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善恶无报的世界,没有神也没有佛、没有血也没有泪、没有绿洲也没有蜃楼的沙漠般的世界……在这片干涸的巨大空间里,她相信诞生于自己幻想的虚构世界才是唯一无上的天堂,用她的生命紧紧拥抱那个天堂。对于她的那般心绪,小生等人每每念及都会心生怜悯。她无比珍视的天堂、她创造出的无上珍贵的天堂……就像孩子紧紧抱住的美丽玩具一样,毫无来由地被打碎、被毁灭,因而最终只有选择自杀……

白鹰秀麿兄:

前日小生得以在丸之内俱乐部的庚戌会上短暂拜会兄台,深感荣幸。小生是与兄台同样出身于九州帝国大学耳鼻喉专业的后辈。去年,即昭和八年六月初旬起,小生于横滨市宫崎町挂牌臼杵耳鼻科,冒昧寄出此封奇怪的信件,失礼之处唯望海涵。

只因姬草百合子自杀身亡。

百合子人如其名,楚楚可怜、清纯无垢,却在诅咒兄台与小生的名号中自杀。那乳鸽般的小小胸膛中浮现出诸多毫无根据的妄想,莫说兄台与小生的家庭,便是整个东京都的报纸、警局,乃至神奈川县的司法当局,其女都妄图将之用作构建虚拟天堂的材料,却绘出一幅充满压迫感的地狱画卷,令人战栗不已。其女自身终究葬身于其所创作的地狱画卷之深渊。然而其女以自身之死证实了该幅地狱画卷的存在,将小生等推入佛教中所谓的永劫之战栗、恐惧之无间地狱……

乍看之下,其女虚构的内容仅是一连串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事件,背后却脉动着不可思议且令人恐惧的少女心理。其女对那心理作用如何执着,小生负有异常的责任,必须为兄台逐一说明、解剖、分析。

而且,那困难之极、颇为异常的责任,也是于本日午后,由一位未曾预料的未知人物压在我双肩上的……因此这一份特别的报告书,请允许小生依序由那位不可思议的未知人物开始写起。

那是本日午后一时许发生的事。

重症脑膜炎患者的手术令我筋疲力尽,我躺在没有患者的诊室长椅上,听着玻璃窗外横滨港的汽笛声,还有窗下往来行人的杂音。昏昏欲睡间,忽然玄关的门铃响起,一个黑色的男子身影静静闪了进来。

我跳起来看,却见那男子的风采宛如外国电影中的神探。年纪大约四十四五岁,长脸、浓眉,细长的深邃双眼分在端正高挺的鼻梁左右,射出锐利的黑色光芒,给人的感觉恰如日本版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他的黝黑皮肤与我相仿,体形颀长、健壮,身穿剪裁合体的黑色晨礼服,头戴崭新的黑色天鹅绒帽,脚上是黑色的漆皮鞋,手握银头蛇木杖,风度无可挑剔。他反手轻轻关上诊室的门,扫视只有我一人在内的房间,停下脚步,礼貌地脱下帽子,低下巧妙遮掩了秃顶的头向我致意。

我轻率地认为这是新来的患者,因而亲切地起身招呼,请他坐到雅各宾式椅子上。

“请坐。我是臼杵医生。”

但那位绅士依然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冰冷的黑色影子。他微微垂下眼睛,像是在说“我知道”,但又不发一言,只是将光滑苍白的手掌伸进上衣内袋,取出一张卡片型的纸,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将纸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朝我推来。

于是我可笑地以为来了一位哑巴患者。拿起那张纸一看,却见上面用小学生般的蹩脚铅笔字一笔一画地写着:“您可知道姬草百合子的行踪?”

我愕然抬头望向那位男子。他的身高怕不是有五尺七八寸?

“啊哈哈,不知道啊。因为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当即答道。但与此同时,直觉告诉我,这个男子恐怕就是和姬草百合子同谋的黑手,来这里恐怕是要威胁我,必须一口咬定……我在心中暗自做了决定,不过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依旧装出普通的执业医生般的态度。我心中暗忖,幸好自己不知道姬草百合子的行踪,如果说知道,恐怕马上就会受到胁迫。

那位绅士用那双冰冷而充满执念的深邃黑色眼眸凝视了我十几秒,终于又从上衣内袋取出一个白色信封,恭恭敬敬放在我面前,露出浅笑,仿佛在说“请看信”……

白色信封里装的是普普通通的信笺,上面写的毫无疑问是姬草百合子的钢笔字,然而处处都是污渍,又有奇怪的抖动,有种难以言喻的阴森感。

白鹰医生、臼杵医生:

妾身决定自杀。为了不给两位添麻烦,妾身决定在筑地妇科医院的曼陀罗院长的病房自杀。我已拜托曼陀罗院长,将我处理为因子宫疾病入院,死于白喉性心肌炎。

白鹰医生 臼杵医生

两位的夫人并不怨恨两位赐予妾身的爱情,也不怨恨接受那份爱情的妾身,还将妾身视为亲妹妹一般疼爱有加,这份恩情,妾身至死不忘。因而妾身选择如此悄然自尽,只盼报答夫人们的高贵恩情之万一。从今往后,请让我的小小灵魂,永远守护两位家庭的和睦安宁。

只要妾身停止呼吸、闭上双眼、无法出声,那么妾身至今为止的所见所闻,都会被世人视为谎言,两位医生便也可以与贞淑美貌的夫人维持和谐的家庭。

罪孽深重的百合子。

姬草百合子对这世界毫无期盼。

连两位医生这般拥有崇高地位与名望的人士,都不能相信妾身的诚实,妾身还能对这世界有什么期望?拥有社会地位与名誉的人,哪怕说的是谎言,也会被视为真相,而不谙世事的纯真少女所说的言辞,哪怕是事实,也会被当作谎言。活在这样的世间,又有什么意义?

再见。

白鹰医生 臼杵医生

可怜的百合子即将赴死。

请安心。

姬草百合子昭和八年十二月三日

这封信已经交呈田宫特高(53)课长,我保留了一份拷贝,以便给您过目。但我在第一次读这封信的时候,其实毫无感觉,依旧一脸茫然,心平气和地回望对方那锐利的眼神,开口问道:“哎,您就是这封信里的曼陀罗院长?”

“是的。”

对方第一次开口。那声音低沉而沙哑。

“尸体已经处理了?”

“火化后保存了骨灰……因为是死后第三天了。”

“是按姬草的托付处理的吗?”

“是的。”

“怎么自杀的?”

“死于皮下注射吗啡。不知道从哪里弄到的吗啡……”

说到这里,对方试探般看了看我的脸,我依然保持着僵硬的表情。

曼陀罗院长的眼神变得柔和,微微扭曲的嘴唇轻轻动了起来。

“那是上个月……十一月二十一日的事。姬草小姐因为严重的子宫内膜炎住进我的医院,但不久又出现了白喉的症状,似乎是在外面感染的。就在我以为白喉终于要治好的时候……”

“由耳鼻喉医生治疗的吗?”

“不。白喉那种注射治疗的方式,不需要耳鼻喉医生,我们院内就能处理。”

“原来如此……”

“就在我以为终于要治好的时候,本月三日晚,十二点测了最后一次体温后,她给自己注射了吗啡。四日,也就是前天早上,护士发现**的她,身体已经冰凉了……”

“没有陪护吗?”

“她自己说不需要……”

“这也……”

“她精心化了妆,涂了腮红和口红,丝毫不像僵硬的尸体……和生前一样面带微笑,但实际上非常痛苦。这封遗书放在枕头下面……”

“做过尸检吗?”

“没有。”

“为什么?这不是违反医师法吗?”

对方静静凝视我的眼睛,露出宛如恶棍般的冷笑。

“做了尸检,这封信的内容就难免会公之于众。算是尽一点儿同行之谊吧。”

“原来如此,那多谢了。这样说来,您相信百合子的话?”

“那般天姿国色的女子,我不认为她会无缘无故地自杀。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也就是说,您以为我和那个名叫白鹰的人将姬草百合子当作玩物,之后又无情地甩了她,才导致她自杀?”

“不错……我来这里,正是为了探寻有无这般事实。我不希望事情闹大……”

“您是姬草百合子的亲属吗?”

“不,没有任何关系。只是……”

“啊哈哈,那么您和我等同样是受害者。受到姬草欺骗,违反医师法。”

对方的表情突然变得如同恶魔般阴森可怖。

“岂有此理……你有什么证据?”

“要证据吗?只要请来另一位受害者对质,立刻会真相大白。”

“那就请。岂有此理……这是在亵渎无辜死者的遗志。”

“请来对质没问题吗?”

“没问题,请马上联系。”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接通神奈川县厅,请他们转接特高课长室。

“您好,请问是田宫特高课长吗?我是臼杵,臼杵医院的臼杵。关于上次姬草的那件事,真是麻烦您了……我就长话短说了,抱歉百忙之中打扰您,能请您马上来一趟医院吗?因为找到了姬草百合子的下落……不,已经死了。在某处……实际上又出现了一位姬草百合子的受害者。不不,这次是真的。可能深受其害。是筑地的曼陀罗院长……是的,是的……是一家没听说过的医院,特意来到我这里,向我坦白了违反医师法的事实,虽然是因为受到她一流演技的欺骗。说是火化了姬草百合子的自杀尸体,骨灰保存起来了……是的,是的。听起来很荒唐,但应该是事实。现在正在这里等您过来,说一定要见您……啊,喂!喂!曼陀罗院长好像要走了,他拿上帽子和手杖匆匆出去了。啊哈哈,已经走了。刚刚勇敢的护士跑出去给他送行。请您稍等一下,我去看看他往哪里走了……啊,穿着什么衣服?简单来说就是全黑的晨礼服。身高五尺七八寸,皮肤黝黑,有种外国人的高贵气质,体形瘦削的绅士……啊,他忘记拿走胁迫用的书信了。啊哈哈,好像被这通电话吓到了。啊哈哈哈哈哈!啊,这样吗?那就麻烦您下班的时候过来一趟,我还有事情和您说。哎呀,真不好意思……麻烦您了,再见。”

尽管田宫课长迅速安排,也一直没能抓到曼陀罗院长,直到今日傍晚依然杳无音信。他到底是什么人、和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有她的遗书、什么时候开始和她一起做过多少不正当的事……这些事都无法推测。

不过田宫特高课长从神奈川县厅下班后顺路来到医院,听我汇报了有关姬草百合子的新事实后,认为这不是一起单纯的案件,当即表明将以正式公文咨询东京方面,因而我认为,关于她的死亡真相,不久就会水落石出,但我也认为自己有责任尽快将有关她的一切事实都向您汇报,以供日后参考。所以我怀着通宵的觉悟,执笔撰写这封书信。其实我对是否向您报告这些事情一直犹豫不决,只因这些事情太令我羞愧……不,或许正因为时至今日我始终未能与您交流,才会被那不可思议的少女姬草百合子的怪异手腕魅惑,大脑麻痹,无法思考……

首先我想揭示的是她——那位自称姬草百合子的可爱少女,正是去年春三月时节,在东京的报纸上被大幅标题大肆报道的“迷之女”。今日在与前述司法当局人士会面时,我也将这一事实告知对方,因而对方也认为这是非同寻常的案件,决定立刻移交警视厅。根据那篇报道(您可能也有印象),她不希望被警察发现她与情夫(?)幽会的地点,因而在幽会地点附近通过公共电话打给警方。

“妾身是被诱拐的无辜少女,被监禁在××的××处。魔手正要向我伸来,我趁着仅有的间隙打了电话,救命!请救救我!”

她的言辞真切,又发出气喘吁吁的声音,导致当局的汽车朝错误的地方越开越远。她多次像这样骚扰警方,最终警方发现都是同一名女子的恶作剧,极为愤慨,而新闻记者则因为有了报道题材而欣喜不已……这就是事实的真相。

那位天才的虚构者、用鲁莽和疯狂都不足以形容的她,正是您所挂念的女子,同时也是直到不久前还身穿白大褂在小生的医院中往来穿行的人物。目前她的保证人明确主张是她。而如此主张的理由,从她的心理状态来看,无疑是真实的,因而现在即便是警方也对该主张的真实性毫无怀疑。

但即便如此,在当今这种通信工具和交通方式无比发达的社会,而且我和您还是生活在东京与横滨这样两座近在咫尺的城市,她这样一名渺小的少女,偏偏能让我们长时间陷入相互猜忌、彼此探寻,却怎么也无法碰面的奇异而可怕的命运,甚至是连她自己的命运都一并葬送的严重境地,她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以下是以摘自我日记的内容所做的报告。其中与她相关之处,可能会与您的记忆有所重合,也可能会有某些词句冒犯您的尊严。此外,由于是去除敬称的记录文体,也许会出现不礼貌之处,在此预先请求您的谅解。无论如何,我是为了如实地坦诚自己当时的心境,因而全然依照日记的记录整理成文……

姬草百合子来我的医院是在去年,也就是昭和八年的五月三十一日……是在开业前一天的傍晚。她身穿合体而朴素的深青色和服,搭配艳丽的蔚蓝色阳伞、崭新的毛毡草履,手上提着一个篮子,落落大方地站在玄关处。

“不知道这里是否需要护士……”

我姐姐和妻子松子正在与家具店讨论诊室的陈设,两人面面相觑,佩服她的勇敢。之前刚好提过只雇两名护士可能稍显不足的话题,于是马上把她带到诊室,加上我一共三个人给她面试,对她提了一些问题并进行观察。

“你是看了报纸广告来的吗?”

“不是。我在电车车窗里看到门口医院开业的招牌,就下来了。”

“啊哈哈,你是哪里人?”

“青森县H市人。”

“你父母都在吗?”

“是的。我们是H市的世家。”

“你父母的职业是……”

“我们家开酿酒厂。”

“哎哟,那可是失礼了,你家里很富裕啊。”

“嗯,不过也不算很富裕……父母和哥哥都反对妾身来东京,但我想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且我也很想做一名护士……”

“那么现在你和父母断绝往来了?”

“没有,一直都有书信往来。另外我唯一的哥哥也说要在东京开创事业,目前正在丸之内大厦的一家罐头公司工作。”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青森县的县立女子学校。”

“有做护士的经验吗?”

“有。我一毕业就去了信浓町K大的耳鼻喉科,一直工作到最近……”

“为什么离开那里?”

“这个,因为有很多事情不喜欢……”

“什么事情不喜欢?”

“不方便说。不过工作本身很有意思……”

“嗯,有人能为你做身份担保吗?”

“这个,我想请在下谷开理发店的伯母,可以吗?”

“为什么不请哥哥担保?”

“伯母更通人情世故,而且我一直住在她家里。今天也是因为伯母说不要总是闷在家里,让我出来走一走,说不定会有什么好工作,所以我才……”

“你叫什么名字?”

“姬草百合子。”

“姬草百合子……多大了?”

“实岁十九零两个月。不知道能不能给我机会……”

仅仅这几句问答,我们便决定录用她。她那乳鸽般纯真的态度、清澄纯净的褐色眼眸,还有宛如被钉在路边求救的小鸟般惹人怜爱的模样,以及提着一个篮子在街头彷徨求职的勇敢而令人心痛的命运,不仅打动了我,也深深吸引了我的妻子和姐姐。

笑吧……我们廉价的感动……不论是谁,只要听一听她的回答,就会发现她的身世中多有矛盾和不通之处。就常识而言,至少也该给K大的耳鼻喉科打一个电话,确认一下她的身份,然后才雇佣她。

然而当时的我们丝毫没有认为自己的决定轻率。不可否认的是,她的容貌和话语所表现出的纯真感,使得我们因为盘旋在她周围的若干现实危险所唤起的一切常识,都被她化作了一种浪漫而强烈的同情。姐姐和妻子对她如此中意,直到第二天还在商量:

“姐姐,万一那个姑娘不适合做护士,也留下来做女佣吧。她太可怜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说不定还能招揽到更多的顾客呢。”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原因。这也可以说是我的职业意识。在见到她的时候,我第一眼就注意到她的鼻梁。

她的相貌绝对算不上美女。五官只能说是中人之姿,虽然皮肤白皙,但身高比一般女性都矮,只有五尺(54)左右。位于那张圆脸中心的小鼻子太低,显得眼睛和鼻子之间的距离很远,但不可否认的是,也正因如此,反而显得她人品优良、性格天真。

我第一眼看到她的五官,就很想给她的小鼻子做隆鼻手术。只要向里面注射一些石蜡,便能得到高耸的鼻梁。我觉得她鼻子的鼻骨连接并不紧密,应该很容易做手术。不可否认,这种来自职业意识的愚蠢**,也是在我潜意识中发挥作用、让我决定雇用她的原因。

我的这个目的很快就实现了。我的医院雇用她不到一周,她就突然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美少女,在医院的走廊里翩然往来。我绝不是要给自家医院做广告,但她的隆鼻手术效果出乎意料,连我都很吃惊。做完手术的翌日清晨,化了淡妆的她巧笑倩兮地问候“早上好”的瞬间,当真吓了我一跳。她竟然变成了绝色美人……我差点儿惊得魂飞魄散。

但她让我们惊讶的事情远不止这一点。

她作为护士的能力无可挑剔。尽管她有在K大耳鼻喉科工作的经验,但我的确感觉她是天生的护士,为此咂舌不已。

她来到我的医院不久,我给一位中年绅士做上颌窦蓄脓症手术,第一次让她来做助手。她从我飞快动作的手指缝隙间把脱脂棉迅速插进麻醉患者被切开的上唇,擦掉溢出的血液,让我随时都能看清切开的部位。看到她那精湛准确的动作,我钦佩得激动不已。她让我深刻意识到,哪怕是长年累月经历过无数次手术的资深护士,也很少能如此敏锐地察觉手术者的意图,并且拥有如此娴熟的手法。

然而正因她对执业医师该如何对待患者具有卓越的理解力,所以我们一家都对她十分满意,几近毫无常识地将医院的大小事务都委托给她,因而她如何获得下述“迷之女”式的活动自由,恐怕也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

我在开业之初便和所有人一样制定了工作时间表。接诊时间定为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下午三点到六点。六点后马上回到位于附近红叶坂的家,和家人一起吃晚饭。当然,作为执业医生,哪怕刚回家也可能会因为住院患者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被匆匆喊回医院。而且从一开始我便做好了觉悟,在草木皆眠的半夜时分,被不近人情的患者喊回医院的情况肯定会一再发生。身为医生,这些都是令我感觉非常痛苦的情况,不过我还是尽力亲切地对待患者。我甚至怀着这样的觉悟随时待命:住院患者的心理目标通常并不是治疗疾病,而是消除痛苦……然而意外的是,自从开业以来,那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这让我渐渐开始感到奇怪。难道是家中电话没装好的缘故?即便如此,还是太奇怪了,所以我也常常和姐姐提起。但这个谜团很快就解开了。我仔细观察后发现,那其实是因为姬草百合子独自一人处理了。

患者什么时候会从麻醉中醒来、什么时候会开始诉说手术后的痛苦,或者不同体质患者发烧时的痛苦程度等,她都有种护士所特有的,甚至比护士更亲切的敏感性。她似乎总能在患者开口之前就照顾好患者,或者预先告知接下来会发生的情况以示安慰。有时候她还会自作主张地给患者清洗耳朵或鼻子,甚至在没有征得我同意的情况下给患者注射吗啡,或者使用其他的镇痛与麻醉手段。这些事我后来才知道,但患者似乎都非常喜欢。因为向别的护士诉苦,得到的无非是敷衍了事或者犹豫不决的回复,唯有她能迅速而坚定地采取措施,让患者度过平静的一夜。所以很自然地,臼杵医院的姬草小姐这个名字,在患者中甚至比我的名字更受好评。当然,这也给了我不小的助益……

还不仅如此。

事实上,她与生俱来的魅力征服了男女老少。关于这一点,我的家人也对她的手腕钦佩不已,除了一句“了不起”,找不到任何别的词来评价她。

用适合老人的方法对待老人,用适合幼儿的方法对待幼儿,用适合男性的方法对待男性,用适合女性的方法对待女性,这些事情说来容易,却是要让所有人信任我这个院长,让他们放心接受检查和手术,安心住院。有时她甚至会询问患者的家庭情况,给予同情、鼓励和安慰,让患者平安出院。那样的本领,确实不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企及的。就连神经质的顽固老人和大哭大闹的孩子,也会前前后后“姬草小姐、姬草小姐”地喊她,仿佛另外两名护士根本不存在似的。患者出院时,常常会在向我这个院长表示感谢之前,先向姬草小姐道谢……也有孩子哭着闹着不肯回家的情况,说是要留在医院里陪姬草姐姐。还有患者出院后给她写来长篇累牍的感谢信,连在医院负责接待兼会计的姐姐都惊讶地说:“怎么有人能把信写这么厚,光邮票都要贴十二分钱的?”

更令人惊讶的是(实际上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托她的福,我的患者急剧增加。因为这一点,我的事业蒸蒸日上,同时也必须对她——名为姬草百合子的招牌护士兼吉祥物表示由衷的感谢。前来就诊的患者,无论甲乙丙丁,什么事情都要找姬草小姐的态度,倒显得主持臼杵医院的是姬草百合子一般。哪怕是对技术多少有些自信的我,也不得不在她的此种外交手腕面前折服。

我给她开的薪水是二十元。我并不认为这是很低的薪水,但近来也认识到我必须承认她的莫大功绩,因而不时会和姐姐及妻子商量给她提高待遇。但恰在这一时期,围绕她发生了一件难以形容、奇妙而不可思议的事件,最终陷入今日这般凄惨的结局。而且那凄惨结局的种子本就是她自己种下的——早在她到我这里求职时,那种子便已经种下。

她说自己家是青森县的酿酒世家,家境不错。后来了解了她开朗的性格和天真的模样,我们更是对此没有丝毫怀疑。

在一开始的面试中出现过的她的哥哥,在她来到医院后不久,便带着许多仓屋的黑羊羹前来拜访。不过那是我下班回家后的事,因而谁也没看到那位哥哥的模样。只是我在家刚刚吃过晚饭,正想吃些甜点的时候,姬草百合子从医院打来了电话。

“医生,我哥哥刚刚过来道谢。之前我说过您喜欢仓屋的羊羹,所以他就带了些过来……不不,已经回去了。他说您难得休息,不便打扰,还请您日后多多关照……嗯,嗯。我给您送过去吧……羊羹……”

“啊,赶紧送来,谢谢你。”

当时的我这样应道。恐怕再怎么容易受骗的人,也没有我那时候那么容易受骗吧。

不久,她又说家乡送来五升清酒和一樽奈良腌菜,总之都是父母托人捎来的,也都是我回家后,由留守医院的她收到的。她汗流浃背提来的酒瓶和樽桶上没有任何标签,只贴着一张极其简陋的乡下粗纸。我尝了一口,不禁感叹道:

“啊,正宗的江户味道,太棒了。奈良腌菜也不输三越的啊。”

这话恐怕无意间说中了真相。正在收拾樽绳的她,不禁面红耳赤,匆匆逃回了医院。

不过我当时只以为她的哥哥和父母尽心为她打点,只盼她能过得幸福,因而丝毫没有对她这种鬼鬼祟祟的态度起疑。我目送她的背影,半是掩饰、半是玩笑地说:

“我只付你二十块的薪水,不用这么客气。”

不过直到这时,她的表现一直都很出色。如果仅限于此,那可以称得上是天衣无缝,她的真实身份也不会暴露,我的医院也不会失去这个吉祥物。然而正所谓好事多磨,一旦安稳下来,她那独特的说谎天分便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她的天赋令我的家庭与K大耳鼻喉科的白鹰都深陷无法形容的可怖噩梦,而所有的一切都始于恐怕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一件极为琐碎的小事。

说来惭愧,由于甫一开业便蒸蒸日上,我不禁变得有些浮躁,学生时代的那种轻浮态度在不知不觉间故态复萌,开始用一些无聊的双关语、冷笑话驱散患者的忧愁,也会对姬草开一些稍显过分的玩笑,譬如:

“喂,把小手术刀拿来。小柳叶刀,不是你的小柳叶眉,别搞错了哦。”

每当这时,百合子就会咯咯地笑,一边工作一边说 :“哎呀,臼杵医生和白鹰医生真像。”

“什么啦,什么白鹰医生……没经过我的同意就像我,过分哦。”

“哎呀,臼杵医生嘛……白鹰医生比您年纪大,是K大耳鼻喉科的副教授。”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原来是那位白鹰医生。那位白鹰医生可是我的学长。”

“您看是吧,哈哈哈!我在K大的时候,不管是门诊还是做手术,白鹰医生总喜欢说各种笑话逗病人发笑。切开鼓膜之类的手术,患者一笑头就会动,特别危险,但是白鹰医生的手又快又稳,患者甚至都感觉不到疼痛,一个劲儿地笑。臼杵医生的做法连这些地方都很像。”

百合子辩解般补上了解释。不用说,她这番极为逼真的吹捧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当然,说这些话是她为了证明自己出身于富裕的家庭,隐瞒她丑陋而黑暗的前科,同时也是出于她想以这种虚无缥缈的幻想满足自己的心理,因而想要用具体的事例证明自己深受K大耳鼻喉科副教授这种显赫人物的信赖。然而那时候我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心理。白鹰医生一直是我尊敬的学长,多年来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我在喜悦之余不禁瞪大眼睛向她问道:

“哎呀,那么白鹰医生现在还在K大?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她毫不在意地……不,应该说是得意扬扬地深入白鹰医生的话题。

“对,对。他的手术广受好评。妾身在来这里之前,不知道受了他多少照顾。他夫人待我也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说我一定会嫁个好人家,送了我好几套和服。现在我平时穿的也是夫人年轻时的衣服,夫人说她现在穿有些太艳丽了,所以送给我了。”

我完全被她的话吸引,暗暗合掌向白鹰医生表示敬意。

“哎呀,白鹰医生是我的老学长。在九大的时候还受过他的指导,说不定他还记得我。这可太好了,真希望有一天能见到他……”

“是啊,白鹰医生肯定会很高兴。我记得医生曾经提到您两三次,说臼杵是个很有趣的学生。”

“哈哈,那时候我确实挺不安分的。白鹰医生的府上在哪里?”

“下六番町十二番地。他夫人温文尔雅、美丽大方,和九条武子很像。夫人名叫久美子,医生很疼爱她。两个人关系很好……”

“啊哈哈哈,这可太好了,过几天……不,就今天,你帮我打个电话吧,就说臼杵想去拜访……”

“哎呀,妾身给您引见,不会很失礼吗?”

“有什么关系?白鹰医生不是那么拿腔拿调的人。”

说着,我还向姬草百合子鞠了一躬。

听到我这么说,她用那双略微近视的可爱眼睛抬头看了我一眼,不知为何又低下头去,有些沮丧地轻轻叹了一口气,看起来似乎有些怨怼的样子。但我将之理解为她的一种独特的天真娇媚,因而也没有觉得特别奇怪。

“可是……妾身……妾身这个小小的护士……未免太失礼了……”

“没关系的。就算是护士引见的,医生不还是医生吗?白鹰医生不是那种装腔作势的人啦。”

“唉,话是这么说没错……”

“那不就好了吗?我太想拜访他了……”

她无奈地耸了耸肩,露出一个如泣如诉的古怪笑容,说 :“好吧,如果妾身合适的话……随时都可以给您引见……”

“嗯,拜托了。今天也行,帮我打个电话就行。”

她的回应显得格外冷淡,与她平日的快乐态度格格不入,不过很快她又恢复了以往的天真开朗,显得非常开心。她蹦蹦跳跳地跑进电话室,像是因为有幸介绍白鹰副教授和臼杵院长见面而欣喜不已。

目送她的背影,我的情绪也很愉悦,没有丝毫怀疑。这时候的我已经被她骗得晕头转向,而她却亲手种下了足以成为她平生致命伤的烦恼之种。

她所说的白鹰医生,与她所知道的白鹰医生,根本不是同一个白鹰医生。简而言之,那不过是她以自己的机智,用我做模板创造出来……只是为了博取我的好感而创造出来的虚构人物而已。她想让我相信那个虚构人物与她非常亲密,从而提升她自己的信用度,巩固她的社会地位。她的白鹰医生不过是个傀儡,轻率的我却一百二十分地盲目相信那个傀儡白鹰医生的存在……因为我以为白鹰医生就该是和我一样轻率、胡闹的人物,也正因如此,我才会那般简慢地拜托她为我引见。

然而在那之后,她那不可思议的创作能力更进一步,编造出令人无比惊讶的怪诞剧目——连白鹰医生本人都不知道的K大耳鼻喉科白鹰医生,居然大白天公然给我打来了电话。

那时候我刚好开业三个月整,即今年九月一日的下午三点半左右,她放下电话跑来诊室。

“医生、医生,白鹰医生的电话。”

我正在接待排长队的患者,听到这话惊讶地回过头。

“什么?白鹰医生的电话……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医生,上次您不是让妾身给您引见吗?所以昨天我又在电话里提了一次。我也说过您平日什么时间最忙……但他还是这时候打电话过来……”

她皱起可爱的眉头,像是很不满意似的。这样的演技可以说是她独特的天分,委实太像真的了。关于她与她虚构的白鹰医生的亲密关系,那份真实感容不下丝毫怀疑。

打来电话的男性——并非白鹰医生的白鹰医生,果然和她说的一样,是个声音显得爽朗快活的人物,而且一直滔滔不绝,几乎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哎呀,是臼杵吗?好久不见,你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真是好久好久了。生意怎么样?嗯,听姬草说了。不错不错。嗯。姬草是个好护士吧?在我这边的表现特别出色,结果被护士长忌妒,弄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把她赶走了。我老婆很疼爱她。哎呀,她也很开心。前两天,还有昨天,给我打了两次电话。说你那边很好,很值得努力工作。对,她说的。嗯。我老婆听了也很高兴。毕竟像自己女儿一样疼她。嗯。离开青森县出来做护士,可能是有点儿傻气吧,不过她确实天生是做护士的料。工作无可挑剔。我敢保证。好好照顾她。哈哈哈!哎呀,好久不见了,真想见面啊。怎么样?还是很能喝酒吧?嗯,不错不错……对了,你知道东京耳鼻喉科医生搞的庚戌会吗?对,就是那个。在九州的时候听说过。明治四十三年,庚戌年创办的会……嗯,对,什么?每个月一次,要么三号要么四号,大家聚在一起喝酒叙旧,发发牢骚,很有意思的会。下个月定在三号。地点是丸之内俱乐部……下午六点开始,你来不来?会费看当天的情况,花不了多少钱。嗯,一定要来啊。嗯。啊哈哈哈。代我向还没见过的夫人问好……”

说着说着,通话时间到了。我挂上电话,只见她就站在我身边,可爱地歪着头,好像有些担心似的:“哎呀,怎么断了呢?我还想和他说几句呢。您和他说了什么呀?”

“嗯,吓了我一跳,真是个心直口快的医生,就是有点儿唠叨……”

“对吧?特别有趣。”

然后我把电话的内容说给她听,她好像放心了,又高高兴兴地沿走廊蹦跳着跑开了。

“白鹰医生真是性格豪爽,人好又亲切。妾身好喜欢他……”

她低声自语,话语中充满感激,同时不着痕迹地刚好让我听见。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刚上班没多久,她便带着一脸平时不曾有的不悦神色,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笺,在我面前扭来扭去,噘着可爱的嘴唇说:“真是没办法。白鹰医生工作起来什么都不顾了。”

“你怎么一个人闷闷不乐的?”

“没有啦。就是昨天晚上的事,白鹰医生给我寄了一封快件,说下午要去探视平塚的患者,可能会很晚回来,说不定没办法参加庚戌会了,让我和臼杵医生您打声招呼。真是拿他没办法,只知道赚钱……肯定又是去那个平塚的什么银行家那边。那帮朋友每次开低俗的义大夫会,都会喊白鹰医生过去,特别虚荣,真无聊……”

“啊哈哈,别说得那么难听嘛。那种又健康又有钱的患者,当然是越多越好。耳鼻喉科的医生……”

“可是您和医生多年没见,本来都约好了……”

“没事没事,想见随时都能见。”

“可是……”

她欲言又止地抬头看我,眼神仿佛很是不甘。如果那时候我仔细看一看,应该很容易看出她的不安并非寻常吧?那时候我本可以察觉,我说的那句“想见随时都能见”,让她产生了怎样严重的不安,又把她推向了怎样可怕的无间地狱……她煞费苦心想用K大副教授白鹰医生的名义证明自己家境富裕,以及自己身为护士的可信度。那时候,那篇名为《迷之女》的新闻报道已经让她的名声受到社会性死亡的威胁,因而她拼命努力将唯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充满谜团的过去彻底包装起来。然而这份尝试、这个她虚构的天堂之梦,却被她自己打碎了。她将无可奈何地再度被放逐到冰冷的人生道路上。作为现代的妇人,特别是理解少女心理的人,相信都会同意,对她那样的女性而言,这种幻灭甚至比被判死刑更可怕。

事实上,为了预防出现这样的破绽,她在那之后所采取的手段,委实到了不顾死活的地步。正如佛曰“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她正在将这副自己身陷其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画卷不断展开……

那个九月之后,进入十月的第二天早上,她又在医院走廊里摆出一副气呼呼的态度,来到我面前。

“怎么了?难道又和机械店的小鬼吵架了?”

“没有。但是医生,明天就是十月三号了。”

“傻瓜。你不喜欢十月三号?”

“嗯。因为每个月的三号都是庚戌会的日子吧?”

“啊……对哦,我都忘了。”

“哎,这点您也和白鹰医生一模一样啊。您去参加庚戌会吗?”

“嗯,白鹰医生去的话,我也去。”

“上次不是约好了吗?”

“哎呀,我不记得和他约过啊。”

“啊,那还好……”

“怎么了?”

“白鹰医生刚刚打来电话,问臼杵医生是不是还在医院……”

“你没和他说我是‘迟到医院’的‘迟到医生’吗?”

“嗯,我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告诉他您通常都是上午十点左右到医院,结果他说今天感冒了,昏昏沉沉的,可能去不成庚戌会了。妾身想他肯定又要失约,有点儿生气,怎么就不能坚持一下和您见个面呢?”

“见面本来也不难,不过事情总是不凑巧的啦。”

“真是很讨厌。偏偏今天感冒……妾身去给他夫人打电话抱怨。”

“别乱讲话。你还不如打电话说‘今天妾身劝臼杵医生过来探望,但有点儿担心变成同行竞争,所以还是失礼了’。”

“哈哈哈哈,这才是乱讲话呢。”

“你懂什么,这样讲话才叫新式的幽默社交术。代我向夫人问好。”

就这样,通过姬草百合子,我对那位并非白鹰医生的白鹰医生,感觉日益亲密起来。不仅如此,有一天我恰好答应去箱根的芦湖酒店给外国人看病,结果那天早上,白鹰医生……不,是并非白鹰医生的白鹰医生打来电话说:

“这段时间真是抱歉,一直不凑巧,没和你见上面。今天我有两张歌舞伎表演的票,要不要一起去看?下午一点开演,上午十点左右乘电车来银座就行。这附近你有熟悉的咖啡馆或者餐馆吧?”

可惜的是,姬草答复他我去不了,后来他送来了歌舞伎表演的节目单,还附上了风月堂的蛋糕,说是给我妻子和孩子的。而且看那蛋糕附的信,毫无疑问是男性的笔迹,遣词用句很有学识,所以我也感觉非常惶恐。恰好家乡寄来鸡蛋素面,我便附信表达“下次庚戌会我一定参加”的意思,寄去下六番町的白鹰医生处。不过天晓得寄去了哪里,说不定根本没有出过横滨的臼杵医院一步,因为安排寄送书信和包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姬草百合子。

然而到了十一月上旬,她又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当然,在她自己看来,那是一场滴水不漏的精巧剧目,然而正因为那场戏太过精巧,反而导致我们一家看破了她的真面目。

根据我日记的记载,那正是十一月三号,明治节那天的事。她总是在月末到月初的几天演戏,尤其是白鹰医生打来电话、写来书信之类的事情,大抵都是在三号或者四号。这位“迷之女”的神秘面目,除了神之外,还有谁能察觉呢?

十一月三号,上午细雨绵绵,我在十点左右到了医院。一听到玄关的开门声,她便从药房里跑出来,几乎扑进我的怀里,脸色惊慌失措,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医生,怎么办呀?刚刚接到电话,说白鹰医生的夫人在三越大楼门口晕倒了。鼻血流个不停,现在正在家里休养……”

“哎呀,那可不妙。几点的事?”

“说是今天早上九点左右……”

“嗯,电话来得还真快。怎么这么早就打到我这里来?”

“哎呀医生,上次的信里不是约好这次庚戌会一定要见面吗?”

“哦,你看过那封信?”

“哎呀,我可没看。不过这次的庚戌会应该规模很大吧,正好是明治节……”

“哦,这我可不知道。”

“哎呀,前几天不是寄来了邀请函吗?”

“不知道啊。没看见。写了什么?”

“哎呀,您可真是的。上面说这次的庚戌会恰逢明治节,将会盛大举办,所以希望东京市外的诸位也能参加。那封邀请函放到哪儿去了?”

“哦,听起来很有意思。会费多少钱?”

“我记得好像是十元……”

“好贵啊。”

“啊哈哈,但是白鹰医生是干事,他附了一封信,请臼杵医生务必出席。”

“哦,那就去看看吧。”

“我想您肯定会参加,所以后来就打电话给白鹰医生,问他这次肯定不会有问题吧?他说您给他回了信,而且他又担任干事,这次不管什么情况都肯定会去。没想到又出现今天这样的意外,我也觉得很懊恼,很懊恼……”

“笨蛋,哪有人为那种事懊恼的。不管怎么说,那确实是很不幸的事。虽然不能说是什么好机会,但我还是去探望一下吧。”

“医生,现在就去吗?”

“嗯,现在去也可以……”

“但是,现在来了足足三个腺样体肥大的病人呢!”

“啊,你怎么知道是腺样体肥大?”

“哈哈,我偷学了您的做法,听完患者的自述,让他们把嘴张开,用手指摸了摸鼻子深处,一下子就摸到肥大部位了。”

“傻瓜,这可不能乱学。”

“但是患者害怕要动手术,一直问个不停……第三个是年纪最小的小朋友,手指一碰到肥大的地方,突然被他咬了……结果变成这样……”

她伸出左手,让我看她中指根部绑的绷带。

“你看,以后可不要瞎模仿。”

我叮嘱了一句,便如平日一样开始看诊,不过她也没有表现出想要强行阻止我去探病的模样。

然而到了下午一点至三点的休息时间,我正要回家时,她又跑到我面前,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医生,对不起,今天下午我能请个假吗?”

“嗯,今天没有手术,可以请假……你去哪里?”

“那个……我想去探望白鹰医生的夫人。我想不管怎么说,都应该去看一下……”

“嗯,那正好。今天晚上我也打算去,你帮我说一声。”

“谢谢。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天气也该转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