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满儿终于还是知道了。
依然是晚自习下课,倪清词跟陆景庭等到所有人走光了才一起下楼,陆景庭问起她月考的各科成绩,夸她考得好,然后说,“我俩都考得好,奖励一下,来,手给我。”
他伸出右手,看着她的眼睛。
倪清词突然就泪湿了眼眶。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有一双温暖的大手,可以紧紧牵住自己,带着自己在人生路上共同前行,且这一牵手,就是一生,再也不会放开。
如今,这个人就站在面前。
她紧张得一颗心怦怦直跳,很怕他此刻牵住她的手,将来有一天又放开。但不去尝试,又怎么知道结果呢?
她伸出左手,放进他的手心,他笑了笑,紧紧握住。
“清词?”
楼梯转角处,满儿手里拎着个装满麻辣烫的香气扑鼻的袋子,愣愣地看着她。她知道她心情不好,所以特地拜托不住校的同学在外面买了麻辣烫递进来,她拎着袋子到处找她,想跟她一起到操场去吃吃零食,聊聊天,开解开解她。
倪清词下意识就想缩回自己的手,却被陆景庭紧紧抓住,不肯放开。
“买给你的。”满儿把手里的麻辣烫塞到她手里,“我走了。”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倪清词心里惶恐不安,转头冲陆景庭发脾气,“都怪你!刚才干嘛不把手放开!”
他轻拍她的背安抚她,温柔而坚定地说,“我牵了就不会再放开。虽然我们俩说好要保密,但她是你最好的朋友,让她知道就知道吧,没事的。”
回到宿舍,倪清词放下书包要去找满儿,却在枕头上看见一封信,她拆开来,是满儿的字迹。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可以在我遇到事情的时候,不问对错毫不犹豫站在我这边,哪怕是为我受伤也不在乎,但你自己的事情,却总是不愿意告诉我。你妈妈受伤了,你不让我帮忙,你家里有事了,你不告诉我,现在你跟他在一起了,仍然不愿意告诉我。你是怕我不喜欢他?你怎么那么蠢,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喜欢林致远喜欢得那么辛苦,我有多心疼你,你知不知道我看见许晨光对你那么好,我有多替你开心。现在你跟陆景庭在一起了,虽然我觉得许晨光比他更适合你,但只要是你选择的,我都支持,就像你无条件支持我一样。清词,我想陆景庭他会对你好的,你会幸福的,看到他牵着你的手,那么珍惜,你不知道我多开心。
倪清词像个傻子一样哭了。
一直以来,她都很少向满儿讲述自己的家事,好比这次妈妈住院,她拒绝她的帮助,真的只是因为不想她把这种帮助变成一种回报吗?
也许骨子里,她其实是自卑的。满儿有一张漂亮的脸,她没有,满儿穿的用的总是最贵的,花钱从来大手大脚,而她穿着小镇的小店里买来的衣服,小心计算每一周的生活费,满儿走到哪里身后都不乏男生献殷勤,而她总是被男生当做好兄弟,这些,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她不仅不肯讲自己的家事,也很少过问满儿的家事,好比她到底为什么离开叶信离开路中到南中来,自己去她家时为什么家里总是一个人都没有,为什么她有满满一柜子的漂亮衣服,**堆满了娃娃,吃饭却永远都是叫外卖?
倪清词不是看不见这些事情,只是不愿意深想,不愿意去问,怕想得多了,开口问了,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
她只是享受着为好朋友付出的伟大感,享受着被需要的存在感。她需要向这个世界证明,她是重要的,是被人需要的。
却忘记了把自己的心门打开。
这个寒假,满儿以复习功课为由,赖在了清词家,两个人白天看看书,打打羽毛球,做点家务事,晚上就看看电视,聊聊天。
倪清词犹豫了好久,才决定问起满儿的家事,而她一开口,就讲了一整个晚上,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她这才知道,她有多需要倾诉。
在杜满儿八岁那年,父母离婚,母亲改嫁给现在这任丈夫,两年后又生了个儿子。满儿跟着母亲搬去继父家,认识了邻居叶信。之前那一带的几个同龄小孩都是男生,现在突然来了个漂亮的小女孩,男生们都争着献殷勤。一众男孩子中,满儿特别喜欢叶信,因为他总带她回家吃饭,并且他爸爸妈妈都对她很好。
后来继父去了省会城市做生意,生意越做越大,干脆在那边安了家,再后来就把妻子和儿子都接了过去。满儿舍不得叶信,坚持留在了路和镇,他们也没有反对。
到满儿该上高中时,继父坚持她要进南中,理由是他生意场上的朋友的儿女都是在南中上学,在路中那种小学校,实在太上不了台面了。满儿想,跟叶信隔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其实也好,正好考验他们之间的感情了。
谁知道后来继父的生意又转移到另一座城市,在那边也买了房,满儿的妈妈和弟弟又去了那边,这边的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而她的父亲,离婚后就孤身去了成都,每年给满儿打两个电话,打一笔小小的钱,却从未在她生活里出现过。
“清词,你知道我最喜欢叶信什么吗?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最喜欢他身上的家的味道。我……”她本来是笑着说这句话的,说到一半眼泪突然上来了,她平静了一下,眼里含着泪花,声音颤抖着说,“其实我就想有个家。”
倪清词突然想起初三那年的圣诞节,她陶醉在为林致远挑选的礼物时,满儿选的那个音乐盒,那个做成家的样子,会响起《我想有个家》的音乐的小房子。
两个女孩子再也忍不住,抱在一起哭,哭够了又笑,其实他们都明白,现在这个社会,不健全的家庭太多了,班上好多人都处在单亲家庭或是重组家庭,但理解是一回事,真的身处其中,又是另一回事。
高三这年,年级上传出一个重磅新闻:冯昭昭怀孕,被学校劝退。
像南中这种国家级重点中学,校风向来是极严的,谈恋爱的学生当然有,这种事在哪所中学都少不了,可到了怀孕这一步,并且弄得众所周知,还要退学,冯昭昭却是第一个。
事情出了以后,倪清词跟杜满儿不是不难过的。
当初她们俩跟冯昭昭不打不相识,关系算是不错,冯昭昭这个人,性子豪爽,但因为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个奶奶,管不住她,所以难免有些顽劣。
或许是父母长期不在身边,缺少关爱,她总是很容易就喜欢上一个男生,一旦喜欢了,为了寻求对方的认同,她对男生的人品判断力也急剧下降。她刚知道自己怀孕时,吓得不轻,红肿着眼睛找清词和满儿想办法,她们俩也六神无主,但有一件事情却是清楚的,那就是,必须去医院。
冯昭昭家里条件不好,好在满儿手头上存了些压岁钱,取出来借给她,倪清词又省了点生活费算是出了力,三个人商量着星期天去医院把手术做了。
那几天,陆景庭觉得倪清词有些奇怪,好像中午和晚上都不吃饭,只是买点面包馒头什么的就解决了,他问她,她不肯说,问得急了,她本就心虚,干脆扔一句,“我减肥不行啊,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好笑,我不管你谁管你,你都瘦成猴儿了还敢减肥,我不准你减肥!”陆景庭说完,从桌洞里掏出一盒牛奶塞给她,“快喝了。”
她觉得自己刚才是过分了些,默默含着吸管喝牛奶,不说话了。
她没想到的是,转过头,宋木棉就凑到陆景庭跟前,“吵架啦?”
倪清词跟陆景庭的地下工作做得很好,宋木棉是唯一一个知道他们关系的人。
“也算不上吵架,我就是觉得奇怪,这都高三了,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她又那么瘦,还减什么肥?我简直搞不懂你们女生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没跟你说?她不是减肥,是省钱啊,你这人怎么当别人男朋友的,忍心自己吃香喝辣,让女朋友挨饿受冻,太过分了。”
“省钱?她省钱干什么?”陆景庭奇怪地问。他知道她家条件一般,但至少也是吃穿不愁,没到要这么节约的地步。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你自己去问吧。”宋木棉两手一摊,飘走了。
陆景庭满腹疑虑,非要找倪清词问个清楚。如果她真遇上了什么事,怎么可以瞒着他?他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吃苦呢?
一开始她不肯说,毕竟这种事情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知道的人越少,对冯昭昭越好,但她也不愿意跟陆景庭吵架,她知道越是瞒着他,他越是会胡思乱想,到时候要是有什么误会就麻烦了。
陆景庭一听她讲完就炸了:“你们有没有搞错?出了这种事情,是你们三个决定得了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在医院做手术出什么意外了,谁负责?你和杜满儿负得起这个责任吗?这种事情,她必须告诉她家里人,由家里人来做决定,别忘了你们都还没满十八岁呢!”
倪清词越听越不是滋味,正要反驳,他又开口了,“你别忙着反驳,我还没说你呢,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那个冯昭昭,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男生来打架,还害得你受伤,我恨不得把她的手也给弄骨折,这就算了吧,身上长期一股子烟味儿,我不想你不高兴才忍住没叫你少跟她来往的。现在你还省饭钱借给她,我明确告诉你,我不同意!”
“你以为你是谁啊,凭什么不同意?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样生活在童话世界无忧无虑啊?”倪清词气得不行,“你不帮忙就算了,我不强迫,但是你休想阻止我。”
两个人不欢而散,倪清词气得晚饭都没吃。
她知道陆景庭跟她们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的世界是非分明,原则清晰,她也知道他说得对,冯昭昭还没满十八岁,这种事情按理来说是应该告诉家里的,万一真出了什么问题,也有人收拾残局。
但她更清楚对一个不满十八岁的重点高中高三的女生来说,被人知道怀孕,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她在外地的父母,她年迈的奶奶,都是绝对无法接受这个事情的,如果她悄悄做了手术,事情也许能瞒过去,但如果被家里知道了,必会掀起轩然大波。
她知道如果她跟他讲这些理由,他一定会说,冯昭昭既然犯了错,就应该接受惩罚,一个人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她都能想象他的表情和语气。
从那个星期三的中午开始,她不再跟他讲话,他也不主动来找她,两个人的座位现在虽然是前后桌,却异常沉默。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冷战。
仅仅是第二天,冯昭昭的事情就败露了。
事情起因是学校保卫科临时抽查,检查各班的管制刀具,冯昭昭紧张地捂着书包不肯让保安查,她的反常引起怀疑,最后班主任在她的书包里找到了藏在最下面的化验单。
这天是星期四,她们本打算星期天就去医院的。
因为是当场查出来,事情无法隐瞒,很快就传遍了整所学校。倪清词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收场,一想到冯昭昭的一生可能就此改变,午睡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怎么也睡不着,想到后面还哭了起来。
陆景庭在后面拍她,她不理,他实在没办法,只好看周围的人都睡了,偷偷蹲下来,挪到她脚旁边,“喂,别哭了。”
她还是不理他。
“你再哭我也哭了,到时候全班人都会奇怪,为什么我们俩会一起哭呢?”他皱着眉头扯她的衣角,“别哭了,我们出去?”
倪清词透过手臂看见他可怜巴巴又有点贱兮兮的脸,终究是心软了,跟他一起去了天台。
一站定,他就一把抱着她,“你知不知道这整整24小时,你都不跟我说话,我心里有多难受?我坐在后面看着你的一举一动,注意你的每一个表情,但你就是不肯看我一眼。”
倪清词呆住了。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拥抱,来得这么突然,也这么及时。她闻到他身上清新的洗衣粉味道,洁净清爽,让她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
“我知道你是担心冯昭昭,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但是现在这样对她其实也好,人只有经历了挫折才会成长,现在她还小,还有大把时间从头来过。”陆景庭小心翼翼地说完之后,认真地看着她,表情严肃,“我知道你可能不赞成我,我们两个看问题偶尔会有分歧,但我向你保证,以后尽量站在你的立场想问题,好不好?”
看着这样的陆景庭,她无论如何也气不起来了。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冷战,第一次争吵,叫她意识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却也叫她更喜欢他了,因为她想到在她感情用事犯糊涂的时候,身边能有一个理性清醒的他为她护航,她就觉得心安。
晚上睡觉时,倪清词把外套盖在了被子上面,闻着陆景庭的怀抱留下的清新的味道,睡得特别安稳。
学校一开始要求冯昭昭说出男生的名字,只要她肯说,就考虑不让她退学,但她死活不肯,校方也没了耐心,最终还是将她劝退。
杜满儿和倪清词都劝过她,现在事情都出了,没理由让她一个人承担,但她只是摇头,“有我一个就够了,没必要连他的前途都毁了。如果你们是我,我相信你们也一样会选择保护他。”
她们俩顿时语塞,最终放弃了劝说。
她说得对,如果换做是她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一定也会跟她一样,选择保护自己的爱人。
“但作为男人,这种时候就应该挺身站出来啊,躲起来让女生一个人承担算怎么回事?”陆景庭听见倪清词聊起这件事,颇有些气愤,“我早就说我不喜欢那个冯昭昭了,她这算怎么回事,眼光有够差,为一个不敢负责的懦夫搞到前程尽毁。”
“喂!”倪清词瞪着他,她就是听不得他讲冯昭昭的坏话,“如果是你,不见得会比别人勇敢。”
“没有如果。我不可能做这种事,因为我如果真爱一个人,一定不会伤害她,一定会对她负责,在我没有能力给她未来之前,我是不会跟她做不该做的事的。”他又认真起来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清词,“你相信我吗?我一定不会做这种事。”
倪清词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又上来了,她赶紧移开目光,转移话题。
只是心里却觉得很温暖,很感动。他有他的世界观,他有他的原则,这些原则也许不肯为任何人改变,包括她,但他却用这些原则保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