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洞微烛幽的上帝。

除了死,再没有别的办法能把我从这困顿中解救出来吗?

我曾经多少次独自一人爬上那被我们称为“上帝足凳”的高高悬崖,俯瞰几条鲨鱼在下面的无底深渊中游弋。我也曾经好几次想过纵身跳下去。然而每次想到可怜的彩子,便只能发出宛如灵魂之死般的深邃叹息,从岩石的棱角处下来。因为我十分清楚,如果我死了,彩子也一定会纵身投海。

*

自从随行的保姆夫妇、chuánzhǎng、sījī(48) 都被海浪卷走,我和彩子两个人靠着那条船漂到这座孤岛上以来,已经过了多少年?这座小岛终年都像夏天,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圣诞,什么时候是新年。我想大概十多年了吧。

当时我们随身带的东西只有一支qiānbǐ,一把Knife,一本Notebook(49),一个fàngdàjìng,以及三个装了水的啤酒瓶,还有一本小小的《圣经》,仅此而已。

但是,我们很幸福。

这座小岛绿意盎然,除了偶见的大蚂蚁之外,没有任何骚扰我们的飞禽走兽或昆虫,还为当时十一岁的我和刚满七岁的彩子准备了过于丰饶的食物。岛上有bāge、鹦鹉、只在画上见过的天堂鸟,以及未曾见过也未曾听说过的美丽蝴蝶。还有美味可口的椰子、菠萝、香蕉,紫色与红色的硕大花朵,香气扑鼻的小草,整年都随处可见的大大小小的鸟蛋。不管飞鸟还是游鱼,只要拿根棍子敲打就能抓住,要多少有多少。

我们把这些东西收集到一起,用fàngdàjìng聚焦阳光,点燃枯草和海上漂来的木头,将它们烤熟了吃。

没过多久,我们便在小岛东边的海角与磐石间,发现了一口只在退潮时出现的清冽甘泉,于是拆了损坏的小船,在附近的沙滩岩石间搭了一间小屋,铺上柔软的枯草,让我和彩子两个人能够睡在里面。然后又用船上的旧钉子,在紧挨小屋的岩石侧面挖出一个方形小洞,用作小小的仓库。不过后来随着日晒雨淋和岩角磨蹭,我们的衣服变得破烂不堪,两个人都像真正的yěmán人一样赤身**,但我们每天早晚两次,还是会攀上那“上帝足凳”,诵读《圣经》,为父亲和母亲祈祷。

后来我们给父亲和母亲写了一封信,装进那宝贵的啤酒瓶中的一只,用树脂牢牢封住,把瓶子亲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将它抛入大海。那只瓶子绕着这座岛转了几圈,终于被洋流带走,漂向海洋深处,再也没有回到这座岛上。从那以后,为了给前来救援的人做标记,我们便在“上帝足凳”的最高处竖起长长的木棍,并且总是在那上面挂些绿色的树叶。

我们有时候也会争吵,但很快就会和好。我们还会玩学校游戏,我经常把彩子当作学生,教她写字,还有《圣经》上的句子。我们俩将《圣经》看作父亲、母亲和老师,比fàngdàjìng和啤酒瓶更珍重,总是把它放在岩洞里架子的最高处。我们真的非常幸福安康。这座小岛宛如天堂。

*

谁能料到,在这样的孤岛上,在唯有我们两人的幸福世界里,会有可怕的魔鬼悄悄潜入呢?

然而,它其实已然潜入了。

我不知道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在我眼中,彩子的肉体成长得宛如奇迹般丰腴美丽。她有时如同花的精灵一般光彩耀眼,有时又像魔鬼一般妖艳动人……而我在看到她的时候,不知为何总会感觉神思恍惚,哀切黯然。

“哥哥……”

每当彩子这样喊我,眼睛里闪烁着纯洁无邪的光芒,扑到我肩上时,我的胸口就会涌起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兴奋感。同时,我又充满畏惧,战栗不已,仿佛自己的心灵将会遭受沉沦的劫难。

然而,彩子的态度也渐渐起了变化。她也和我一样,开始用一种与以往完全不同,更温柔且脉脉含情的眼神看我。与此同时,对于触摸我的身体,她也表现出羞耻与哀伤。

我们不再争吵,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愁容和不时的叹息。因为我们开始感到,两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这座孤岛上,有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悲伤、欢喜与寂寞。不仅如此,当我们彼此相望,便会觉得眼前仿佛笼罩着死亡阴影般的黑暗。也不知那是上帝的启示,还是魔鬼的戏弄,忽然伴随着心头一震清醒过来。这样的情况每天都会反复发生。

我们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心意,却畏惧上帝的惩罚,不敢说出口。如果做了那样的事,而救援船来了,那该怎么办?我们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都明白对方的担心。

然而,在一个静谧晴朗的午后,我们吃完烤海龟蛋,来到沙滩上,眺望浮在远方海面上的白云时,彩子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哥哥,如果我们两人中有一个生病死掉了,剩下的那个该怎么办呢?”

说这话的时候,彩子的脸涨得通红,她低着头,泪水扑簌簌地落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子上,露出无法形容的悲伤笑容。

*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我只感觉喘不上气,心脏狂跳得简直像要炸开似的。我像哑了一样说不出话,只得站起身离开彩子。我攀上“上帝足凳”,揪着自己的头发伏倒在地。

“啊,神圣万能的上帝。

“彩子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会对我说出那样的话。请不要惩罚那位处女,并请永远永远守护她的纯洁。我也会……

“啊,可是……可是……

“啊,上帝,我该怎么办才好?该怎样从这场苦难中得救?我如果活下去,就会给彩子招来无上的罪恶。但我如果死了,又会给彩子带去更加深重的悲伤与痛苦。啊,我该怎么办才好……

“啊,上帝……

“我的头发沾满沙子,我的肚子贴上岩石。如果我期盼死亡的愿望符合您的圣意,请即刻将我的生命付与燃烧的闪电吧!

“啊,洞微烛幽之天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然而上帝并没有示下任何旨意。蔚蓝的天空中只有如丝絮般流动的耀眼白云。悬崖下翻滚着湛蓝雪白的波涛,嬉戏的鲨鱼不时露出尾巴和背鳍。

我久久凝望着那清澄的无底深渊,渐渐感到头晕目眩。我不由得踉跄起来,险些掉进海浪崩碎的泡沫中,好不容易才在悬崖边站定。我突然下了决心,跳回悬崖最高处,将竖在那绝顶处的木棒,还有绑在顶端的椰树枯叶一并扯了下来,投进眼前的深渊。

“现在没关系了。这样一来,就算救援船来了,也会直接开过去的吧。”

想到这里,我发出呵呵的嘲笑声,像一头孤狼似的冲下悬崖,奔进小屋,拿起翻在《诗篇》处的《圣经》(50),把它放在烤海龟蛋的余烬上,又往上面撒了枯草,将火吹旺。然后我尽情大喊彩子的名字,向沙滩的方向奔去,四下张望。但是……

我看到彩子远远跪在突入海中的海角巨石上,仰望天空,像是在祈祷。

*

我踉踉跄跄地向她背后跑去。汹涌的海浪拍打着紫色的巨石,夕阳将那处女背影照得宛如鲜血般耀眼,显得无比神圣……

潮水迅速上涨,开始冲刷她膝下的海藻。然而她似乎一无所觉,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专心祈祷,那崇高的身影光辉夺目……

我一时间呆若木鸡,怔怔地望着她。然而,我突然意识到彩子决心做什么,惊得飞身跳起,拼命向她跑去,顾不上浑身的划伤,爬上满是贝蛎的海角巨石。我用双臂紧紧抱住发疯般挣扎哭喊的彩子,弄得浑身是血,好不容易才回到小屋。

然而我们的小屋已经不在了。它与《圣经》和枯草一并化作白烟,消失在遥远的蓝天中。

*

从此,我们的肉体与灵魂都被放逐到真正的黑暗中。无论白天黑夜,我们都只能咬牙忍耐,恸哭哀悼。我们彼此的拥抱、安慰、勉励、祈祷、互诉悲伤,都成了愚不可及的行为,甚至感觉无法再睡在同一个地方。

这大约是对我烧毁《圣经》的惩罚吧。

夜晚,点点的星光、海浪的轰鸣、虫豸的鸣叫,还有风吹树叶的声音、野果坠地的声音,那一声声仿佛都化作《圣经》的词句,包围着我们,一步步向我们逼近。而我们离得远远地躺着,无法动弹,也无法入睡,心中满是恐惧,仿佛感觉到两个人苦苦挣扎的内心正受着隐秘的窥探。

在如此漫长的夜晚后,是同样漫长的白昼。无论是照耀这座小岛的太阳,还是歌唱的鹦鹉、飞舞的极乐鸟,又或是甲虫、飞蛾、椰树、凤梨、花朵的颜色、野草的芳香、大海、白云、微风、彩虹,全都与彩子那炫目的身影、扑鼻的体香混为一体,化作骨碌碌旋转的耀眼漩涡,从四面八方朝我袭来,仿佛要将我扼死一般。而在其中与我同样忍受着煎熬的彩子,则用挑逗似的眼眸盯着我,眼神中既有上帝般的悲悯,也有魔鬼般的微笑。

*

铅笔(51)快用完了,写不了多长了。

我想把我们经历了如此多的虐待与迫害却依然畏惧上帝责罚的两颗真心,封在这个瓶子里,扔进大海。

在我们尚未屈服于魔鬼的**之时……

在两人至少肉体还保持着纯洁之时……

*

啊,上帝……尽管遭受了如此折磨,我们却从未生过病,反而在这座小岛的清风、泉水、丰盛的食物、美丽的花朵、快乐的鸟儿的庇护下,一天天成长得更加丰腴、健康、美丽……

啊,这是多么可怕的折磨!这座美丽、快乐的小岛,正是不折不扣的地狱。

上帝啊,上帝。您为什么不索性屠杀我们呢……

——太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