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放学时,许晨光早早就在女生宿舍楼下等着倪清词一起坐车回家。

自从去年妈妈住院,倪清词周末要先去医院再回家,就没跟许晨光同路了,后来跟陆景庭在一起了,周末放学后两个人总要在一起呆一会儿,跟他一起回家的机会更少了。这一周,不知道为什么,不管她找多少理由,怎样推辞,他都非说他等她,一定要跟她一起走。她实在没辙,只好同意。

见她背着书包拎着东西下来,他很自然地把她手里的袋子接过去,两个人慢慢地走在放学返家的人群中,也许是太久没有同路,倪清词觉得怪怪的,很不自然。

应该说从她跟陆景庭在一起那天起,她就跟许晨光疏远了。许晨光不喜欢陆景庭,她不想他难做,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他她谈恋爱的事。

穿过后操场,走到校前广场,许晨光突然说,“星期四那天中午,我去你们班找你了。”

倪清词心里一惊,“啊,是吗。”

“我知道你肯定因为冯昭昭的事心情不好,想去安慰你来着,结果却看见你跟他,一起去了天台。”他声音低低的,“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倪清词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重要吗?她不开口,他也就不再说话,直到到了车站,两个人上了车,他把她的东西放好,从包里摸出一个东西塞给她,“我今天有事,你自己先回去吧。”说完就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倪清词想叫住他,却开不了口,车子发动,她展开他塞给她的纸条,随着车子的晃动,一点点看下去,直到泪眼模糊,再也看不清纸上的字。

清词,我犹豫了好久,才决定鼓起勇气问你,虽然我知道,答案再明了不过,你和他,肯定是在一起了。你知道吗,那次知道你受伤了,我恨不得伤到的是我自己,一整个中午我都焦躁难安,直到下午见到你,才安心。也许是我太理智了,没有对你说出我的感受。你说你妈妈出门了,你一个人在家,肚子饿了,却没有吃的,我好想跑到你家给你做饭,但我嘴上却只说你不会照顾自己。

忘不了你手还受着伤的那个晚上,你拉着我的衣袖走过跑道,当时我很开心,甚至是兴奋,但我克制了自己,因为我怕有些话一旦说了,就永远失去你。直到星期四的晚上,我一个人在操场,沿着你走过的路,学你的样子走过去,有人说,你学冬季恋歌玩浪漫吗?我想起电视里那个镜头,苦笑两声,最后对天大叫。我不知道你当时是否在暗示我,但那时候的我满脑子只剩下兴奋,很多次我想说出口,却又怕太冲动,怕你会因此疏远我。其实不管你当时是否在暗示我,我都活该,当时如果我说了,那会是什么结局呢?我们之间,会不会不一样?

我一直相信一句话,爱是阳光,被爱是热,只要能让自己爱的人感受到温暖就够了,哪怕她永远也不知道曾经有一束阳光。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真正爱着一个人,就想拥有她,想跟她在一起。我总以为,只要我一直守在你身边,那么总能等到你忘记林致远的那一天,到时候,也许你会看见我的好。我也以为,这么久以来我们之所以疏远了,是因为高三了,你太忙了,我不想打扰你,我想等这个六月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但现在我才知道,我大错特错。我们疏远了,是因为你身边,多了一个他。

清词,我还有机会吗?我现在才说,会不会太迟?

看完纸条上的内容,倪清词早已经泣不成声,她将头转向窗外,任凭眼泪肆意落下,也不想去擦。

原来当她在猜测他的心意,害怕一开口就失去他时,他也跟她有着一样的心情。怪只怪他们都不够勇敢,而有些事,一旦错过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人和人之间,真的是要讲缘分的。

算起来,许晨光跟倪清词算是初三就认识了,上高中以后,他们慢慢熟悉,彼此交心,身边的人都以为他们在一起,是迟早的事。

而陆景庭跟倪清词,一开始吵吵闹闹,似乎不共戴天,但仅仅高二上学期,不过三四个月的相处,却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这就是命。不管后来有多少个人告诉倪清词,他们觉得许晨光更适合她,她都只能说,爱情这回事,更多的不是讲适不适合,而是讲时机。陆景庭在对的时刻出现,所以她身边的那个人,只能是他,只会是他。

跟许晨光的细心温柔比起来,陆景庭性格霸道,粗枝大叶,他无法理解倪清词为什么有那么多伤春悲秋的情绪,他只知道做人要有清晰的目标,并且要向着目标勇往直前。

有时候有些小情绪无法跟陆景庭沟通时,她也会想起许晨光,她会想,如果是他,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回应?

不是不遗憾的。

只是世事无如果,在爱情里,错过了一瞬间,就错过了永远。

何况陆景庭这样的性格也并非不好,他感情单纯,认死理,爱上了就认定了,从没想过会放弃。如果说倪清词是浪漫主义,他就是现实主义,如果说倪清词是活在当下的那一类人,他就是有长远计划的那一类人,这样的他,正好跟她互补。

她曾经问过陆景庭,“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分手了,你觉得会是为什么?”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很简单,其中一方死了。”

他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总是用最简单的话,打动她的心。

她也曾经问过他,“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当时是午饭时间,他边在草稿纸上整理历史线索,边跟她聊天,听见这句话,他的笔突然停下来,人也静默了,过了好久,他才狠狠抓住她的手腕,“以后永远不准你说这样的话,我不允许你比我先死。”

她愣了,注意到他微红的眼眶,一时间心里百转千回。

他飞快地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你别看我平时像是对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我心里很脆弱的,一开始我千方百计阻止自己接近你,想尽办法说服自己不要爱上你,那都是因为我怕。我怕得到之后再失去,那种痛苦比从未得到更深一万倍,我承受不起。当我终于决定要跟你在一起时,我就告诉自己,一旦选择就是一生,我要和你牵手活到八十岁。

教室里闹哄哄的,没人注意他们,倪清词却觉得所有的背景都褪去,天地间只剩下他的样子。

那是她第一次坚定地相信,这个人,一定会陪她度过此后漫长的一生。那也是她第一次,想要为一个人,好好珍惜自己。她手心的生命线很短,她曾经一直认为,生命的美丽在乎过程而不在乎长短,但现在,她决定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因为,她想陪他一起活到八十岁。

“小词,等我们都老了之后,答应我,让我先离开,因为我受不了你离开之后,我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这个世上。”他叫她小词,全世界除了妈妈,只有他会这样称呼她。

她突然觉得这段话似曾相识。

两年前,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意思正好相反。那一天,她遭遇顾晓果对友情的背叛,心灰意冷,怀疑永远,是许晨光为她诠释了永远的概念,告诉她他会用一生去实践这个关于永远的诺言,他说,他希望先离开的人是她,因为他怕他离开了,她会伤心,会孤独,他情愿这些都让他来承受。

她不知道到底是害怕独活在世上的那一个爱得更深一点,还是情愿自己承受独活的孤独的那一个爱得更深一点。

她只是点点头,告诉陆景庭,“我一定会等你离开了人世再走。”

后来跟满儿聊起这件事,她听了之后对陆景庭很不满,觉得他太自私,但倪清词却不在乎。她知道陆景庭虽然在人情世故上很成熟,在感情上却像个单纯的小孩,既执著又脆弱,他给了她那么多,她愿意包容他的一点点脆弱。

虽然几年后,当他们为现实而奔波时,她再想起这个问题,会觉得好笑。谁先离开,根本就由不得自己,人类虽然强大,却永远无法掌控自己的生命,但当时他们就是认真地讨论着这个问题,仿佛它意义重大,无比神圣一般。

恋爱中的人,哪个不傻。

因为不知道怎样面对,倪清词没有给许晨光一个答复,一切再明显不过了,不是吗,既然他已经知道答案,她又何苦多说什么,让他更难过一些呢。

但许晨光却眼见着憔悴下去。听满儿说,他经常偷跑出去打游戏,上课打瞌睡,连续几次小考,成绩都很不理想,班主任找他谈了几次话,都找不出他突然变化的原因。

倪清词想起刚上高中时,那个躇踌满志说非复旦不上的男孩子,他脸上的神情那么坚定,意气风发的样子叫人精神振奋。

叫他为了她而颓废下去,这样的罪责她承担不起。

在乌烟瘴气的游戏厅找到许晨光时,他看起来很没精神,像是好几天没好好休息过了。倪清词拖着他往外走,他也不抗拒,乖乖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站在游戏室外面两两相望时,倪清词看着他憔悴的面容,突然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反倒是他先说话了。

“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答复?”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啊。她心里这样想,却开不了口。见她不吭声,他哑着嗓子,自顾自说下去,“清词,其实你不必为我这几天的颓废感到自责,我也不全是为你。上周,我姑妈……去世了,留下一个仅仅十岁的表妹。我那个不争气的姑父在火葬场当着所有亲戚哭得晕厥,他说,这辈子能拥有她是他的福气,而失去她,则是上天给他的惩罚。我从小就跟这个唯一的姑妈亲,眼见她为了姑父流干了眼泪,你说,人为什么总是要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呢?”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愈发的红,“清词,我以前总想上好的学校,去繁华的城市,努力奋斗做一个成功的人,但现在我才明白,就算我赢得全世界,如果没能和我爱的人分享,这样的成功又有什么意义?我不想将来后悔,我只想好好把握身边的人,我想陪在你身边,跟你一起去北京。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还有机会吗?”他看着她,疲惫,伤感,又充满希望。

倪清词好想告诉他,对不起,我已经有他了,对不起,我们已经错过了,对不起,我不是那个你该把握的人。但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只能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底气不足地说,“其实……我跟他,还没有正式在一起,只是彼此心里都有那个意思。”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又开心地问,“真的吗?那就意味着我还有希望?”

她实在不忍心让他难过,于是点了点头。

还有短短几个月了,几个月以后,也许就是天各一方,能让他开心一点,又有什么不好呢。

北京也不错啊,等他真去了那里,开始全新的生活,认识无数优秀的女孩子,他一定能把她忘了。

所以她不打算告诉他,她早就决定跟陆景庭一起考到成都去,他们都喜欢X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