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和小卖部事件过去了半个月,李父这段日子一个劲往外跑,李母虽仍是唠叨,手底下却还勤快,终是没提这茬儿。
12月的一天下午,天籁仍旧大树原先的配音社录制有声小说,突然就接到母亲电话“天籁,妈不舒服,喘气儿都费劲,你快来!”
“妈,你在哪儿呢?我这边报120吧!”
“不用不用!你别折腾人家120,我就是有点晕。刚从满芳庭斜对面的超市里出来,胳膊也是抻着了。现在公园里头坐着呢!就是月季花那边的门儿!”
母亲叙述明白,听上去还算清醒。天籁从菜市口方向直接打车去到公园。
到了母亲那儿,却不见什么月季花,休息椅。
“妈!”
“天籁!这边这边!”
母亲像是彩票中了头奖,脱兔般朝着自己招手。天籁一怔,见母亲竟然好端端地站在几大丛波斯菊前。这**头颅硕大,个顶个着急忙慌地绽放着鲜亮颜色。妈妈站在这么几大丛波斯菊前,还真是把中国大妈的元气活力,使不完的精神食量百分百地倾洒而出。
“妈!你没事儿吧?头还晕吗?东西呢?我帮你拿!”
天籁几步过去,见母亲清爽干净,头发一丝不乱,眼神也是喜悦开怀,这神态嘛,说是今天捡到大笔钞票也是有人信的!而她身边站着的这个老大爷,又是什么人啊?
天籁谨慎地用余光瞥了眼这位老大爷,衰老发福版的油头粉面,经典式大背头,而这性感的老干部装备,愣是效仿起某位喜好“抽烟喝酒烫头”的相声演员——把头发给烫了!一卷一卷、丝丝缕缕,让天籁联想起初春时节的杨柳拂面,那上翘的“钢丝”,看起来力度不小啊!
“你好!妹子!”老大爷不张嘴则以,一张嘴遮天蔽日啊!天籁只见一颗明晃晃金灿灿的门牙,闪闪亮朝着自己眼底打着招呼。
“妹子?!”对方抬手,一颗发黄的老象牙扳指,也着急亮相在自己面前。
天籁一愣,想不到,老大爷竟然这么叫自己。
这辈分错位了吧?
“哦,谢谢您刚才帮我妈,那个,她现在没事儿了!我们……”
“天籁!”葛秀荣掐了把天籁的细腰,一把将女儿的胳膊束缚在自己臂弯“我没什么事儿!这位啊,是我在相亲角给你找的对象!你看看,多好一位大哥!人家自己开公司,又是咱老北京人,靠谱!”
“是吗?”天籁听到此处,得知自己中计了,顿感颜面扫地,她从母亲深陷死勒的臂弯里狠命拔出了自己的手臂,有些烦躁地扫视对面呵呵傻笑、正上下瞄着天籁玲珑身段,贪婪意**的老大爷,上前一步说“您今年高寿啊?”
“天籁!”母亲斥责,天籁窥然不动“我妈帮我相亲这事儿,没得到我允许!我还有工作,不能耽误,先走一步!”
“哎!妹子!咱们好好聊聊!”
老大爷见天籁皮肤滑腻莹润,牛奶一样,再看她纤细袅娜的身材,虽说是板儿平了些,但结婚后可以滋养丰满了。想到这里,老大爷色心大起,上前几步转弯到天籁面前“妹子!我是75年的!比你这88年的大不了几岁!咱们也可以算得上同龄人了!你看,我开公司,一年也算是收入千万,我……”
“我做配音也是收入千万,只是我刚起步,目前已经可以按小时入账了!何况我刚做一年多,如果假以时日,我也可以是千万级别。就这样!”
女孩子现在不努力,将来是要被催婚的!
女孩子现在努力,且小有成就,即便被催婚,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还有千万的买卖要做,没时间搭理你们的情绪!”
有钱,父母也说不了你什么。没钱,别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就连贫贱母女,不也是相互指责吗?
天籁突然就想给大树去个电话了。不知为何,她现在很想借大树的手,抽眼前这个男人一顿。
“天籁,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你条件又不好,没个学历,又不漂亮,咱们家还没房子,你说你……”
葛秀荣又秒变成一只格斗状态的海东青,朝着女儿就杀了过来。
“妈!当着外人的面儿说自己女儿不好,有意思吗?”
“那怎么办啊?你这样的情况,能找人家企业家,就不错了!你呀,嫁过去之后,好好录你的书,人家梁先生也不是没钱供你!回头再续个成人自考大本,再好好地帮人家带孩子……你这辈子就圆满了!妈死了,也能闭上眼啊!”
“带孩子?他是丧偶还是离婚?妈!你糊涂了?”
“人家小梁啊,离婚后带着个男孩……”
“行了!”天籁真是要疯掉!“妈,您没事儿是吧?那我回去了!”
天籁这次是真要走,可那个老大爷不愿意啊!他很伪娘地用手掌溜了下自己的背头,原本方头方脑的机关系黑皮鞋,踏出了鹦鹉般的小碎步。那贱兮兮的怪样,真让天籁笑也不是,哭也不能。
“妹子,咱们俩有缘千里来相会,你妈妈废了很多心,才找到我的!你知道,相亲角多少姑娘等着跟我么么哒吗?咱们呀,给彼此一次机会……”
“对对!天籁,给人家和自己一次机会!”
葛秀荣帮腔,天籁道“妈,我发现一个特别残忍的规律,凡是生女儿的父母,都把自己女儿看得特别低,总爱贬损自己女儿;凡是生儿子的父母,反而愿意高看自己儿子几等。即便儿子真挺烂的,人家爸妈也愿意高抬下自己儿子。可为什么,生女儿的父母,就这么看不起自己闺女呢?”
天籁叹气,她说的也是一个社会现状,话说至此,转过头来,对准这位自我感觉良好的油腻中年,天籁除去哀悼,真没任何好话“这位大爷,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直男癌晚期患者,也烦劳您安慰下我妈,我想,我也许今天晚上不回家了!”
当天晚上,她去了萌萌那里。作业状态,天籁都是关手机的。想不到一打开手机,微信头像、qq头像就闪个没完。打开一看,还真是那个老大爷。
天籁没加他,他就不断给天籁打电话。天籁把他加入黑名单,他又不停发短信,一发就是几十条。
“我们一起吃个饭,好好聊聊!”
“妹子,你皮肤真白!跟牛奶似的,你怎么保养的?我们聊聊!”
“妹子,你怎么这么瘦啊?听你妈说,你从小就很瘦啊!你会做什么菜啊?糟溜鱼片会吗?”
哼,这还没怎么招呢,就想让天籁围着锅台转,伺候他全家老小不成?有多少男人,结婚只是为了找一个伺候他的保姆?
连续一周,天籁的黑名单开了挂,只是这位姓梁的老大爷,也同时在天籁心里扑了街。
她总不能一直赖在萌萌家不走,可回去的话,葛秀荣准饶不了自己。会被她骂成个什么样,天籁还不清楚?
思前想后,天籁主动回拨过去“您好,这么想跟我见面吗?”
“哎!妹子啊,跟哥哥我一起出去玩吧!不是说,看两个人合不合适,旅次游就知道了。”
“不必这么麻烦!有个好地方,最能试探出两个人合不合适。”
超市!大型超市!排队等的那种超市!
天籁知道,这才汇聚烟火气的好地方!
老大爷没想到,这个弱弱的扶风女,居然会选择这里约会。
“进去吧!”
天籁是想买些东西,她想着这些日子,大树没好好在家吃饭,还是多备下些果蔬为好。
“我刚好也要买点东西!”老大爷真不像北京爷们,说话瓮声瓮气,让天籁想起了90年代《西游记》中的释迦摩尼。
天籁本人个子一般,推车向前,瞥见架子上方的脱脂奶粉,想要拿下来。按说,此时正是展现绅士风度的大好时机,可是,对方这位老大爷,只盯着天籁的CUP看了半天,而后又被身边一位推车哄孩子的哺乳期妙龄少妇吸引。
自然的,小辣妈是极富魅力,天籁跟人家比,显得过于单薄,加之对方化了些浓妆,睫毛一抖,恨不能把头上的空姐帽都挑下来。这样的火爆身材,外加彩妆颜值,最是吸引这些老糟头子垂涎。
他目光一紧,放出去就无法收回。天籁没搭理她,自顾自往上跳脚儿“够下来了!”
这包奶粉,她拿了两袋,一个给自己,另一个给大树。大树对自己的身材要求很高,他决不允许自己失去在部队那会儿练就的性感身姿,于是乎,他对奶粉等日常食物的配方,格外在意。
女子和男子关注的物品不同,男人应该考虑女人的感受,一般而言,家是由女主人主要负责打理的,所以男人在采购的时候,应多聆听女方的建议。
比如现在,天籁的关注点在洗发水的配方细节上,有没有该死的甲醛在里面,亦或者类似于乙醇的东西,如果有,品牌再响,跟她无关。
老大爷则不同,一看就是中老年惯性思维,朝着几个成天在电视里做广告的大牌子就去了,也不看看配方,拿起来就往购物车里放“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绝对不能将就!就得用这种有知名度的洗发水!你看我这发型,又油又亮,你看!”他做了个经典的“我的头发加特技”,在没有任何音效的情况下,自配背景音乐“Duang!Duang!”
天籁见他表演**四射,原本不忍打扰,可见他Duang起来没完,自恋在一面镜子前,摆起二指缠头的POSE,天籁终还是选择掣肘吐糟。
“是啊!里面有甲醛!可好用了!保证你头发DuangDuang的!”天籁讽刺一笑,声音清冷,对方没有及时反映。
天籁平时看书很多,越是这种博学的人,对生活要求越高。
“妹子,这擦手油随便拿一个就得了!又不是抹脸!”
“不行!这里的主要载体是矿油,对人不好!”
天籁认真看过特价区里的每一支护手霜,最后果断放弃。
“可这是大牌子的啊!再说了,矿油什么的不都这样?你看哪个护手霜里头,给你放花生油啊?”
“就算有多一半的品牌,是用矿油做的护手霜,也要看清楚配方再买!这个,是我们自己需要识别的!”
老大爷看天籁如此讲究,买个东西都要看配方,有些不耐烦。天籁见他开始心不在焉,就知道他们不合适,直接跳过特价区,推车直奔高级进口区。
“哎!你不买特价的了?”
“我没那么省!为了那么点钱,把自己一双手毁了。该花的地方,我一分不省!你看这个,樱花加核桃油,就是很不错的护手霜,虽然要20元,不过现在物价飞升,20元能买到这个,也不错!”
老大爷凝眉,下意识地瞪了眼天籁,那眼神里颇为老辣,满是不悦,似乎在骂“真不贤惠!”
“怎么,你觉得麻烦?如果你觉得我很麻烦,那么我要说,我平时就是这样的。买东西,一定看配方,路过特价区,可以看看,但如果不满意,哪怕就是一丢点儿,我绝对放弃,直奔进口区看。”
她说完,便也不再等他。推车往上去了。话说买个护手霜天籁都这么“多事儿”,更别说是进嘴的食品了。挑菜、挑水果,天籁全按照报纸里教的方法挑选,路过零食区,她几乎不看,偶尔帮萌萌看下零食,也是货比三家,耗费时间。
说别人时候会说着呢,到了自己这里,老大爷除了拿酒,就是拿相关的下酒菜。什么二锅头、老白干,清一色的烈性酒。也不看价钱产地,能拿多少拿多少。
天籁鄙视地看着他购物车的那些货色,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老大爷隐忍了将近两个多钟头,这次见她因为几包海苔而挑个没完,终于还是没忍住“我说,你有完没完?”
“没完!”
直到出门,他也没张罗帮天籁提下袋子。
“天籁!”大树的声音响在门口,开朗如他,在冰冷的冬季,挥洒出和煦的暖阳。
他挥了挥手,跑到天籁面前,热切地帮她提起两大包东西“走吧!”
“你今天不忙了?工厂呢?”
“很多事情都搞定了,不用担心!”
天籁点头,两人虽保持距离,但气氛是灵动的。人家中年丑师傅也不傻,侧头打量他们“这是?”
大树道“我是天籁的男朋友!来接她!”
“你是她,男朋友?”
“天籁没来及跟她妈妈说呢,因为我是外地的,所以她妈妈一直不太接受,不过,我跟天籁在一起也有一年多了,以后再接再厉,感动我未来岳母!”
大树这话说得真切,一把将揽住天籁肩膀。天籁很是被动,她身体紧紧的,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被琴师过于豪迈地调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