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倪清词为了自己的感情而烦恼时,杜满儿出事了。

已经是三月底,春光明媚,满儿看起来却格外憔悴。她留宿在倪清词的宿舍,跟她挤同一张床,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满儿突然轻声在她耳边说,“清词,我怀孕了。”

倪清词猛地惊醒,“什么!?”

黑夜里,她的脖子突然感觉到一阵凉凉的湿意,原来是满儿的眼泪。

“什么时候的事?叶信怎么说?”

“寒假回家的时候,我在他手机上看到别的女生发给他的暧昧短信,突然觉得很恐慌,很怕失去他了,于是就……是我主动的,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他能一直忍着没逼我,我已经很满足了。只是我们都太紧张了,忘记做好安全措施了,之后我没来大姨妈,去买了试纸,才知道我倒大霉了。”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倪清词心疼地紧紧抱着她,这个美丽的女孩子,为了留住爱情,为了拥有家的温暖,付出了太多。

“你,有钱吗?叶信那边比较困难,我又不敢找家里要。”她小心翼翼地说。

倪清词被她的语气刺痛了。上大学以来,虽然在同一所学校,但因为校区之间还是有段距离,加上各自忙着恋爱,忙着见识新的世界,她们之间确实疏远了些,远不如中学时代亲密了,只是她没想到如今她连向她开口借钱,都要这般小心。

“傻瓜,我这里就算不够,也一定想办法帮你凑。”

倪清词不知道叶信怎么困难了,连自己的女朋友做手术的钱都拿不出来,也有一点点奇怪,满儿家里条件那么好,随便找个理由要钱不就行了?只是这种事情到底敏感,她既然不说,她也不想多问让她难做,便留出基本生活费后,拿出所有的钱,不够的,便向许晨光和宋木棉借。

好在他们都没有细问她借这么多钱来干嘛,最后又找宿舍里的花时借了点,总算是凑够了。

手术那天,叶信过来了,满儿非要拉上倪清词,三个人一起去了医院。

倪清词一直讨厌医院的消毒水味道,讨厌那种进了医院之后便“任人宰割”的感觉,坐在冰冷的绿色长椅上时,她浑身不自在。

“于菲!于菲在不在?”护士站在走廊那头大声喊名字。

满儿赶紧站起来答,“在。”

“到你了。”

见倪清词有些迷茫,她挤出一丝笑容,“傻瓜,难道谁还用真名啊?”然后捏捏她的手,“我去了。”

她的手心全是汗,却还装出轻松的样子。叶信跟着她,送她到手术室门口,之后便不安地踱来踱去,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里面还是没动静,他走过来紧张地说,“你说里面不会出什么事吧?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

倪清词抬头看着他,他的额头甚至有细密的汗珠,他紧张得下唇微微发抖,他是真的很担心。

但她却看不起他。

她以为多年前他背叛满儿,跟顾晓果有过短暂的一段,就已经是极限了,却没想到如今,还是跟女生暧昧不清,让满儿担心,让满儿没有安全感,更过分的是,他如此不负责地把满儿送进了手术室。

早干嘛去了?

她甚至有些恶毒地想,满儿到底喜欢他什么?这么多年都毫不改变?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谁是于菲的家人?可以进来了。”倪清词正要冲进去,却见到医生手里有个小小的器皿,他对叶信说,“你看,两个多月,都能见到小手小脚了吧,年轻人哟。”

叶信就真的凑过去看。倪清词只大概瞥见里面血肉模糊的样子,眼泪立马就下来了。

“家属,过来。”里面有人喊,倪清词便走进去,见到满儿还躺在手术台上,因为麻醉药的关系还没醒过来,医生指挥她为她穿好衣服,将她背到外间的**休息。

叶信这时已经看过了他的“孩子”,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满儿,满儿,你怎么样了?”

她大约是清醒了些,对他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倪清词偷偷走出去,蹲在花台边,心里一阵阵地痛,眼泪不断地往下掉。她记得满儿曾经满脸憧憬地告诉她,将来她要是生了儿子,小名就叫西柚,生了女儿,就叫莲雾。

如今,她的小西柚却无法来到这个世界了。

她突然好想念陆景庭,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的气息,想念他有些严肃却都是为她好的那些“教训”。

她摸出手机,刚刚按下他的号码,已经是泣不成声。

但让她失望了,听筒里传来的是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她收起手机,捂住脸,想要痛哭一场,眼泪却慢慢干涸。不是早就有歌里唱过了吗,最孤独的时候,不会有谁来陪伴你,最伤心的时候,也没有人来呵护你,只有你自己,经历着一些必经的经历……

之后一段时间,倪清词一直心情低落,窝在宿舍不爱出门,偶尔看到徐翎放在床边的《圣经》,翻了几页,似懂非懂,却有了别样的感觉。徐翎是基督教徒,某天,倪清词突然问她,“你为什么信教?”

“因为无论你犯了什么罪,有什么错,神都不会抛弃你。面对这个世界,我们常常会没有一个标准去判断事物,也很容易随波逐流,但神会给你一个标准,会教你判断事物的准则,让我们不再迷茫。”

倪清词心里像是受到了震动。她回想过往,有那么多的时候,她觉得孤独,因为亲人,恋人,朋友的不理解,或者是无法陪伴在她身边,他们都对她有要求,希望她成为符合他们需要的人,只有神,神不会要求她优秀,不会要求她坚强,无论她犯了什么错,神都不会抛弃她。

她像是突然明白了那句话,每个人都是生而孤独的。这种孤独是注定的,是永恒的,但其实并不可怕,因为神一直都在。

每天晚上,她都看几页《圣经》,从中获得内心的平静,渐渐地,好像就真的平静下去了。

再想起陆景庭时,那种痛,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会痛其实也是好事,至少证明我们还活着。

只是,他会不会想起她呢,会如何回忆她,会带着笑,还是很沉默?

可惜这种平静很快被打破。

休养了一段时间之后,满儿突然神神秘秘地打电话过来,“清词,今天晚上在小吃街碰头,我有惊喜送给你。”

下午五点半,倪清词到达约定的地点,有人在背后蒙住她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一把略沙哑的女声,身上有烟草混合着香水的气味。绝对不是满儿,但又让她觉得并不陌生。

“surprise!”满儿跳出来大声叫,倪清词回头,看见一张久违的故人的脸。

冯昭昭。

她化着淡妆,头发染成栗色,烫了好看的大波浪,穿一条连衣裙搭一件小开衫,简简单单的,却别有味道。

“昭昭?”倪清词也兴奋了,张开手紧紧抱着她,她回应她以热烈的拥抱,“清词,好久不见。”

三个人去了附近的炒菜馆,要了些可口的小菜,边吃就边聊开来,倪清词问,“你怎么来成都了?”

冯昭昭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反倒是满儿开口了。

倪清词这才知道,原来在她沉迷于自己的小世界时,外面已经有那么多变故发生。

冯昭昭自高二那年退学,就没再念书,而是顶着压力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做些零工养活孩子。父母嫌她让他们丢脸,在家乡抬不起头,扬言要跟她断绝关系,她的倔强劲上来了,就干脆带着孩子离开家来了成都,白天在超市做收银员,晚上,就在酒吧兼职酒水促销,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陪酒。

“那,孩子的爸爸呢?”

“出国了。”冯昭昭一边吃菜一边说,“当初他让我把孩子生下来,说考上大学就跟我订婚,说一定会找很多兼职养活我们——他说他要考X大,所以我才来成都,可笑,现在我连他到底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不过我也看得开,人各有命,遇上这种男人也是我命中注定的,至少我还有个孩子,这一生不至于太孤独。这辈子,我也不会再上狗日的爱情的当。”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倪清词想缓和缓和,于是问,“那你跟满儿又是怎么遇上的?”

两个人都低头夹菜,没人吭声,她觉得奇怪,问满儿,“咋啦?”

“我是在酒吧门口遇见昭昭的。”满儿轻声说。

“你啥时候开始喜欢泡吧了?身体刚恢复,别喝酒。”

“我……是去找工作。”满儿的话如平地惊雷,炸得倪清词晕头转向。

“我家那老头子,去年做生意被人陷害,投资失误,赔了个精光,连房子都拿去抵押了。为了我的手术,你帮我借了那么多钱,我得还啊,看见路边贴的流金岁月招聘吧女的广告,我就想,去试试看。结果在门口,碰见了昭昭。”

“你怎么那么傻?借的钱可以慢慢还啊,再说不是还有叶信吗?叫他想办法啊,干嘛这样……”她差点说干嘛这样作践自己,好在想起旁边的冯昭昭,及时住了嘴。

“昨晚昭昭带我试了一下,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挺轻松的,里面的酒水促销几乎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倪清词急了,“叶信知道吗?他同意你这样做?”

满儿摇摇头,“其实,上次做手术,我跟他说我有钱,没让他出钱。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会拖累他,你不知道,追他那个女生,家境特别好,老送他名牌,不过他都没要。”

这便是叫人智商为零,是非观念全无,完全丧失了自我的,可怕的爱情吧。

倪清词无力地瘫在椅子上。她自己尚且难以自救,实在救不了她。

晚上,倪清词和杜满儿一起去了冯昭昭租的房子里,房子了还有个特别老的婆婆,和一个很可爱的小男孩。婆婆是冯昭昭花低价雇来照顾孩子的,年纪虽大,但心底善良。昭昭给满儿化好妆,换上裙子,倪清词把她们送到了流金岁月的门口。

“要是不喜欢就不做。”她也只能说这一句话了。满儿点点头,然后两个人转身推开厚重的木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倪清词一个人走在校园里,一对对情侣依偎着,亲昵地走在路上,三三两两的男生女生抱着书本热烈地聊着天,这是个多么美好的世界,与她刚刚见识到的阴暗完全不同,但她知道,这世上,光明之下,必有阴影。

只是身处这阴影中,她不由心酸地想到几个月前陆景庭的那条短信,他说,我一想到你在遥远的地方等着我,就会觉得我比他们都幸福。

曾经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难过。

自那次满儿做手术她拨他的电话是停机之后,她便再没尝试过联系他。QQ上,他的头像永远灰着。

她不知道,其实陆景庭在短短几个月里,已经来看过她两次。

每一次,他都在她宿舍外寻一个隐秘的地方等着,直到她从楼上下来,或是从外面回来。有时候她是一个人,有时候和满儿一起,有时候和宿舍里的花时或者徐翎一起,有时候和他并不认识的人一起,总之,不管她和谁一起,在干什么,只要能见到她,他就觉得满足。

但这满足中,又全是心痛。

如果是过去,他一定会跳出来给她一个惊喜,他一定会走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包或者书,然后牵住她的手,或是紧紧拥抱她,她是他的小词啊,他那么想念的小词。

可现在,他只敢这么远远地注视着她,害怕自己的出现会叫她反感,会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唯一叫他欣慰的是,她身边并没有别的男生出现,尤其是那个许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