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配合默契,老大爷稍显尴尬。

大树顺势牵过天籁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这种前所未有的快乐跑路,大树也是头一次。

天籁没再搭理那老大爷,只淡淡开口,声音有点发紧“回头,我们去钓鱼吧!”

他真是没想过,天籁竟会主动开口。他的天籁,那么孤高那么冷,那么矜持那么远。

“啊?”大树受宠若惊,茫茫然迟钝地没有及时反映“真的?你要陪我去钓鱼?我,我没听错吧?”

他把“陪我”这两个字,说得音调上扬。

周五,原本还是上班族努力打拼的一天。大树好不容易挤出一个下午,带着天籁去到工厂附近的鲤鱼池钓鱼。他借了抹茶君的车,后备箱里不知道塞了什么,鼓鼓囊囊一个大包。

两人拿了渔具落座,发现周围就他俩。大树嘚瑟地把那个夸张到不行的大包取来,天籁见他规矩地拉开包链,小心翼翼,轻拿轻放。

“萨克斯?”

“除了吉他,萨卡斯也是我的最爱!刚来北京那会儿,我每天傍晚在满芳庭湖边吹。说起来,好久没吹,兴许都生疏了呢!”

大树爱抚着亲切的伙伴,天籁却看得有些怔愣“那个,你该不会,是在南边靠近超市的那个湖边上吹吧?吹的,是不是都是咱们80后一代,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曲啊?”

大树抬头,阳光灿烂“对啊!我当然要吹流行歌曲了!难道非要吹指定的那几首重复的?”

他用布面儿悉心擦拭着金光附体的萨克斯,这大件儿乐器好生了得!在天籁看来,萨克斯体积庞大,俨然一副大将军锅锅,腰杆子强硬外加酷劲儿十足的金属质感。无须上手,光是对着它站在5米开外的地方,便能感受到,它那无比健硕刚毅的雄性荷尔蒙。

大树擦了半分钟,才将老伙伴从新端正摆好,徐徐下口,吹了几个音阶“还不错!放了个把月,还是那么体贴好用!”

“这么说,刚开始在湖边吹萨克斯的那个人,竟然是你啊!知道嘛,我当初跟萌萌在满芳庭慢跑那会儿,每次路过湖边,都听见河对岸有个人用萨克斯吹80后耳熟能详的各种流行金曲,当时我还说,这个人,不知道多大了,是男是女……有好几次,我都想亲自过去看看,这个吹萨克斯的人,到底是什么长相,多大年纪……为什么要选这些80后喜欢的歌?”

“你早说啊!”大树笑道“我吹这个,是为了练丹田气。当时也没多想,算是条件反射吧。想着那些老歌,就吹了。”

“我能点歌儿吗?”

“可以啊!你唱的话,我就吹。”

大树等着她开口唱,想不到天籁这次主动要开口。

“最熟悉的陌生人,这首曲子本来就是用萨克斯吹的。”

“你可真会选!咱们做配音的,对听众来说,可不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吗?”

大树废话少说,他起身站好,运了气,活动了下脖子和肩膀,端正好手里的萨克斯,不等天籁把自己从思绪里拉回来,那动人心魄的灵魂妙音,随着大树的酝酿调和,丛生挥洒。

“这前奏……过去每每听到,恨不能躲进角落不出来。”

天籁听到这声音,不禁想起过往种种。好在今日池塘就他们俩,萨克斯一吹,不得把鱼儿都惊动了?谁还钓得着啊?

悲凉的前调,节奏感动力全开。说此曲歌词悲凉,并不为过。但谁又能说,这支曲子无人爱听,无人捧场?

“还记得吗 窗外那被月光染亮的海洋

你还记得吗 是爱让彼此把夜点亮

为何后来我们 用沉默取代依赖

曾经朗朗星空 渐渐阴霾

心碎离开 转身回到最初荒凉里等待

为了寂寞 是否找个人填心中空白

我们变成了世上 最熟悉的陌生人

今后各自曲折 各自悲哀”

大树侧头看向天籁,竟然发现,此时高歌一曲的天籁,到真有点儿原唱的神似。怎么说呢?这种神似,混着天籁与生俱来的黛玉风格。配上这种女低音质感的歌曲,令原本林妹妹般、娇柔羸弱的天籁,灵光乍现。正所谓一片宫商、林籁泉韵。

她是一株薰衣草,像燃烧的一样紫。她的灵魂,也恰如诗歌里所云,涂染在藕荷深处。

而大树这种想法,明明灭灭,恍惚闪动着。使得他整个人瞬间失去地心引力。飘摇着,从这世上拐带再消失,消失再回旋。

这样真实却不可靠的怪力之感,如此情真意切地逼压过来。

“只怪我们爱得那么汹涌 爱得那么深

于是梦醒了 搁浅了 沉默了 挥手了 却回不了神

如果当初在交会时能忍住了 激动的灵魂

也许今夜我不会让自己在思念里 沉沦”

第一段唱完,大树突然停下了嘴边的动静。天籁回头凝视着他“怎么了?”

“额……”大树有些尴尬,若有所思“那个,我突然觉得,这歌有点不吉利。要不咱们换一首?”

“啊?”天籁笑道“怎么会?”

“最熟悉的陌生人,这说的是咱们配音不假,可是这歌词原本的意思,说的是一对分手的恋人。我可不想跟你分开!”

看他说话的样子,吐字的语音,简直就是个没长大的奶猫。大树撒娇起来,可不管这些那些。天籁唇角上扬,眼底却找不到笑意。她往池塘边站了站“说起来,咱们俩还没合作过作品呢!我很期待,咱们俩一起合作。”

转移话题,是必经之选。可怎么转移话题,真是个学问。

大树深吸一口气“还真是!对了,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我一朋友,弄了个网络综艺节目,叫做《青春无下限》,回头咱们几个人看看能不能都上去!”

“是做配音秀吗?”

“当然!咱们就以给日漫角色配音为噱头,进行现场表演。我已经联系好了,这个案子目前敲定完毕。我朋友是业内小有名字的综艺节目制作人,他们那个节目,原本也是专门针对刚出道的小艺人办的,目前为止,还没上过什么配音演员秀才艺,这是个机会!你想想,给什么日漫配比较好?”

“嗯,我喜欢灵异事件簿里的壹原侑子。你给四月一日君寻配可好?”

佳人眼波才动,大树岂有不中招的?

萌萌接到了月正圆发来的试音,听着男主角魏君尧的声音,萌萌已无法自拔。她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对着月正圆喊语音“月月,我觉得二饼的声音真的不亚于抹茶君!他声音听着很邪魅,是他本人性格吗?”

“也算是吧!二饼这个人,很有个性,95年生人。不过,好在他听我的话。”

月正圆发了4版由二饼亲自献声的魏君尧的官配,每个版本的感觉都不相同。大意是这样的,同一句台词“珊珊,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你我当年情定三生,有信物为证,难道你全忘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二饼录出了四种感觉:柔情版、妖孽版、羞涩版、轻佻版。

“我要轻佻的那个!最后一个!”

萌萌孩子气地回复。

月正圆发了个叹气表情,似乎是不认同?萌萌一愣“咋了?你觉得这个版本不好?”

对方回复“不是,我也认同这个版本。只是昨天,我赶上一档子事儿,让我急不得恼不得。”

“什么事儿?”

“昨天,二饼跟我说,有人找他录付费的有声书,据说还要请他为一个商配广告献声!二饼跟我说的时候,我原本挺开心的。他还给我截了个屏,把对方怎么跟他谈的,他怎么回的都跟我如实说了。对方那个找他合作的女的,是动青春里的一个前辈老师,挺有威望的。要是跟她合作,肯定比跟我合作强。可是……”

“哦,你是担心,二饼会跟那个有实力的人跑路?把你甩了?”

“对啊!这种事很多!”月正圆发了个哭泣的表情“你知道嘛,跟我合作的另外一个男主播,艺名川风的那个男孩,他也被动青春的这个老师私信了,可他就没跟我说这事儿。这两个男主,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就跟自己拉扯大的孩子一样啊!自己家的白菜,哪能让猪给拱了?尤其是二饼,今年才19!当初他自行找女主播搭档双播的时候,都没人搭理他的!是我发掘了他这枚二饼,带他一起读大长篇玄幻文,累及人气和人脉的!要不是我当他俩出道,他俩后台能有这么多粉丝喜欢吗?!”

萌萌看到这里,只觉不妙“不是吧?你是说,他们俩会动摇?那,那会不会影响我的新书啊?我的新书也是大长篇,至少70万字呢!他们俩,可不能中途弃坑啊!”

萌萌的担心不无道理,早年间她有一位写作同仁,把自己的一本90万字的小说卖给平台,平台把书交给主播演绎。后来主播因为跟平台闹了些不愉快,干脆尥蹶子不干了。不但不再搭理作者,就连平台提出的赔偿,发出的律师函也一概当做没看见。

按理说,主播在跟平台签订合同合约后,应该勤恳地将整本书播放完毕才是。若抗拒不播,消极怠工,平台有权扣除配音费用。

但人家配音也说了,第一,平台编辑对他的配音功底挑三拣四,吆五喝六,态度恶劣。

第二,平台那边多次拖欠他工钱。

这下可苦了作者。你们打架,跟我有毛关系?

那位可怜的作者,据萌萌所知,他那90万字的长篇巨制,只播放了30万字不到。很多不知情的粉丝,跑到作者连载小说的地方开骂,说作者不敬业。这可更是气坏了原作者。他屡次跟对方平台沟通,说能不能换一下配音,可平台说了“你的书,我们签了,之后我们再跟对方配音签署书目播出协议,协理就涵盖了你的书,也就是说,你的书,指定谁播,就是谁播。他放弃,你就没辙。”

萌萌深知这里的麻烦,一股不详的预感七上八下“他俩跟你有私人交情吗?想个办法拴住他们啊!我的书,有两位特别帅的男主,还指望着他俩呢!再说,有声书这种东西,原本就是靠男配音集结人气的,没什么人爱听女配音说书!”

“就是啊!咱们俩签订的那份合同,只是咱们俩之间的约定。跟他们俩无关,我现在最别扭的就是,自己培养的新人,就要被别人挖走了。我该怎么办?”

萌萌也没办法,她有些后悔跟月正圆签合同了!早知道她们家男主跑路,那我找别人啊!

“你帮我一下吧!”月正圆突然开口“你以作家的身份,再出一个新的合同,把他们俩绑住!就以你的名义签订!”

“啊?我?这个不行!有声圈子很小的,再说,万一他俩看了合同之后不同意呢?我不就把他们得罪了吗?将来要是想再合作,我这边难做人啊!”

“那要不然这样,我现在毕竟犹豫,我想组建一个配音社,业余玩票的那种,不给任何人发工资的那种民间组织。然后我把他俩都招募进来,这样比较正式一些,你说呢?”

萌萌听后,觉得有趣,便道“挺好的。”

“可是吧,我又觉得,不给人家发工资,这事儿能持久吗?”

“你可以跟他们做项目,就跟编剧做项目一样。每次录制一本书,启动一个项目,愿意参加就签合同,不愿参加就不签合同。我说的这个签合同,不是说跟我这个作者签,是让他们这些小配音,跟你签!你是老板,他们是合伙人。”

那边月正圆心思沉重,这边萌萌却打定主意。天籁跟大树私下练习灵异事件簿的配音,萌萌则忙里偷闲,寻找着二饼跟川风的配音踪迹。

接到月正圆发来的片花,萌萌被自己的新书震撼!给抹茶君听后,他都说月正圆的后期,做的相当费心思。

抹茶君听了二饼的声音,倒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只淡淡道“这个男主声音可塑性不大,我不看好他未来发展。这声音太过清冷,给人弱不禁风的虚假之感。纯爷们配不了,大少爷吧,又感觉太娘了。纯粹的伪娘角色,又有多少呢?再说,他的声音缺乏**,我建议你不合作。”

“拜托!老娘合同都签了!”

抹茶君听说对方居然还被动青春的一位前辈发现,想拉他去商配,又是嘲讽点评“商配需要的是快速夸张的语调,以及伪音的一些装饰。这种伪娘,谁要啊?”

查了下各大平台的情况,搜索二饼、川风。发现,他俩真的也跟别的工作室合作呢!且已有新作上传。都是些两三集不到的短剧和微小说。

但不得不说,所有内容,都由他俩独挑大梁,担任旁白、男主两大角色。

“完了完了!这是要甩月月的节奏吗?天籁姐!”

萌萌就是这么存不住事儿,她今天要是不找人拿个主意,晚上肯定失眠沦陷。

天籁被她一通电话惊醒,原本她最近几天,都是去工厂录制小说的。

听到盟友遭难,天籁在大树的一路护送下,于晚上8点多,顺利抵达萌萌处。

“她这人够坏的,让你做小人,出合同,绑住他们?”

“可是现在我这边骑虎难下,书已经代理给她做有声了。她说,她想开个有声工作室,可又觉得,不给人发工资不合适。”

两个人躺在**聊着,天籁道“这个月正圆,平时做什么工作的?”

“她说,她在企事业单位,做桥梁工程师。”

“理工女?又在企业单位?那你要小心了!企事业单位的人,胆子最小,心眼最多。不怕心眼多,就怕有那坏心眼。我看,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你合同签了,又必须做多人剧……嗯……要是她能保证,组织一个正规的配音社,严格把关管理社里的人,我觉得你还是可以跟她再签订一份协议,用来绑缚他们。但前提是,她必须会识人断人。如果不行,即便签了也是白签,谁想走,谁想留,你拦不住。”

说起这个,天籁最有发言权。萌萌伸手从桌边的高低柜上,拿下一颗收拾好的苹果,放在牙间咬了口“合同怎么弄?”

天籁有相关经验,很快,在她的指导下,萌萌用不到40分钟的工夫,拟定了一份全新合同。

萌萌跟月正圆又谈了无数次,这可把萌萌累坏了。她暂时没说合同的事儿,只想劝月月提早把配音社定下。为此,还帮月月算命,告诉她,她五行属金,应该选择五行属土或者五行属金的字眼作为配音社的名字。

鼓捣了好半天,月正圆这才想通“已经跟二饼谈了,他是肯定不离开我的!至于别人,只能用合同束缚了!”

萌萌发了个拥抱的表情“知道!我会把合同你拟定好!你要严格管理你群里的那些孩子,他们都是95后,这帮人你不能小看,他们的信息量很大,懂得比咱们那代人多。而且据我观察,这个二饼特别会来事儿,很有心计,你不觉得么?”

听萌萌这么评价二饼,月正圆发了个疑问表情。

萌萌补充“他知道你比他大将近十岁,又是女的,我看你俩聊天截屏,每次他都叫你姐姐,还用撒娇的口气跟你说话。他这是在麻痹你!给你洗脑!你千万别小看95后,这帮孩子心眼多着呢!他为什么跟你撒娇?叫你姐姐?不就是希望你同意他的观点,能多站在他的角度换位思考,同情他,心疼他多一些吗?”

那边发了个认同的,竖大拇指的表情。

晚上7点,天籁又一次造访萌萌处。她用萌萌的电脑做后期,萌萌则用手机跟月正圆继续聊。

对方看过了她的合同,好半天才给她传过来“这是我们这边改过一版的,你看看。”

萌萌期待不已,马上接收,可打开一看,之前商量好的那些细节,月正圆一项没填!

“参与整本书录制的配音呢?你得把他们的真名、身份证号写在合同里,让他们本人签字啊!还有,至少得管他们要身份证复印件啊!”

萌萌有些气恼,她找遍了整个合同,自己原本在合同里设定了这几项。配音的原名、身份证号填写处,本人签名处,身份证复印件黏贴处。她都特意留了富余。可这几大最为重要的,需要对方手动填写的项目,居然都被该杀的月月一并“砍头”。

“我,我想了想,还是不能做这么狠。要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话,会得罪他们的,我们是一个团体,谁也不能得罪。我要是这么严苛,他们肯定会跑路的。再说,就算有合同又如何?工作找到了,合同签了,不一样会辞职?我干嘛拦着人家不让人家走啊?”

萌萌看到此处,已经发作。

天籁吓了一跳,忙摘下耳机“怎么了?”

“月正圆这个混蛋!她当初把自己说的那么惨,说两个男主会跑路!我是担心自己的作品不能顺利播出,才给她出主意,同意再签合同的。她倒好!什么东西!让我做恶人就做了,反正作者跟主播原本就比较对立。可是她居然……”

天籁拿过萌萌的手机,看着聊天记录“咱们的合同就该这么走,她不该有异议。她这么做,说明两点,第一,她确实想利用你,束缚她的人。可是呢,在她看到合同后,又害怕后悔了。怕得罪那些95后,所以反水。第二,她可能,跟这两个男配,有一些男女私情。也许是暧昧,也是有肉体关系。她之前跟你抱怨的一切,都是气话。实际上,她压根儿就没想过用合同束缚他们,只是她没想到,有人居然先来抢她的男主罢了。一时冲动,跟你诉说心事。”

“什么?还带这样的?这娘们!我看我们都是大城市的女孩,好沟通,所以我帮她出主意,帮她想办法,她倒好。之前把话说那么严重,怕这个跑了,怕那个甩了她,现在呢?她倒是不怕了,说什么无所谓!”

“这个人,不能与之共谋大事。你看大树之前,因为广撒网招募配音,后来弄得鸡飞蛋打。不就是因为没跟他们有一纸合同吗?口头反悔的事儿多了,若没有白纸黑字约束,那就更麻烦!契约精神这种东西,无论在哪个年代,都很缺失。我想,她会重走大树的老路,只是时间问题。”

萌萌听了天籁一番劝慰,欲哭无泪“可我的书,已经给她了!我就被动了!”

“没关系,反正就一年,很快的。当然,你也可以违约,把书给别的平台的主播。这个圈里就是这样,打开不同的平台,却在播着同一本书,只是配音不同罢了。这是圈里的潜规则,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