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白衣男子正是明洲世界的创世之神,凌驾于万物与众神之上的至尊主神——月神萨汀。
萨汀神容祥和,轻探右手免去艾索斯的礼仪道:“达利,好久不见。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艾索斯点点头,但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萨汀目光汇聚于他双眼,感他所感,想他所想,少时神色亦充满了忧思,良久方道:“我从你眼中看到了无尽的迷惘,你无法平衡情感与理智,感到失落和自责。这种沉郁深邃的挫折感压得你喘不过气来,对吗?”
艾索斯平日都是一派师者风范,从没有在人前表露心迹,此刻却被萨汀一眼识破,再也忍不住内心郁结,泫然道:“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可我却觉得我和他们站在对立的两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萨汀闻言长叹一声道:“这是你必须经受的考验,我的朋友!”
他顿了一顿,旋身望着星空续道:“我们为了明洲世界,为了这些生灵奉献了自己的一切,你甚至比我付出的更多。所以你该明白,这个世界的秩序一旦破灭,我们必将不攻自破。你我都知道外面有着什么样的威胁……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世界,达利,如果因为同样的理由再失去明洲,那我们三千年的苦心,就真不知所谓了!”
艾索斯喟叹道:“我们保护了人类整整三千年,可并没有告诉他们生命到底具有什么样的意义。我的神主,如果他们活在无意义之中,那他们会感受到自由和愉悦吗?”
萨汀蹙眉道:“你在质疑我吗,达利?”
艾索斯摇头道:“不,主神大人。我只是怜悯他们。”
萨汀又叹一声道:“世人有困难都会寻求神祗的帮助,却不知神祗也很渺小,也有力所不及的时候。我现在无暇顾及他们是否愉悦开心,只一心想保护他们不受伤害。不久之后,恐怕连这点都难以做到。所以,达利,我需要你的帮助。在纳加多星人的预言应验之前,请你务必要保护好晓阳。他,或者泊月,是明洲世界唯一的希望!”
艾索斯点头作应,沉吟一阵道:“如果秦晓阳不是救世之神怎么办?”
萨汀眼中闪过一道凌厉之光道:“你应该知道怎么办!”
艾索斯一凛,垂首喃喃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萨汀语气凝重道:“我知道这很难,可是一旦预言应验,我们就非得这么做不可!”言罢,艾索斯沉吟不语良久。
萨汀拍了拍他的肩膀作别,而后兀自旋身走进银光中,强光一闪,一切归于平复,周围旋又坠入一片如墨般浓稠的暗黑。
艾索斯心事重重地步至达日阿赤帐前,只听里面吵吵嚷嚷,只道晓阳遇到了什么事,忙箭步冲了进去。
只见达日阿赤浑身湿透,正挥手顿足大叫“来人”。他身子肥硕,肥手肥脚齐舞,恰似一只慌了神的落水肥鸡在水面扑拍双翅。
晓阳拿着一只木桶,正与李小红等人吃吃而笑。见艾索斯进来,忙唤道:“艾兄快来看落汤肥鸡!”
艾索斯听言再看达日阿赤的丑态,亦不禁扑哧一笑。
达日阿赤受此大辱,怒不可遏道:“你们几个阿古都斯,敢戏弄我!看我不……”
正想撂些狠话,却见晓阳剑眉倒竖,一对鹰眼牢牢瞪着他,当即将嘴边狠话生生咽了回去。
李小红啐道:“好个不知廉耻的蛮子!好心帮你们报仇,你却把算盘打到我们头上!想拿我们当挡箭牌,也不先问问我们吃荤吃素!”
说着便一把揪起达日阿赤的耳朵提了起来,疼得达日阿赤哀声嚎叫,用卡拉钦语叫骂不迭。
晓阳正色道:“这一下是罚你用奸计骗我们入营。我们闯下的祸,自然会负责到底,但百户长施这等奸诈伎俩,颇失卡拉钦人明范!”
达日阿赤再不敢逞凶,连连求饶,好话说得堆成了山,并着意谄谀李小红侠骨柔肠。李小红心头一喜,这才放下他来。
四人被安置进营中最好的宾帐歇息,众人自是欢喜,各自入得帐中睡了个好觉。
次日清晨,四人在营中散步,说说笑笑一路来到三道雉堞。晓阳看着土石垒砌的土墙忽而双眉颦蹙,恍恍失神。
艾索斯问他是否在苦思制敌之法,晓阳点头应道:“正是。可牧民人数与战魂狗相差霄壤,如何取胜呢?”
艾索斯沉颜道:“这次如果胜不了,就没有下次了。”
加也亦道:“大不了豁出一条命来与狗子们拼了,也不枉我们救他们一遭!”
晓阳一掌拍在土墙上道:“自己没了命,如何救得了别人?”
加也见晓阳眼中有怒,便即住口。
众人之中只有李小红不以为意,她生来只好享受当下,从不关心未来何貌。
听众人说话只觉无聊,便跃入雉堞间,一时捕蝶,一时采花,倒玩得甚为悦意。
刚捉了两只蚂蚱,心念一动,自语道:“何不与情哥哥一道玩斗蚂蚱呢?他一只我一只,谁斗输了就给赢的亲一下!”说到此处自己却先羞红了脸。
当下桃唇轻启,娇声唤道:“情哥哥,你快来!”话音传入半空却听有人也如她一样唤道:“情哥哥,你快来!”接连学了三声。
李小红一惊,只道是营中愚妇学舌,心中不禁又羞又气,朗声骂道:“谁在学我?也不害臊!”话音未落,雉堞间娇声萦纡,又是三声同样的话。
李小红气得摆腰顿足,想开口再骂,心中却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暗想:怎么那人的声音和我如此相像?
又试着喊了两声,只听雉堞中也传出三声同样的话来,她声量大,雉堞之声也声量增强,她声量小,对方声量也跟着减弱。
当下了然:原来这雉堞能传出人的回音。
李小红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大秘密,欢喜正甚,顺势一想,忽然脑中迸出一条妙计,便三步作两步地奔向晓阳。
晓阳正心烦,还以为她想与自己玩闹,语气凝重道:“小红妹子,现在可不是玩闹的时候!”
李小红樱唇一扁,冷哼道:“你不想听我可不说了!这条制敌妙计可是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的!”
晓阳暗想她本就智计多端,说不定真想出了什么妙计,不妨听听看。
于是便好言好语劝了半晌,李小红方才板着面孔道:“你们跟我来。”说完径自朝第二道雉堞走去。
晓阳赶忙跟上,却听她叫道:“你说‘秦晓阳是大笨牛’我才告诉你!”
晓阳心中着恼,但又不得不随她所言,正欲称自己是“大笨牛”,却听雉堞间连呼三声“你说‘秦晓阳是大笨牛’我才告诉你”。
晓阳奇道:“小红妹子,我已经听到了,你何必连辱我三次?”话音刚落,就听三声同样的话在雉堞间飘**。
心中愈奇,四下环顾,当即了然。
再一想,不禁拊掌喜道:“小红妹子,这真真是一条妙计!”
李小红从雉堞中探出脑袋来,嬉笑道:“那你还不说自己是大笨牛?”
晓阳心中喜不自胜,自是什么辱都受得,当下连喊三声“秦晓阳是大笨牛”。
当天晌午时分,四人便在营中借来铁锅铁铲、木履木箱置于雉堞之中,营中牧人不知他们要这些破木烂铁作甚,纷纷前来围观,指点窃笑。
四人不以为意,只将东西收集在一处,又叫那日苏将牧人集结起来,分成四组。
晓阳等人手中各执一旗,也分为红黄蓝绿四组,红旗举起时教众人喊“冲啊”。
举黄旗时众人喊“杀啊”。
蓝旗是“贼子莫跑”。
举绿旗则是众人一齐敲响铁桶木履造成千军万马的幻声。
一切准备就绪,晓阳又带众人演练了几遍,直到无一错漏。
艾索斯猜测姜少尉会在这夜偷袭,众人不敢怠慢,全营老少晚上皆驻守三道雉堞,营中却点燃小火。
果不出艾索斯所料,晚上便有斥候来报,道距营地五里发现敌军,有三百余众。
晓阳对众人道:“这次只来了三分之一,我们点燃火把,将身影映在土墙上,吓死他们!”
众人依言燃起火把,身影密密麻麻映在墙上,在外看来人数甚多。
姜少尉的部队想出奇制胜,怕营中卫兵察觉,所以脚步极缓,一个时辰之后才行至营外。
满拟能一举将这百人营攻破,却远远见到墙上一丛丛的人影,粗粗看去,竟有千余人之多。
心上大惊,暗道:难不成他们联合了其余部落?
细细一想,最近的百户营远在百里之外,不大可能在两天内赶到支援。便大起胆子往前攻去。
晓阳见姜少尉没被影子吓退,便赶忙举起红旗。
众人见旗大喊“冲啊”,百人之声来来回回飘**在雉堞间,有如万雷齐鸣。
晓阳叫众人在原地佯步作跑,又举绿旗让众人敲响手中破铁破木。
战魂兵士只见千影绰绰,势要攻上,心中已然惴惴,又听脚步隆隆,呼声震天,早已吓得却步不前,按辔返身。
姜少尉见状大叫:“给我稳住!谁敢当逃兵当即斩杀!”
心中却已骇惶非常,暗道果然营中有旁部支援,看来今天非折在这儿不可。
他心内已生撤退之想,只不过暗暗沉疑,怕达日阿赤虚张声势,定要探个虚实而已。
晓阳见敌军已有撤退之势,便又举黄旗。
众人大声呼喝“杀啊”,这次声音比“冲啊”愈加响亮,似万口洪钟齐齐敲响。
战魂兵听到叫喊声军心溃散,再也稳不住气,返身便逃。
姜少尉也知“军心已溃,不战自败”的道理。口中大喊“撤退”,带领群兵奔逃。
晓阳见敌军奔逃,心中大喜,乘势举起蓝旗。牧人们见旗大喊“贼子莫跑”,声量又是比“杀啊”大了一些。
穷寇听到此声无不吓得魂飞魄散,马鞭急挥,骎骎疾奔,直逃得没了踪影。
达日阿赤部落不损一兵一卒大获全胜,众民喜不自禁,将秦李加艾四人高高举起,百声齐呼“巴特尔”。
经艾索斯翻译,晓阳等方知这是“英雄”之意。
达日阿赤因四人有功,大摆豪宴,几番交杯换盏,四人与达日阿赤的嫌隙便即消除。
又喝几大杯,达日阿赤竟尔大哭起来,问其缘由,原是怕战魂兵再番侵扰。
晓阳也兀自沉吟,这虚张声势的伎俩骗得了他们一次,决计骗不了第二次。若狗兵再犯,必是倾巢而出,当时就难对付得很了。
当下彷徨无计,杯子置于桌上再没举起过。
翌日清晨,斥候来报,道捉住两个扮成牧人模样的战魂兵。
达日阿赤立即下令将二人关起来严加看守。复又愁容满面对晓阳等人道:“看来他们已经觉出不对,否则已经逃走了!”
晓阳点头劝慰道:“百户长莫急,我们几百颗脑袋,总能想出办法来。”
话虽如此,可他自己心中也惴惴不宁。
这日晌午,晓阳与艾索斯正苦思迎敌之计,加也步入帐中,看两人一脸愁容,奇道:“两位兄弟这么好用的脑筋竟也想不出个良策吗?”
晓阳叹气道:“再好用的脑筋也有脑汁用尽的时候,我与艾兄已经想了大半天,正是黔驴技穷,什么也想不到了。”
加也闻言搔着脑袋道:“如此,我倒有一计。”说罢便将他脑中智计和盘道出。
晓阳越听越奇,听罢竟尔抚掌叫道:“此计神妙!加也兄瞒得兄弟们好苦,我竟不知你精通兵法!”
艾索斯插言道:“这是战魂塔失传已久的兵法,他们自己或许都已经失传,你是怎么知道的?”
加也赧然一笑道:“说来惭愧,我幼时曾得到一位学相塔学士指点兵法,只是我脑筋不及二位贤弟聪明,百中只学到一二。我正是借此当上了无相塔的将军,不然就凭我这榆木脑袋,再投生一百轮也只是一介莽夫罢了!”
晓阳眉心一紧道:“怎么又是学相塔?”
接着便问加也那位学士的相貌,加也苦苦回忆,良久方道:“那位学士穿一身青黑袍子,脑后梳着个发髻,当初只觉他怪模怪样的,久了倒也平常,旁的我就记不到了。”
晓阳听罢心中疑云更浓,暗道:听加也兄所述,却是在说鲁师傅。但再问加也,他知道不记得,再也问不出更多线索来。
几人话间,李小红踱步进来,双手背在身后,面上神神秘秘的。
艾索斯道:“李小姐手里拿着鲜花干什么?是要养起来吗?”
他说这话本无他意,不料李小红却气得面红语塞,指着他道:“你……你……”继而拿出背后的鲜花丢在地上踩烂,哼了一声疾步出帐。
原来,李小红在营外偶然发现一片花地,不知是野生的还是有人刻意种的,但见花团锦簇甚是好看,本拟摘来给晓阳一个惊喜,岂料当即被艾索斯拆穿,瞬时意味索然,气恼之下,才将鲜花踩烂。
晓阳自然知道她心意,叹口气抱拳对艾索斯道:“小红妹子小孩心性,请艾兄莫要见怪!”说罢便掀帘追去。
艾索斯被弄得一头雾水,见李小红生气离开,却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当下手足无措,沉吟彷徨。
晓阳寻了半晌不见李小红身影,细看草上染有花汁,心道必定是李小红鞋底沾上去的。便循着花汁一路找到营外,但见李小红一边抹泪一边狠狠揪着花瓣,眼泪伴着花瓣扑簌而下,情景甚美。
晓阳有感而发道:“美人摘花花堪落,花汁染兰罗,安问花心念几何?”
李小红听到晓阳的声音,赶忙从怀中拿出妆奁对镜拭泪。
只听晓阳继续吟道:“碧鬟红袖面似花,花影入奁媲柳霞。”
李小红听到晓阳赞美自己,脸上一红,听他继续念道:“可怜花心暗许处,烟轻雾重,遍寻终无归路。”
李小红听他诗中有宛然拒绝自己之意,心中大是不甘,对吟道:“花自飘零影自落,叹其惜悌,笑其愁肠。朝拾残花夕煮丹酡,只恐花酿无人酌。”
晓阳一怔,道:“小红妹子,你这又是何苦?”
李小红冷颜道:“我喜欢你,对你好,都是我自己的事,你用不着自责,也不用……也不用说这些听着好听,内里却绝情无比的话来!”
晓阳还想解释,李小红却嗔道:“你这人好烦!我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说罢红袖一拂,便步至营中。
晓阳看着她的背影极是无奈,暗自忖道:如果她明白我的心意,为何痴痴不肯放手呢?
这样既累了自己,也苦了别人,最后落得自伤伤人,却又是何必?
转念又想,我今天伤了她的心,今后又要如何相处?
她会不会就此不再理我,或者收拾行囊返回无相塔?
两个结果我都不大喜欢,但她若做出这种决定,我也奈何不得她,这可如何是好?
当下彷徨失措,恍顾无垠草原自语道:“世界上怎会有男女情爱这等麻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