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忧郁的语气和我说话。或许是有了某种预感吧?又或者,那时候她已经充分意识到自己在白鹰医生的事情上陷入了走投无路的绝境,而我的神经则感知到了她由此所产生的忧郁……
我和平时一样结束了医院的工作,在雨后初晴的黄色夕阳下回家吃晚饭,顺便带着比较开朗的心情聊起了今天白鹰夫人的遭遇,而正在默默收拾的妻子松子突然说出惊人之语。
“我说呀,姬草小姐的话,我总觉得有点儿奇怪。”
“嗯?怎么奇怪?”
“前几天开始我就有这种感觉,姬草小姐给你引见了白鹰医生,但是怎么都见不到面,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有什么?只是不凑巧而已。”
“不对,确实很奇怪。你看,哪有每次都这么不凑巧的?我总觉得姬草小姐好像在耍什么花招,想方设法不让你们见面。”
“哈哈哈,‘无论如何都见不到的人’,这确实很像你的口味。侦探小说、侦探小说……”
先说明一下,妻子松子从女校时代开始就是一个沉迷于侦探小说的读者,也就是所谓的“奇怪趣味”。可能是受那些小说的影响,她的大脑回路和一般女性不太一样。打麻将的时候轻易就能猜出谁听了牌,闲暇时能从职业介绍栏目的三行广告中看穿骗局,还能根据电车中某位妇女的衣着批评她与收入不符的生活态度……总之便是具有诸如此类的恶趣味。所以她虽然是我的妻子,但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她是不是小题大做、过度敏感。不过对于妻子感觉到的困惑,我也确实连带生出些许疑心。
因此,那时候我丝毫不认为她对姬草护士的疑心是出于一般的忌妒,只觉得她的变态趣味又开始了……不过她对姬草百合子的疑心,也让我清晰地预感到那可能会发展成难以收拾的大事件,因而出于慎重起见,我决定认真对待她的怀疑。
“我怎么都见不到白鹰医生,说奇怪也确实奇怪,但凡事还是要讲证据。我打算今天晚上就去一趟,无论如何都要和他碰个面,你看怎么样?”
“嗯,不过……我总觉得要是见了面……可能会出什么大乱子……”
“啊哈哈,难道两个人一见面就会爆炸吗?”
“嗯,有点儿你说的这种预感。报纸上不是有过报道吗?怎么敲打都没事的炮弹,结果轻轻一碰反而就炸了,把周围炸得一塌糊涂。这次的事情可能就和那个很像。妾身总觉得心惊肉跳的。”
“啊哈哈哈,你的趣味真是越来越怪了,而且还偏到漫画上了,就像那个《阿达姆松》(55)……”
“哦呵呵,我觉得可能更严重呢!”
“啊哈哈,真是恶趣味。话说回来,要是今天见不到,又会怎么样呢?”
“不会的。妾身以为今天晚上肯定能见到白鹰医生。那样一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真是神探啊。我要怎么见到他?”
“今晚的庚戌会在哪里开?”
“还是丸之内俱乐部。”
“如果你现在去那里,我想白鹰医生肯定会来。”
“笨蛋。他夫人生病了,怎么会来?”
“呵,笨的是你。你还相信那种话呢!什么白鹰医生的夫人晕倒了……”
“相信啊,所以才要去探望啊。”
“你别去探望……你就装成不知道的样子,去庚戌会看看。因为真正的白鹰医生肯定会去那里。”
“真正的白鹰医生?哈哈,你是说,之前的白鹰医生都是姬草百合子捏造出来的假人喽?”
“没错。我一直有这种感觉。她说她家里很富裕,也感觉不太像真的,还有十九岁的年纪可能也是在瞎说……”
“太吓人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前几天,我……透过药房的窗户,刚好看到她的侧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看到她的眼角和嘴角都有细细的皱纹,怎么看都已经二十五六岁了。”
“呵,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这下姬草百合子的真实身份不是越来越看不透了吗?像幽灵一样……”
“还有哦,我只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就觉得她是个穷苦人家出身的苦命女孩,还像个老太婆一样弓着背,像这样……”
“真是鬼故事……简直马上连妖怪都要冒出来了。”
“你别开玩笑,我很认真的。我猜吧,她平时都是靠化妆和行为来掩饰,显得好像很天真的样子,但在她以为没人看到的时候,就会松懈下来,露出那样的本性。”
“啊哈,了不起的大侦探出马了。你可以做个侦探小说家,肯定会成功。”
“哎呀,我说的都是认真的,你真烦,她真的很诡异。”
“我倒是觉得你这种想法更诡异。”
“真讨厌,不理你了。”
“你按常识想一想,首先,那个小姑娘,姬草百合子,有什么必要大费周折编造一个巧妙的故事?没这个道理吧?她拿来的那些礼物,可都不是便宜东西。还要编造出另一个白鹰医生,又是打电话、又是招待我去看歌舞伎表演、又是送蛋糕、又是感冒、又是去平塚出诊、又是夫人在三越的玄关晕倒……要编造这些事情,可不是一般的费事。况且要把我们骗到这个地步,想想都让人害怕,你说对吧?”
“我……我觉得那都是因为那个小姑娘的虚荣心。我挺理解那种人的。”
“哈,奇怪的结论。这不是毫无意义又特别劳神的虚荣心吗?”
“嗯,是啊。那种人想要好好过日子,想让大家信任她,想得不得了,这就是那个小姑娘的虚荣心,所以才编造出一大堆谎话。”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首先,她有什么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来获取我们的信任呢?我们完全认可她的护士才能,至于家里是穷是富,和她有没有做护士的资格,没有丝毫关系吧?我不认为姬草是连这点儿道理都不懂的笨蛋。”
“嗯,这点我当然知道。不管是什么样的姑娘,她现在都是我们医院特别重要的吉祥物,我也不想怀疑她……但是每个月的二三号都会提到白鹰医生的话题,就像约定好了一样,这太奇怪了……”
“因为庚戌会就在这几天啊。”
“可是……还是很奇怪。而且都是让你们没办法碰面的事……呵呵……”
“所以不是说了吗,时机不凑巧啊……”
“所以啊,所以我觉得很奇怪。时机未免太不凑巧了,就像有什么神秘力量作梗一样。”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每次和你讨论就会一直兜圈子。神秘不神秘,见到白鹰就知道了……给我倒杯茶……”
我默默放下筷子,换上新定制的西服。没想到妻子竟然怀疑姬草百合子的身份,谁会这么无聊啊?我觉得她实在有点儿烦人……
“总而言之,今天晚上我无论如何都要和白鹰见面。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哈哈哈!我倒要看看能出什么大事……”
晚上八点半左右,我从樱木町花了两元巨款打车前往内幸町的丸之内俱乐部。其实我本来对于自己要按照女人的吩咐做事,心中还有点儿不满,不过坐上车就改了主意。与其在下六番町那种又黑又逼仄的迷宫里坐车打转,还是去容易抵达的丸之内俱乐部更令人舒心。
我在俱乐部的玄关处问侍者,侍者回答:
“庚戌会就在今晚。七点左右大家就到齐了,节目已经开始了。”
我默默跟在侍者后面,走上宽敞的软木板楼梯。越往上走,越发现楼上满是欢声笑语,还有唱片和舞步的喧嚣。
我是个跳舞的新手,不过信心十足。爵士、探戈、狐步舞、查尔斯顿舞、单步舞,都在横滨练习过。现在播放的好像是西班牙单步舞曲,相当轻快。我走在楼梯上的时候,禁不住感觉到想要伸手搭在侍者肩头跳舞的**。
我很惊讶。说起庚戌会,我以为是个严谨的学术报告会兼茶话会,没想到竟然如此热闹。我理解了会费要交十元的原因,也窥见了白鹰干事非同一般的手腕。早知道是这样的地方,我就不穿这么正式的西服来了……一边想,一边随着侍者来到一间像是休息室的房间。只见周围的墙上、桌上、椅子上、长凳上、茶几上,全都堆满了帽子和外套。大概足有五六十套吧?不愧是大会,来了如此多的人。
“请在这里稍候片刻,我这就去请人过来……”
说着话,侍者推开右首的门,进了会场。门开的刹那,震耳欲聋的爵士乐顿时闯了进来。我虽然只瞥了一眼会场,那副盛况也让我惊叹不已。
门那边是个面积极大的大厅,天花板上满是飘飘****的五颜六色的东西,都是会员手里放出去的气球。气球下面翩翩起舞的男女身穿燕尾服、振袖、西服、舞衣,五彩缤纷。男男女女背后都悬着几个气球。那气球的波浪合着激动人心的音乐旋律悠然跃动,宛如不可思议的圆形彩虹,在大厅中央形成漩涡。在粉色与水色的明亮光线中……我正在遐想连篇,门咚的一声关上了。
关门后不久,音乐声停了,舞蹈的喧嚣声也随之中断。刚刚感觉安静下来,却见方才关上的门打开了,五六个头戴红白色尖顶纸帽、身穿燕尾服的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在我眼前的长椅上倒在一处。有的领带歪斜,有的袖口脱落,有的鼻翼像是沾了淡红色的口红……看来个个都已经烂醉如泥,看都顾不上看我一眼,便叠卧在长椅上,四肢也交缠在一起。
“啊,醉了醉了……喂,我醉了……”
“啊,太开心了……太棒了,今天晚上……”
“嗯,太棒了……白鹰干事真有本事。太棒了,太棒了……实在太棒了。”
“太吓人了,包了三个舞池合在一起……这种事只有白鹰才能做出来啊!”
“白鹰万岁!”
其中一个人放开嗓子大喊。他睁开蒙眬的醉眼,高举双手想要站起来,突然像是发现我在面前,吓了一跳,一屁股坐了回去,丝毫不顾自己刚好坐在朋友的脑袋上,双手撑在膝头,用喝得通红的眼睛上下打量我的西服,忽然咧嘴一笑,舔着嘴唇说:“嘿嘿,变魔术的来了……”
“什么什么?魔术吗?在哪儿?”
“喏,就在那儿站着呢。”
“什么,你是魔术师吗?来得太晚了,浑蛋!节目都演完了。”
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想要逃走。这并不是因为对方的无礼,而是因为我身穿这样一套愚蠢的衣服,跑到这样的地方来,像一根柱子一样杵在这里,委实可笑,也让我禁不住对自己生气。然而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没有见到白鹰就这么回去,也实在心有不甘。
“喂,听说你谈好未婚妻了……”
“嗯,谈了好几个。”
“好几个……别骗人了。”
“给你看姑娘的照片。”
“哎哟,请客啊,请客。”
“别急别急,到了明天才知道。说不定未婚妻就变成跑路妻了。”
“啊哈哈哈,没错没错。不是有那种爽约姑娘吗?不晓得出租车里是不是也能爽一爽……在车里爽啊……”
“别说了,我都受不住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光说有什么意思……要上手啊……啊哈哈,你怎么不说话……”
“嘿嘿,近代魔术都是套用双层柜子……现在给大家表演出租车中爽一把。如果大家喜欢这一幕,我就继续表演……首先请太夫(56)在后台准备。”
“棒极了,棒极了(鼓掌)。大衣先生,雇他吧。”
我越发想逃,但就在这时,对面的门静悄悄地打开了。我颇为尴尬地想,会不会是白鹰医生来了?只见当先进来的是侍者,后面跟着进来的一位绅士也和我一样面带尴尬。那位高瘦的中年绅士身穿正式舞服和白背心,右手拿着红白色的尖顶帽,左手托着名片,和我对比了半晌,站到我面前,苍白的脸上露出忧郁的神色,低头看我。
喝醉的家伙们躺在长椅上,全都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用好奇的目光在我和那位绅士的脸上看来看去。
我有一张白鹰就读九州帝国大学时的照片。那是九大耳鼻喉科部长K博士居中的合照。每次说到白鹰的话题,我都会拿出来给妻子和姐姐看,追忆当年的往事。
所以那时我立刻认出这位绅士就是白鹰医生。没想到多年来一直没能见到的这位白鹰医生,竟然如此轻易地见到了,我不由得满心欢喜。
首先我对眼前这位白鹰医生从前额到后脑的微秃感到震惊,由此更觉得时光飞逝、岁月无情。不过由姬草护士得来的印象,让我深信白鹰医生非常爽朗、生性幽默,于是立刻向他鞠躬道:
“哎呀,这不是白鹰医生吗?我是臼杵,前些日子真是太感谢您了。”
我笑着走近一步,心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怀念和安心。
然而紧接着我便遭遇了冷脸。白鹰医生满脸不悦,表情严峻,微微还了一礼。那无比严肃的沉默态度,让几步之隔的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呆立了好几分钟。我猜想白鹰可能没想到会如此突然地见到我,因而惊讶之下不知该如何反应。况且多年未曾联络的人,突然说什么“前些日子太感谢您了”,换作谁都难免产生戒心。尤其是白鹰医生身为干事,老于世故,说不定把我当成了跑来搅场的舞会流氓,没有弄清我的身份。总之我们如此对峙了两三分钟,面面相觑之下,我终于忍不住又开口道:
“您好,好几次都错过和您见面的机会。今天终于得以拜会,我也是得偿夙愿了。”
我这第二次问候,已经近乎措辞生硬的外交辞令,然而白鹰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双手插在口袋里,仿佛心怀戒备,不肯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开口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大厅方向又传来像是叠步舞曲的乐声。
我腋下渗出冰冷的汗水,忍不住再度开口道:
“却说……尊夫人的病情如何?”
“咦?”
看到白鹰露出惊愕的表情,我顿时感觉万事皆休。
“我妻子……久美子……怎么了?”
“啊,听说在三越的玄关处晕倒了……”
“哎呀,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九点左右……”
突然爆发哄堂大笑。坐在长椅上的那些身穿燕尾服的家伙,开始抱着肚子大笑起来。有的人笑得太夸张,甚至掉到了地上。
我狼狈不堪。一群无礼的家伙……心中这样想着,我狠狠瞪了他们几眼,不过他们大概也不会理会吧。
这时候白鹰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他静静地开口道:
“这可奇怪了。我妻子……久美子说从早上开始就要写教会的会报,不会出门。她平平安安地待在家里。”
“啊,难道是骗人的吗?这……”
“骗人?我……我什么都没对你说过……而且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你……”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姬草百合子那个浑蛋……可恶……”
白鹰突然瞪大眼睛,朝后跄踉了半步,随即立刻重新站稳,恢复了刚才的严肃态度。他有些担忧地叹了一口气,紧盯着我问:“姬草……姬草百合子……又做了什么?”
“唉……”
我越发狼狈。
“您是问,又……做了什么吗?您以前就认识她……认识百合子吗?”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但随即便意识到这个问题十分可笑,同时也感觉到自己的双腿颤抖不已,膝盖撞在一起嗒嗒作响。我怀着想要大喊救命的心情,等待白鹰的回答。
就在这时,传来有人跑上楼梯的脚步声。是另一位侍者。
“请问有位横滨来的臼杵医生吗?”
“是我,是我……”
我松了一口气,转头去看。
“您的电话。民友会本部打来的……”
“民友会本部?是什么人?”
“不清楚是哪位,说是有位从横滨来的议员,在本部晕倒了,鼻血不止……请医生马上过去。”
“等一下,打电话的人是男是女?”
“是位女性,声音很年轻……”
侍者不知为什么嘻嘻一笑。
“浑蛋……连名字都不说,哪有这样出诊的?去问问名字,再让人拿着名片过来接我。”
在场的诸位想必都以为我这是为了掩饰尴尬而故意摆的架子,其实我当时并没有那般闲心。晕倒,又流鼻血……听到这话,我立刻想起今天早上姬草百合子告诉我的关于白鹰夫人的消息。
她……姬草百合子,以前肯定亲眼见过耳鼻喉科的医生在面对鼻血不止的情况时如何狼狈、紧张。所以当她通过电话或者别的什么手段探听到我出乎意料地出席了庚戌会时,惊慌之余便试图以这种笨拙的手段,编造同一天连续出现两位同症状患者的方式,阻止我和白鹰见面。她大约也是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情断然采取这种措施,期待奇迹发生吧。当然,偶然的巧合未必绝对不可能,然而既然已经对她起了疑心,我自然就不会再认为这是偶然的巧合。这时候,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感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她……被姬草百合子那不可思议的大脑,彻底改造成一个任她摆布的木偶。
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像这样狼狈过。
我只有向在场的诸位及白鹰医生坦诚地深鞠一躬,一言不发地出了房间。又是一阵哄笑,随后是嘲笑声,还有爵士乐的华丽旋律。这些都扑在我的长大衣背上,让我踉跄着跑下楼梯,拦住路过的出租车,向东京站赶去。然后为了安抚自己的情绪,我刻意买了二等座的车票,跳上开往樱木町的电车。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横滨的家里似乎也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因为按照妻子最爱看的侦探小说的套路,十有八九的大事都发生在这样的时候。平时根本不会产生的想象,接二连三地从脑海中跳出来,将我拖进难以忍受的焦躁和不安中。那时候我的脉搏肯定超过了一百。
然而等我坐到无人的二等车厢的柔软坐垫上,抽上一大口烟草的时候,我的心情又发生了重大的变化。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银座,小雨中的霓虹灯绚烂缤纷,我开始痛切地意识到,一无所知的自己,正处在毫无意义、无休无止的惊慌失措中。
我为什么要那么惊惶地逃出来?为什么不向白鹰多问问姬草的事?听白鹰的语气,他似乎对她很熟悉。我这时候才想到,自己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白鹰……
无论如何,白鹰和姬草百合子确实并非毫无关系。除了我知道的以外,姬草百合子应该还知道白鹰的某些事情,白鹰也知道姬草百合子的某些事情……
想着想着,我脑海中又开始响起丸之内俱乐部大厅里环绕的斗牛进行曲。
我又开始信任她了。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她究竟有什么必要坚持不懈地编造如此复杂的谎言来陷害我们。更重要的是,我忽然注意到,也许在我被姬草百合子欺骗之前,姬草百合子已经受了白鹰的欺骗……因为无论如何,我想起前些日子在电话里听到的白鹰那种爽朗的语气,与今天所见的这位白鹰的嘶哑低沉的声音完全不同。
没错,说不定白鹰是故意摆出那种冷淡的态度来戏弄我这个乡下的学弟,说不定就打算好好出一顿我的洋相。能与出席东京庚戌会的医界名人交往,是地方执业医生的光荣,也是重要的策略。因而在这一意义上处于优越地位的白鹰,说不定早就预料到我的出席,因而伪装成那样的性格,对我百般戏弄。
没错没错,这样的解释很有可能。说不定正因为一切都如他所料,那些人才会那般哄笑。
我原本就是喜欢恶作剧的性格,而且屡教不改。我所想到的这个解释,无非只是我基于自己的经历臆测出来的妄想而已。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姬草百合子先入为主地给我灌输白鹰的性格观念,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事实上,如果我不做出这样的解释,不这样来安抚自己的心绪,那么极度不合常理的可怕不安就会涌上心头,甚至会让我无法冷静地坐完这三十分钟的电车。尽管如此,我在朝着黑暗地平线一路向西的过程中,依然感受到无法承受的恐惧,恨不得中途跳下车去。我被深深压在某种侦探小说式的无法解释的不安亢奋的激流底部。我怕等我回到横滨,发现自己的家人、医院,以及姬草百合子等人,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知道自己是几点到达樱木町的。我强自按捺着心中的**,匆匆走在雨后由车站到家的路上。突然,背后的桥畔暗处传来满含悲伤的喊声。
“臼杵医生……”
我立刻停住脚步,就像早就在等待这一声似的。毫无疑问,那正是百合子的声音。
百合子还是今天下午外出时的那副打扮,手里提着一把黑色的男士洋伞,夜色下依然能看出她画着白色的浓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只觉得她的眼圈似乎黑黑的。
她撑开那把洋伞,像是要避开他人的视线似的来到我身旁,用一种阴郁但清晰的、全然没有往日开朗的语气开口道:
“医生,您……出席庚戌会了?”
“嗯,去了。”
“见到白鹰医生了?”
“嗯,见到了。”
“白鹰医生很高兴吧……”
“没有。非常冷淡。那位医生,真是个奇怪的人……”
我本带着几分讥讽的语气这样说,但她似乎已经预见我的回答,轻轻瞥了我一眼,侧脸露出落寞的微笑,点了点头。
“嗯,我想肯定是那样。但是医生……白鹰医生其实不是那样的人。”
“哦,他当真是个豪爽开朗的人吗?”
“嗯,非常风趣又平易近人……”
“这可怪了……那,为什么对我的态度那么无礼?”
“医生……为了和您谈谈那件事,我从白天就一直站在这里等您回来。但是,我不知道您回来的时候是坐电车还是汽车……”
说话间,她几次用华丽的绉纱衣袖遮掩面庞,但还是以年轻姑娘的那种干脆利落的态度,夹杂着多少有些愤懑的语气,说出以下这段令人震惊的事实。
我将那时她所说的关于白鹰医生家庭的惊人秘密毫无保留地写在这里。这绝不是要冒犯白鹰医生的神圣。因为我坚定地相信,这份坦白恰恰说明我无比尊敬和信任白鹰医生的人格,同时也能证明姬草百合子的天才虚构能力是如何令人震惊。她所面临的惨淡局面,绝不是普通人的普通程度的虚构能力所能挽回的,但她灵光闪现的天才虚构能力、《十日谈》般的创作技巧及改编技术,能对此做出生动和艺术的收拢。
我与她并肩走在樱木町的人行道上,纷乱的光影川流不息。我全神贯注地倾听她讲述那令人惊愕的真相。
白鹰,我今天见到的那位严肃的白鹰,在姬草百合子就职于K大耳鼻喉科期间,对她无比珍视宠爱,而在她值夜班的时候,白鹰对她的那份宠爱,便常常试图越过某条界限。
然而理所当然的是,她并不喜欢那样。
她的愿望是成为一名具有一定地位和教养的护士,获得医师资格,与自己信任的绅士结婚,在东京中心开医院,相互扶持,衣锦还乡。这是她的人生目标,因而极度害怕成为他人的玩物,最终做出了破釜沉舟的决断,将这件事直接告诉白鹰的妻子久美子夫人。
久美子夫人果然和她预计的一样,是一位贤惠贞淑的女性。世上的妇人在面对这种问题的时候,通常会无视丈夫的罪责,却无比憎恨卷入其中的无辜女性,恨不得将其诅咒到死。而善解人意、不仅仅考虑丈夫的久美子夫人,非常喜欢她这样的洁身自爱,因而对她无比疼爱,想把她留在家里照顾。为了防备白鹰医生,从今年二月以来,便将她留宿在下六番町的自家。对于这项安排,白鹰连一句抗议都不敢说。
然而久美子夫人对她的这份善意,却无端导致她失去了工作。她作为护士的出色表现已经深受忌妒,而如此受宠更遭到其他新老护士的羡慕和仇视,开始捏造流言,四处传扬她是白鹰医生的第二夫人。她感觉这样对久美子夫人太过不公,于是请求离职,夫人也流泪答应,给了她远远超出一般程度的补偿金。百合子就这样带着与姐妹生离死别般的心绪搬到了下谷的伯母家。然后在今年五月初,她开始各处寻找工作,终于在臼杵医院安顿下来,这才松了一口气。这就是她的坦白。
“所以这段时间为什么白鹰医生始终不愿和臼杵医生见面,原因我也很清楚。妾身今天去探望了白鹰夫人,把我至今的担忧都告诉了她。如果臼杵医生和白鹰医生成了好友,知晓了这件事情,臼杵医生为了顾及白鹰医生的感受而解雇我,那该怎么办?夫人也流下泪来,劝我不要担心,保证将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失去工作。她说过段时间会向臼杵医生求情,令我感激不已。所以妾身大喜过望,安心回到横滨,却想到今天臼杵医生与白鹰医生见面时,不知白鹰医生会摆出什么样的态度。虽然我以为白鹰医生老于世故,肯定会和您一见如故,但仔细一想,男人在面对那种事情的时候,是不是会用某些卑鄙的手段呢?唉,对不起,不是说您……总之想到这里,我就担心得不知所措。也许白鹰医生会装出对所有事情一无所知的样子,以一种仿佛初次见面般、与平日全然不同的冷淡态度令您失望,不言不语便将妾身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把妾身塑造成一个毫无依据捏造事实的女骗子。意识到这一点,我真是坐立难安,除了在这里等您回来,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唉……臼杵医生,您一开始让我为您引见白鹰医生时,妾身就很担忧,只想拒绝,您还记得吗?因为那时候妾身便觉得会可能会发生什么,所以才会那般犹豫。但因为您是我很尊敬的医生,又那样热切地拜托,我还是下了决心,不顾自身的情况,给白鹰医生打了电话。
“唉……臼杵医生,所以您现在明白为什么白鹰医生怎么都不想见您了吧?我想,白鹰医生以为您早就听妾身说了那些事情,所以怎么都不想和您见面,并怀着一种不得不见上一面,但又实在不想见面的矛盾心情,一次又一次地用那样的策略。我……非常理解白鹰医生的那种心情……所以觉得很委屈很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