没有其他新的罪状!”

谭牛山显然没有听出王震的弦外之音,用极其赞赏的语气说:“你不愧是工人阶级出身,有坚强党性,省委把这一重要任务交给你是完全正确的。”

不久后的一天,王震到达了酃县。

这天,年近25岁的中共酃县县委书记张平化,正在自己堂屋的房顶上拾掇房子。

张平化把两手的泥巴在衣服上蹭了几蹭,紧紧地握着王震的手:“王政委,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早就听到过您的大名了。”

王震上下左右打量着眼前这位极其精干的小伙子,然后诡秘地笑了笑说:“我在永新也听说了你张平化的尊姓大名喽,特别是最近听得更多了。”

稍加安顿后,王震便开玩笑地对张平化说:“我得向你请个假,到村里去走走好吗?”

张平化瞬间涨红了脸:“哪里哪里,王政委你这不是骂人吗,我哪里敢当。”

王震握着张平化的手说:“不要这样说,你忙你的吧!”

说完,王震来到田头,恰巧碰见了一名大革命时期的老党员。两人聊着聊着,就被王震巧妙地引到张平化的身上。

老人捻着几根胡须说:“嘿,我是看着这娃长大的,绝对错不了。”

张平化祖上是自耕农,到了父辈,便沦落为佃农。家里节衣缩食加借债供张平化上私塾、初小、高小。张平化刻苦、聪明,高小没有毕业,便考上设在衡阳的湖南省立第三师范。祖父咬着牙把自己准备买棺材的钱拿出来作学费。师范毕业后,张平化受大革命形势的鼓舞,毅然参加了北伐军。大革命失败后,张平化回到了家里,找到了党组织,就在白色恐怖时,他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党组织。一入党,即任中共酃县第二区委书记。他和区委的同志一道恢复和发展党的组织、农民协会、农民武装队,并于1928年初组织了第一次农民起义,打土豪,分田地,建立革命政权。由于叛徒告密等原因,酃县县委机关几次遭到敌人严重破坏。1928年秋,张平化由共青团酃县县委书记改任中共酃县县委书记后,遵照毛委员提出的“沿山发展,波浪式推进”的方针,使酃县革命根据地由大院、东西坑、犁树洲等几个山村逐步发展到整个上十都、上九都、上八都、上七都和上六都。

老人介绍了上述情况后,无不感慨地说:“平化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他整天到处跑工作,脚板上的老茧比铜钱还厚,连竹尖都扎不进。”

王震频频地点头,眼里无不流露出赞叹和敬意。但由于特定任务在身,王震没有随便对其作出评价。

闲聊中,王震还得知,张平化家总共11口人,其中有7人已经为革命献出了生命。其父张升朝,大革命时被选为乡农民协会委员长,被敌人捉住后,活活被打死。其祖父张春榜,虽然没有加入党组织,但坚定地支持党的斗争,也被敌人残酷地杀害了。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在赴刑前慷慨高呼:共产党万岁!工农革命军万岁!除了其祖父、父亲外,还有其叔等人。

王震又忙乎了一天多,找了各类人员数十人调查,对张平化的结论明晰了。

第三天,王震约张平化谈话:“我这次来,主要是代表湘赣省委宣布对你的新的任命。现在你是县委书记,又兼任县赤卫大队的党代表,一身二任,百事缠身,很难同时搞好这两方面的工作。因此,经研究决定,免去你县委书记的职务,使你集中精力专任县赤卫大队的党代表。”

接着,王震依次把准备接任县委书记的甘步衢、担任县委秘书长的谭文焕和团县委书记的宁国良介绍给张平化。

张平化愉快地接受了新的任命。

张平化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的组织调动,直到1942年延安整风运动期间,张平化在中央党校学习。在一次批判王明“左”倾路线的座谈会上,任弼时同志谈到了当年湘赣苏区肃反扩大化,搞逼供信,错抓错杀了许多好同志时,无不动情地说:“一些同志差一点不能参加今天的座谈会。张平化有福星高照,碰上一个大胆、负责、没有机械执行命令的王震,才大难不死哟!”直到此时,张平化才知道自己当年险些被作为AB团骨干分子处死的事儿。直到这时,张平化才如久梦方醒。

一散会,张平化立即找到时任三五九旅旅长兼政委、延安卫戍区司令员的王震:“王震司令员呀,你是我救命恩人。10多年来,我一直不知道,连一句感激的话都没有,请司令员海谅。”

王震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作为每一个关心党的事业、关心同志的人都会那样做的。我在你那里调查了2天,知道你们在那里坚持斗争的条件很艰苦。在那样艰苦、危险的环境中,你们没有丢掉红色根据地,反而在坚持斗争过程中使这块红色根据地日益巩固和扩大起来,这样的事,反革命分子能做得到吗?至于说反对大烧大杀,同情袁文才、王佐,我当时也有同样的想法,这怎么能算是AB团骨干分子的证据呢?”

1986年8月25日上午,红二方面军部分老同志在中南海座谈编写红二方面军战史问题,曾先后任过湖南省委书记、中宣部部长的张平化早早到会,他谈起王震同志保护自己的经历后激动地说:

“1942年当我知道这件事后,我想王震同志这个人好大胆呀!省委都作了决定,你执行就是了,还怀疑什么,调查什么呢?这说明王胡子对当时的‘左’倾错误是抵制的,工作方法也是马列主义的。谢谢马克思的在天之灵派了这么个不怕鬼的人来抓我,否则,不要说派一个坚决执行上级指示的人,就是派一个怕负责的人,我张平化也早去见马克思了!王胡子当时改变省委的决定,是要冒杀头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