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到营地之时,李小红与那日苏已在帐中。
加也凛凛大义,生来最恨临危奔逃之徒。遂见了那日苏,面颊兀自浮上一层鄙夷之色。
李小红却悠哉吃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晓阳心知她在等自己认错,便上前作揖道:“此次大功告成,多亏小红妹子暗中相助,晓阳等感激不尽!”
李小红鼻中一哼道:“你独个儿就能代表大家了?好大口气!”说完白了晓阳一眼。
加也与艾索斯相对窃笑,拉着那日苏出帐。
晓阳心见他们掩口胡卢,蹑足而出,暗道加也兄与艾兄必定误会自己也对小红妹子有男女之情,这可如何是好?
李小红见他沉吟彷徨,还道他对自己的感情难以为表,俏脸上顿时绽开一朵红云,转过身子扭着衣角道:“好啦好啦,人家只是说个笑话,你也不笑!”
晓阳闻言干笑两声,心中却纷乱如麻,今天只说错了一句话她就闹小孩性子出走,如果我当真吐露心意,她该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呢?
李小红缓缓走近晓阳道:“那我走了以后,你担不担心,挂不挂念?”
晓阳心道,你是我妹子,你走了我自然担心挂怀,便点头道:“这是自然!”
李小红面上一喜道:“那在战魂塔军营中看到我之后,你欢不欢喜,开不开心?”
晓阳亦点头应然。
李小红含羞一笑续道:“那我叫你情哥哥你愿不愿意?”
晓阳一怔,心道我本就姓秦,你又一直这样叫,有何不妥?便点头道:“我喜欢你这么叫!”
李小红脸上微红变为酡红,嗔中含喜道:“哼,你欺负我!”
晓阳一怔,只道她还为他之前一番话生气,慌忙解释道:“我……我没有!我是真心给你道歉,你……你这样我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小红莞尔一笑道:“智计善谋的秦大爷也有笨嘴拙舌的一面,当真奇事!”
晓阳搔首干笑几声作应,李小红却转过头眉目含情地望着他。
这时两人各怀心事,晓阳想的是:只要你不生气就好,女孩子生了气当真比扎拉什还难应付!
李小红却想:他既答应了我叫他“情哥哥”,就是承认对我有儿女之情,我俩今后一定会成为一对令人羡妒的神仙眷侣。
那日苏出帐之后便策马朝西边奔去,说是要把一路发生的情境报告给他们百户长。
加也不屑道:“小人谄笑奔走,英雄克饮苦酒。我们拼上性命做的事却给那小人拿来邀功,当真可恨之极!”
艾索斯不解他为何对那日苏有如此成见,加也便将战魂塔营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艾索斯劝慰道:“加也先生不用这么气愤。求生是一种最低级的心理需求,属于人类本能。我们不能指责,但是生命的确要有情感的辅助才能彰显它伟大的意义。你不顾生命帮助朋友,这就让你的生命具有了更大的意义。”
加也听懂一半,细细思量,此话却大有一番道理,可胸中依旧一团疑火似要喷薄而出,遂忙问道:“你说生命的意旨在于情感,可我救人只是出于本性重情,岂敢说大仁大义?艾兄,如果我想让生命更有意义,那该怎生办?”
艾索斯想了想道:“对正义与大爱的信仰会指引你做出更多有意义的事来,你的信仰藏在你的心中,问问你的心,它让你做什么?”
加也闭目冥神,眼前仿佛有一道微光,由远至近,由弱变强,这道光照亮明洲世界各个角落,站在明洲土地上的人相貌各异,却无一不是笑意盈面,看见他们的笑脸心中便说不出的舒畅。
遂喜道:“我看到了,是一道光!我的信仰告诉我要用光明照亮明洲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艾索斯点头微笑道:“你觉得那是什么光?”
加也略一沉思道:“加也生来愚钝,无法揣测圣光源自何处,只是觉得只要被它照耀便无比舒心。”
艾索斯听罢微笑不语,加也再问他皆道不知。
四人教训了战魂兵,总算出了口恶气,皆喜不自胜,围坐在篝火纷纷戏说战魂将士抱头鼠窜的窘状。
说到扎拉什时,众人却兀自沉下脸来,皆道他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还是趁早离开,免得与那人搅缠。
正说着,忽听前方阵阵铁蹄之声,众人面面相觑,皆道莫不是战魂兵杀来了?忙掷箸戒惕,摆好招子备战。
马蹄声渐近,众人定目一看,执辔者却是牧人打扮,其中一个正是那日苏。当下稍稍松下戒心,由晓阳带头迎上前去行礼招呼。
百马奋蹄骧腾,浩浩****,在晓阳等面前兀自止步,一动一静皆在瞬时,众人皆暗赞卡拉钦牧人的马术当真世上无两。
为首的一人按马下鞍,抱拳用半生不熟的通用语道:“我是克希尔部族的百户长,听那日苏说了你们的英雄事迹,专程来感谢你们!”
晓阳一笑道:“百户长客气了!我们四兄妹与战魂塔亦有深仇,是以出手雪恨。说来倒是和百户长大人同仇敌忾!”
百户长哈哈长笑一声,一一将四匹绿色绸带披在众人脖子上道:“这叫绿哈达,是卡拉钦人接待贵宾时必须行的礼仪,绿色代表广阔无垠的寿海,也是卡拉钦的本色,象征着永恒,祝各位喜乐恒远。”
众人谢过百户长,几个牧人牵来四匹良马,请他们上马去牧人营中作客。
晓阳抱拳辞道:“百夫长的好意我等心领了,不过我等要事在身,还要赶路,恐怕要拂了百户长的好意。”
百户长板起面孔道:“不耽误你们走路嘛,就给你们敬几杯酒,表达我们的谢意!”
晓阳为难起来,但见李小红知道要骑马欢欣鼓舞,加也想到牛羊肉食口涎横流,艾索斯点头道:“那就去罢。”
晓阳点了点头,众人便跃上马背,与百户长等向西而行。
一路上,艾索斯请教了百户长很多事情,得知原来卡拉钦草原历来都是三不管地区,牧民随茂草而栖,自小在草原上生长,养成了自由豪放的性格,不肯受半点束缚。
卡拉钦地区最昌盛之时,形成了三个大部落,其中一个部落发明了一种先进的农耕术,传播到与其交好的另一个部落,于是大片草原变成了农田。
第三个部落的牛羊由于没有草吃便大批死亡,其部落首领达日阿赤率领全族老少歼灭了两部才保住草原。
于是现在投生在卡拉钦草原上的牧民都自称是达日阿赤的后代,不管是百户长还是千户长上任后都要更名为达日阿赤。
艾索斯听得正入神,身边晓阳却出神似的喃喃道:“将草原变为农田倒是能养活更多人,何乐不为呢?”
这话只有艾索斯听到,他微微皱了皱眉,俄顷神色便即恢复如常。
四人到了牧人营中,经过三道护城雉堞,便见绿草之上星星点点缀着白色的帐篷,似是碧毯上绣着的一朵朵小白花。
步至营中,白色帐房连绵数里,密集的地方十步就有一座。营中设有互市,牧人往来交互,更是热闹非凡。
不少本地女孩见晓阳等人都指点窃笑,晓阳等一与他们对视便即掩口含羞而走。
李小红见晓阳颇有受用之意,嗔道:“几个野丫头对你笑笑你就心花怒放成这般样子,果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晓阳不以为意,笑道:“当然是我小红妹子笑来才好看,她们再怎样笑也比不上你万分之一。”
话说出去晓阳便即后悔,恨自己平日说话让人适意惯了,这话出去小红妹子必定更加误会我喜欢她。果见小红听言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达日阿赤引着众人来到南端一座金壁华盖的帐前道:“这是我们招待贵宾的地方。”
说罢掀帘躬身道:“诸位请进帐中上座。”
众人鱼贯入帐,只见幔帐似流银,石桌若瑶台,座椅如琢玉,说不完的华丽,道不尽的堂皇。
达日阿赤让众人坐在上首,自己坐在下首,而后拊掌唤了仆从端来酒肉。
这时帐中走进一人,正是那日苏。
达日阿赤笑道:“那日苏这次立了大功,歼灭了三十多敌人,我封他为三十户长。”
那日苏忙叩首谢恩。
加也冷冷横了他一眼道:“低级人!”
艾索斯听言差点一口酒喷家将出来,强自忍笑。
众人喝酒吃肉,相聊甚欢。
席间晓阳问道:“我们烧了战魂塔二营,想来他们没有粮草武器补给,急中冒险来侵扰贵地,百户长大人还是早作打算的好!”
达日阿赤一愣,恍然大悟一般“啊呀”叫了一声,一掌拍在桌上道:“我怎么没想到?”
当下彷徨道:“我们都是牧人,哪里懂得打仗的道理?”
话间眼睛一直在晓阳身上不住打转,最后道:“战魂兵一千余人,一旦杀来,我们百余人的性命如何自保啊?”
晓阳听言当即便明白他的心思,暗道原来他以答谢之名把我们骗来,之后将我等交给战魂塔以保得自己周全。这个算盘打得当真好!
当即起身作揖道:“百户长盛情款待,我等不胜感激。但天色已晚,我们一早还要赶路,这就不相扰了!”说罢便朝艾索斯等人使眼色。
加也酒意正酣,浑不理他,只大口喝酒吃肉。晓阳催了一阵,他只道天色还早,还想再喝一阵。
达日阿赤哈哈大笑,敬了加也一大杯酒道:“这位兄弟我喜欢得很,我要跟他喝一整晚阿日合!”
艾索斯不合时宜地解释道:“阿日合就是酒的意思。”
晓阳苦笑一声,旋又坐了下来,心中愁苦,一个扎拉什已极难应付,再加上千数战魂兵,便是败局已定。
左思右想,达日阿赤既然用暗室之法将他们骗来,必不会轻而易举让他们出去。当下只得想个办法先稳住他,再施法溜出去。
计议一定,晓阳便像没事一样与众人纵酒欢歌。
众人直喝到夜阑星疏方才作罢。
晓阳拱手道:“感谢百户长盛情,夜色深沉,请百户长去歇息吧!”说罢对李小红使了个眼色。
李小红点点头,探手撑在达日阿赤肋下道:“百户长大人,我送您回去吧!”
达日阿赤喝得神志不清,口中含糊道:“我的……的手下会送你们去帐中……好……好好睡觉!”
众人一一抱拳道谢。
李小红刚扶达日阿赤走开,晓阳便对家也与艾索斯低声道:“我们跟上,见机便逃!”
加也奇道:“我们不住一晚吗?”
晓阳蹙眉道:“住一晚准保你活不到第二日!”
加也一凛,只道达日阿赤不怀好意,酒便醒了一半,紧紧捂住腰间擒雷鞭,谁要意图不轨,便立时叫他身首异处。
那日苏带着两个十户长紧紧跟随晓阳等人,四人不得言语,一切全靠眼神领会。
待李小红将达日阿赤送进帐中,晓阳便佯醉拦住那日苏等人,不让他们进帐。
那日苏急道:“我要伺候百户长睡觉呀!”
晓阳与他搭肩抱腰道:“百户长有美人在畔,要你这糟爷们做什么?来,来,来,我们继续喝酒!”说着便探手欲向那日苏肩头拿去。
谁知那日苏身子一溜,滑到一边道:“你别让我喝嘛,我不会喝酒!”
晓阳摇摇晃晃又跑去抱他,几番搅缠之下,李小红踱出帐外叫道:“那哥哥,百户长大人叫你进去。”
那日苏应了一声,使劲挣开晓阳双手便向帐中奔去,哪知刚到帐口就闻到一股奇香,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地上。
李小红笑道:“那哥哥如此不胜酒力,真给草原人丢脸!”
加也忙对那日苏手下道:“还不去看看你家大爷?”
两个十户长急忙抢上前去扶起那日苏,刚将他半身抬起,鼻中亦飘入奇香,眼睛一直,也倒在地上。
四人相视一笑,径向营外走去。
走到三道雉堞处,见每道都有牧人把守,料想必是专门防止他们逾墙而逃设下的。
晓阳不得不弹出金梭将他们打晕,这才顺利逃脱。
好在入营之时,晓阳将四人马匹留在营外,此时正可骑马奔逃。
奔了里许,不见有人追上来,这才放缓步伐,按辔徐行。
晓阳笑道:“我们这一路来当惯了逃兵,好久没这么轻轻松松地上路了!”
加也奇道:“百户长好像也没有为难咱们,咱们干嘛要逃?”
李小红道:“你把战魂塔的粮草营烧了,他们想去劫掠补给,该去哪里?”
加也一拍脑袋道:“是了,我怎么没想到?可这么说来,我们反倒害了营里那些人!”众人闻言皆自默声。
良久,艾索斯叹口气道:“我们回去罢!”
晓阳点头忖道:“虽说达日阿赤阴险狡诈,但祸头终归是咱们挑起的,怎能甩手丢给无辜百姓?”
李小红紧咬嘴唇怒道:“要怪就怪那群战魂狗!痴心妄想统一明洲世界,要十一塔全部归他旗下?哼,我看到时候十一塔联手抗击,第一个灭的倒是他战魂塔!”
四人重返来路,四匹良驹奋蹄扬尘,不一会就到了雉堞处。晓阳与李小红去拴马,加也却立在原地出神冥思。
艾索斯问他在想什么,加也道:“我今天得见圣光,一直在想那到底是什么光,刚刚红妹子一言倒提醒了我。”
顿了顿,抬头望着艾索斯道:“我觉得那道光正是解放之光,自由之光!”
只见艾索斯眉间一蹙,奇道:“你怎么会这么理解?”
加也道:“我亦不得其解,只是胸中这种感觉颇为强烈。”
艾索斯叹口气道:“好吧,自由是人类的终极追求,只有英雄才能带领人们获得自由。你将会成为一位英雄!”
加也头脑简单,只道艾索斯在称扬他,便喜道:“多谢艾兄,我头两轮皆碌碌无为,这一轮只愿做个大英雄。但愿如艾兄所言!”
艾索斯生生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道:“你注定是个英雄。”后又喃喃道:“只是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英雄。”
加也浸在喜悦之中,不曾听到艾索斯后言,欢欣鼓舞地去帮晓阳拴马。
晓阳与加李二人栓好马走过雉堞,却不见艾索斯跟来。
晓阳原路返上,只见艾索斯立在原地愣愣出神,便摇摇他肩膀道:“艾兄,我们走罢!”
艾索斯方才回神,沉吟道:“你们先走罢,我想在这里思考一些哲学问题。”
晓阳不明所以,见他蹙眉沉面,便不再勉强,只身返回。
艾索斯目光定在晓阳远去背影之上,兀自独语道:“泊月晓阳,一者灭世,一者救世。我希望预言中的灭世者不是你!”
说罢喟然长叹一声,探出食指凌空一点,一道银光如星屑般漫射出来。
少顷,斑斓光影中走出一名古雕刻画般的俊美男子,玄纹银袖翩翩轻扬,乌丝环鬓晔晔生华,世间再无此玉质金相。
他缓步轻移,步至艾索斯身边道:“艾索斯·达利,好久不见!”
艾索斯见到来者单膝一屈,俯首拜道:“您好,神主萨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