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晌午的,侦缉队楼道里几个人懒懒散散走过,大办公室里隐隐传来说笑声。

张震办公室门大敞着,他靠着椅背两脚跷在办公桌上,点了支烟夹在指端做样子,心里还在寻思昨夜酒桌上各人的表现。林剑锋的表现确实如罗芳所言不对劲,让他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履历说是安徽歙县人,但细听口音还是有些微差别。他驻防的地方远离宁城,怎么得知政保局要招人?若是军统的人冯静之又怎可能收录?且无论他是军统还是中统,十兄弟会所有成员都暴露在他面前,在国共合作期间还可以共同抗日,以后呢?难道是来掺沙子的?更可怕万一是日本人安插的呢?小心没大差,千万别阴沟里翻船……张震还有个疑问,那田中诊所在四三一基地被毁灭后,罗芳曾发现那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可当自己再去检查时已经人去楼空。他一直留意却没什么发现,那房子到现在还空着,很蹊跷啊……这是要命的事,得弄清楚!

他双脚从桌上撂下,站起身来回在屋里转了几圈,拿枪别在后腰上出去了。

两小时后,玲珑石上出现三颗石子……何记酱园。雨水在屋檐下织成一道雨帘,罗影两手支颐坐在柜台后发呆。被罗芳教训后想了许多,虽然心有怨气,觉得已经这么努力了还要被批评太冤枉了,可想到要活下去好好打鬼子就又释然了。事后越琢磨越觉得罗姐姐说得有道理,尤其是她对几件事的分析:吴妈危险时刻性命相搏时堪比教科书的表现;自己二次回宁城的首场戏,那是张部长一句句教、一次次演练过的,果然一战成功;反观自己在池田婚礼上的表现,哪儿对哪儿错,甚至哪句话哪个表情不对都做了详尽分析,不得不心服口服。

按上级指示,从现在开始,给根据地组织物资的工作要逐步交出去,专心配合暗瞳并担任交通员。张部长倒是同意了她重新接回小上海掌柜的意见,也只是建立一个新的情报搜集据点和做身份掩护,不得有丝毫疏忽!真怀念在青训班上课、演戏的日子……她长叹一口气,不看脸只听声还以为至少也得是个为生计烦恼的中年妇女。一天三次过玲珑石,刚才拿到了紧急指示。她手指噼里啪啦胡乱打着算盘,账簿却一页也没翻动,她在等。窗外的雨帘稀疏了,雨点落下的声音已经可以分出滴滴答答的点数,她扫一眼墙上的挂钟,伸个懒腰站起身走到后院。小雨沥沥拉拉地敲打着盖好的竹棚、酱缸、地面,张亮坐在竹棚下抽着旱烟。

罗影穿着木屐走进后院,掀开一只酱缸的盖帘看了看喊道:“张哥,张哥!

这酱缸怎么都进水了?你快来看看啊!”

张亮奇怪,心说小罗影从来没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过,这是怎么了?微微摇头呵呵一笑起身过来看。

“哦,好像是进了一点点水,没关系吧?要不我再加点盐进去?”

“加什么加啊?那盐不要钱买的啦?早就跟你说,把酱缸盖帘补补,小心落雨漏水。”她看一眼张亮莫名其妙的脸,继续大声嚷嚷,“我是看你救过我的分儿上才收留你,现在越来越不用心做事了!我是做生意的好吧?!”

“小掌柜的你这是怎么说?不就一点点小事儿吗?至于这样嚷嚷吗?”张亮心想罗影忽然这样肯定有原因,顺势跟她吵起来。

“一点点事情?我何记就靠这几十口大酱缸吃饭,你说一点点事情?哎哟皇天,你这是要我的命呀,要是这些酱菜坏掉了我二叔会打死我的啊!”罗影拿出小掌柜的架势哭天抢地闹起来。

酱园周围的店家和邻居们被引得三三两两走来看热闹。

两人在里面吵得热闹,外面看热闹的指指戳戳看得开心。

“噢哟,小掌柜老凶哦,人家老张好歹救过她的。”一个婆婆摇头道。

隔壁黄掌柜的袖着手道:“人家小掌柜没说错,开酱园的,不就指着几十口酱缸吃饭吗?落雨不盖好那是麻烦大了。”

“哟,可我怎么听着你那话音里有点幸灾乐祸呢?”

“嘻嘻,人家里面不吵了,你们两个看热闹的要吵起来了。”对面的新媳妇嗑着瓜子儿脚蹭蹬着门槛儿笑了。

黄掌柜的哼了一声负手摇头走了,嘴里嘀咕:“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你妈就是女子,你就是小人!”那婆婆不依不饶地朝地下啐了一口。

张亮背着个小包袱气呼呼地走出来,看到外面围观的人一愣。

“看呀看呀,他要走了!”一个小孩儿喊道。

“又回去了,这年月活儿难找,小掌柜待他不薄,何必走。”

张亮咚地在柜台上捶了一拳喝道:“要我走,工钱给我结了!”

哗啦啦一大堆铜板倒在柜台上:“给你!够不够?不够我再添给你!”罗影把几张法币也拍在柜台上,气呼呼的。

“好,我走!”张亮把几张法币装兜里,又把铜板哗地收到斗笠里,摘下包袱,倒进包袱裹好,系在身上愤而走了。

婆婆说:“小伙子,真走啊?小掌柜的是个好东家。”

张亮一声不吭,闷头走了。刚才罗影低声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还在心里翻腾:“快走,莲花街十号。组织决定!”他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也不知道罗影是不是有危险,但既然是组织决定自己就必须执行。但到底为什么呢?是自己暴露了还是怎么回事?多年部队训练,他已经习惯了服从命令,想不通就不想,服从命令听指挥。莲花街十号,去了就知道。

他一路看着门牌号走来,十号?原来是田中诊所。张亮伸手敲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原来只是虚掩着。

他四处扫了一眼,身后并无可疑的人,周遭只有几个路人走过。他推门进去,顺手又关了门。这是个前店后院的宅子,一条小过道直通后院。过道一侧是挂着诊室牌子的大套间,另一侧是挂着药房牌子开着大玻璃窗的套间。过道里有两条长椅,显然是给候诊的病人坐的。

他先警惕地用一根手指撩开了诊室印着红十字的白门帘,一溜儿白色桌子首先映入眼帘。上面的瓶瓶罐罐都排得整整齐齐,唯有一只插着亮晶晶镊子的白瓷缸古怪地凸出来,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把这里租下来,仔细搜查每个角落,检查所有物品,一根针都不要放过。”

白瓷缸里放着一些大洋,他倒出来数了数,十块,一大笔钱。他把字条和大洋揣兜里,又推开里间的门,屏风后面是一张铺着白单子的床,一个衣架,一张椅子,一个白色垃圾桶,再无其他东西。转回身细看,屋里现在虽然到处是灰尘,但还能看出曾经的整洁,地上没有一片字纸或其他垃圾,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好像主人并未离开。就是这灰尘暴露了,一串脚印,穿皮鞋的脚印,只有进门的,没有出门的,他笑了。

“朋友,出来吧。”这座小城里穿得起皮鞋而且喜欢穿皮鞋的人还真不多,会是谁呢?

他悄悄拔出了枪,朝门口退去。

忽然,身后似乎有微风吹过,他一回头,门帘微微飘拂。

他蹿出去,外面没人,前门关得好好的,一个黑影在通道尽头的后院一闪而过。“好快的身法!”他没追出去查看,按张部长交代的,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知道的不问。显然,那是自己人,看自己拿到字条才放心离开。

他坐在过道长椅上又看了一遍字条,划了根洋火烧了。琢磨,租下这里?

搜查每一个角落?这里和四三一基地有牵连,一定有绝大的秘密!这想法让他很兴奋。外面的雨又下大了,他贴着门缝儿朝外瞄了瞄,街上空无一人。他推门出去,走到隔壁一间小旅馆,大咧咧地说:“老板娘,给我一个单间。”老板娘很痛快地在身后的水牌上摘下一把钥匙扔给他说:“你不是何记的伙计吗?怎么还出来租房子啊?是不是——”她很八卦地低声问,“是不是要会女朋友啊?”

张亮厌恶地看了一眼她那乱蓬蓬的鸡窝头和血红的大嘴,把斗笠朝上推了一下,用烧伤的那边脸对着她一瞪眼,那女人马上乖乖闭嘴了。带他上楼去的路上,她忍不住又问:“你打算住几天?”

“你知道隔壁房子谁家的吗?我想租下来。”张亮很直接。

“天哪!你想租隔壁?”她唠叨的天性大发作,“那可是个凶宅!以前是娄掌柜的,结果日本人大轰炸,他出去在街上躲不及被炸死了。后来租给田中开诊所,结果莫名其妙人就不见了,他那个老婆不像老婆、护士不像护士的女人也跑了。”她摇头又摆手地说,“不吉利,不吉利。”

“那我要租房找谁?”

“你真要租?你不怕啊?”

“我怕谁?鬼都怕我!”张亮不耐烦地一扭脸。老板娘吓得一哆嗦,赔着笑脸说:“是,是,那凶宅也只有您这样的才镇得住。”她偷偷看一眼张亮,说,“租房找对面五金店的杨掌柜,那是娄掌柜的小舅子。”

张亮一听转身下楼,老板娘喊:“房钱,你还没给我房钱!”

“我连屋都没进给你什么房钱?”

“你拿了钥匙没有?拿了钥匙就要交房钱。”老板娘理直气壮,张亮噗地笑了,在兜里掏出几张法币来,抽了一张给她。

“这不够。”老板娘咧着贪婪的大嘴。

张亮冲她晃了一下拳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他再次进入田中诊所的时候,已经是这里的房客了。

话说自从林剑锋说要封了小上海那日后,张太太心里七上八下不得安宁。她原本是个养尊处优的阔太太,刚开始接了小上海只为了消遣,在那里打麻将顺便照看一下而已。没想到做起来才发现如此烦琐不堪,加之各路神仙的骚扰,看小茉莉做得风生水起的生意竟是个鸡肋。和自家先生说起只惹得他呵呵一笑:“知道我不容易了?这生意你看着那丫头做得顺,只不过是她有何大头做靠山,侦缉队那帮人肯护着。你怎么对付得了那些下三烂?还是交给茉莉打理吧。”她还不服气,又坚持三两天实在忍不得缉私队那些人天天坐在店里“查黑市”,终于聘罗影为掌柜,依照何大头的例年终给百分之十的分红,两人皆大欢喜,商讨一通之后,小上海歇业装修,罗影哄了松木教小魏几道日本菜点,二楼开起了日式料理。

至于田中诊所,张亮在门楣上挂出了元升土产贸易行的牌匾,前边是门面房,后院成了货场。宁城的生意人冷眼看着,嘴上不说心里都不待见他。开业时放了一挂鞭,除了左邻右舍的走过来看了看热闹寒暄了几句,冷清得不像个开张的样子。

商会的人们聊起来都大骂张亮不地道,连驼子都说:“小掌柜的把他抬举起来,他就这样把东家的买卖抢了。”一时间宁城里是没什么人跟他做生意。

倒是罗影笑道:“人各有志,随他去。看干妈的面子,再说他好歹也救过我,这年月难过活,给人活路就是给自己活路。”

张亮不管那些,放话出来:“小号不做零售,只跟南京上海的贸易行做批发!”把原先罗影与根据地有关的生意接了过来。

夜,月明星稀。张亮提着盏风灯在后院各间屋里转悠。

他拿着根棍沿墙沿地面敲着,屋里明面儿上的东西都仔细检查过了,就差没拆墙掘地了,可二十几天过去还什么蹊跷都没发现。他是个胆大心细的人,挨着排一点点敲,一点儿也不着急。

他很奇怪一点,就是这田中诊所关张有段日子了,可为什么屋里连个老鼠爪痕都没有呢?宁城不是个肮脏的城市,可也不该连只耗子都不见啊。而且,每当清晨半睡半醒之间,就会隐隐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很怪的臭味,那种恶心到骨子里的臭。

终于,这天后半夜他又被这臭味儿惊醒了。一翻身爬起来,打着手电筒再次搜寻,雨后潮湿的气息里那种怪怪的臭味儿像游走的毒蛇若隐若现,他到处寻找,却发现臭味儿最浓的地方还在自己的住房里。

他上下打量着这间房子,这是原先药房里间兼田中卧室,这里所有的地面墙壁他早已敲打探寻过一遍,也撬过几块地板,都没发现什么。难道?他俯身钻进床底下,这里的地板依然平坦得严丝合缝儿,但那股异味儿还是毋庸置疑地清晰可辨。他用指节叩着地面,终于发现有一块地面的回声与别处略有不同。他拖开大床,发现一块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地板严丝合缝地嵌着,如果不拉开大床根本发现不了。他把手放在那个浅浅的凹槽里一使劲儿,厚重的地板打开了,一股恶臭扑鼻而来。他屏住呼吸捂着口鼻仔细一看,木板的下面是一层厚厚的钢板,洞口一圈用胶皮垫圈密封。想起张部长曾说过田中是四三一基地的主要研究专家,他脸一下白了。关上翻板门,他先去后院找了把扫帚泼上煤油,又在原先的药柜里找出一个纱布口罩用酒精泼了戴好又用毛巾扎裹住,拿了件白大褂穿上,戴上胶皮手套。心里暗骂:奶奶的,难怪这柜子里有这些玩意儿,感情这地下还有奥秘。

一切搞好,他点着扫帚做的火把,又摸摸腰里的匕首,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翻板门。他把火把伸向地洞里朝下照着,黑洞洞的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木楼梯向下延伸。他让火把烧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下楼梯。

火把的光亮跳动着,却也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他没想到地下居然有这么大一个空间。

黑黝黝的四壁矗立着一排排铁丝笼,中间有一张铺着白被单的窄铁床,上面赫然是一只很大的灯,张亮四处打量,找到了灯绳,打开灯,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到心底。

那些笼子,层层叠叠的笼子,里面全是老鼠,白的、灰的、黑的,大的、中的、小的。宽大的工作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几个大玻璃瓶里泡着东西,凑近一看,全是各种内脏,一个超大的瓶子里,赫然是一颗打开了头盖骨的人头……张亮不是个胆小的人,多年征战的老兵,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自认多惨烈的阵仗都吓不到他了,可是这景象把他吓着了。那些老鼠,全是死的。有的正在腐烂,有的只剩白骨,一个笼子里有一只巨大的黑老鼠,足有小猪仔大,狰狞的眼睛大瞪着,大张的嘴里似乎还有气息吐出,他走近仔细看看,它面前一摊飙射出的暗黑污渍,四肢脚爪硬邦邦的奓着,肚皮爆裂,隐约能看见一只小鼠挣扎欲出的鼠头,看来这家伙死前受了不少罪。

张亮强忍恶心,巡视着这间实验室,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能先把这里封起来,跟家里汇报,看怎么办。

他正准备上去,忽然墙角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眼神。

那是一个背包,军用的。

他走过去,提了一下,很沉。

这间地下室里所有东西都很诡异,他不想打开它。

但是,万一万一里面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呢?上面命令自己进驻这个地方仔细搜查,那就一定有上面的道理。

搜查,也包括这个背包。他小心翼翼打开背包,把里面的东西逐一取出。一共是十八本笔记,虽然是日文看不懂,但从插图判断一定是与试验有关的。最底下,是一个锁着的金属盒子,很重。他想了一下,把背包重新装好,随身提走。

心想:这一定是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呢?如果密室的主人回来,这里能藏东西的地方没有一个他不知道;如果田中真死了,知道这里的人那是少之又少。他想想,提着背包上了后院。找了一只半旧的背篓,底下铺了油布,先把那只盒子放进去,又把那些笔记本夹杂在一些旧书报里放进去,最上面倒进去一些谷糠,就那么扔在柴房一角,拿些铁锨锄头蓑衣往上胡乱一盖,出门随手把门一带,只管走了。

回到房间他把翻板门盖好,把床拖回原处,仔细把地板擦干净,把背包塞进柴灶烧了。此时天已大亮,他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打开大门看看外面,街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隔壁旅馆的老板娘站在门口嗑香榧子,他想了想把门一关,溜达着想去何记酱园。

“哟,一大早就关了门,不做生意了?”老板娘涂得血红的嘴吧嗒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批发生意,又不是要天天看店的。”

“嘿,你雇伙计不?我娘家三嫂的侄儿子……”

“还是等我先把自己的嘴糊住了吧,到时候一定找你。”

“哼!”老板娘一口香榧子皮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肚里骂道,“丑得跟阎王爷家看大门的一样,老娘还懒得理睬你呢。”

张亮大大方方进了何记酱园,罗影迎出来说:“张掌柜来了,请坐,请坐。

小豆子,给张掌柜看茶。”

小豆子麻溜儿地沏了茶来,站在一边眼馋地看着张亮:“张哥,你真行,这就成了张掌柜了。”

罗影喝道:“去去去!掌柜的说话有你什么事?出去!”

“嘿嘿,小豆子,眼红了?好好干活儿,跟小掌柜学着,没准儿哪天她一发善心把你撵出去就成了第二个小掌柜的。”张亮朝小豆子做了个鬼脸。

“嗯,他且得先跟我好好学学挨打呢。去!后院干活去,一点儿眼色都没有!”罗影拿出掌柜的架势,轻松把小豆子轰到后院去了。

面对敞开的店门,四下一览无余,两人坐在八仙桌两侧一边喝茶一边低声说话。

“我在诊所有重要发现。药房里间地下室有大批死耗子和可疑的东西,都臭了,怎么处理?还有十八本笔记本,一个锁着的密封铁盒子,我不敢乱动,都要赶紧送回去。怎么办?”

“你放哪儿了?要不先把笔记本拿到我这边藏好,那个盒子你亲自送回去。

地下室……我也不知道啊,看家里怎么说吧。”罗影对那个死耗子什么的害怕极了,她知道和田中有关的死耗子都和瘟疫有关。她担心地看看张亮:“你千万不能碰那些铁笼子,你出来洗过澡没有?要使劲洗,把身上的脏东西都洗掉。”

张亮点头:“东西在后院柴房藏着。”门口人影一闪,他笑道:“那事不宜迟,我马上就走。今天城门口不知道谁值班?我怕我这买卖一开以后,你那些哥们儿都要找我的碴儿。”

“这样,都交给我,我在这儿等你,一起走。”

张亮点点头高声说:“掌柜的,谢谢你。那就这样说好了,我给你打下手,我们合作,赚的钱你六我四,好吗?”

“本钱是我的,我七你三。”罗影盯着张亮眼睛说。

张亮说:“好!成交!”两人一击掌,端茶。

小豆子从门外鬼头鬼脑进来,说:“呀,原来谈生意是这样的,我第一次见啊。”

“又偷听,下次拜托你光明正大地学生意好不好?后院的活儿都干完了吗?”

“报告掌柜的,后院的活儿都干完了,院子扫了,水缸灌满了,酱缸的盖子都打开了。”

“嗯。去柜台里边招呼着,顺便练习打算盘吧。账本上的字,继续好好认。”

小豆子屁颠儿屁颠儿地去了,一会儿,算盘珠子慢但是有节奏地响起来。

罗影送张亮到门口,看一眼天,说:“小豆子,给我拿把伞,收拾一点儿出门的干粮。”

小豆子清脆地答应了一声。

罗影看着街市上三三两两的路人,跟对面店里的老太太点头笑笑,返身进店里,坐下摸了两粒葵花籽磕着,心里想着那田中诊所都发凉。她很好奇那个盒子里到底装着什么,也很想知道那十八个本子里都写着什么。但她还是很害怕,总觉得那些东西让她心里发毛。那是些和瘟疫沾边、和魔鬼沾边的脏东西,一定要转交给组织,不能让他们祸害人。

她再三等待,张亮没来,天却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点,她心里像猫抓一样越来越毛躁,终于一咬牙往田中诊所走去。

田中诊所门前,旅馆老板娘探头探脑鬼鬼祟祟朝里张望。罗影心里一惊,四顾无人,在老板娘肩上轻拍一下笑道:“看什么稀罕呢?”

老板娘一哆嗦,回头一看轻拍胸脯说:“噢哟,不得了,小掌柜的,刚才里面打得厉害,你快进去看看吧,不晓得出啥事体了。”

罗影侧耳倾听一下,里面静悄悄的,她把伞一收轻轻推开门溜进去,地面上散乱着被打成劈柴的长椅,被踹成破木片儿的门扇,一条血迹直向后院而去。

她悄无声息地朝后院走去,老板娘在后面隔着一截儿偷偷跟着,大气不敢出。

她瞄了一眼那间原先的药房,里面已是一片狼藉。

她继续朝后院走,一具尸体横在通道尽头,她盯了一眼松了口气,他不是张亮。

继续前行,后院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个个都不动弹了。她急急忙忙走过去,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腿,她低头一看那人手臂上刺着一条小小青龙,举起雨伞挥手照头一下打得那家伙又趴下不动了,吓得后面的老板娘啊的一声尖叫倒退两步一转身逃出去了。她环视着院子里的情形,把手里的伞放下,掂了根椅子腿儿在手里试了试,蹑手蹑脚竖着耳朵谛听着朝前走去。

忽然,柴房里有细微的声音。她跑进去一看,黑乎乎的柴房里一个人正死死摁着一个人,两人都在呼呼喘气却谁都打不过谁,她急切间看不清谁是谁,低声叫:“张哥?”

就见底下那人使劲往起一撑,她已经看出上面那个不是他了,照头死命一棒,咔嚓一声闷响中带着细碎的骨裂声,那人扑倒在下面那人身上,后脑凹陷处迸出红白血花。她扔了棒子把上面那人翻到一边,只见下面那个果然是张亮,他嘴里往外冒着血沫子一张一张地想说什么。她忙把耳朵凑过去。“东西……东西在……在后面……后面竹篓里,快带走,快。”

“我先把你带走。你伤哪儿了?我看看。”

“不要……管我,快走,走!”张亮口里喷出一口血,一只手却死死指着屋角那堆杂物。

罗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装着米糠的背篓被拉出半截,显见是刚被拉出半截两人就又打起来。她拉过背篓背上,又勉力扶起张亮,这才发现他背上插着一柄亮闪闪的手术刀。可是再低头一看,张亮已经耷拉着脑袋不动了,伸手在他口鼻前一试,已经没有呼吸。

这时,前面隐约传来老板娘咋咋呼呼的声音。她背起背篓,顺手抱起一件蓑衣拿顶斗笠往头上一扣,从后窗里跳了出去。

一路低头疾走脑筋急转,最重要的东西自己已经拿到,除了老板娘没人看见自己进去,张亮一死诊所的秘密就只有自己一人知道了。这东西必须马上藏好!诊所那边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个点儿去宪兵司令部找罗芳和张震都不合适,干脆去报案?!对!就是报案!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见到张震,把消息透给他,让鬼子自己来收拾残局。她在细雨中匆匆走到卖萝卜丝油墩子小贩的巷口,左右看一眼无人注意,在那扇不起眼的小门上啪啪、啪拍了三下,停顿一会儿,又拍了三下。门开了,她二话不说挤了进去。环视一眼屋里,小贩的母亲——一个瞎眼老太太坐在**摸索着糊火柴盒,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在帮忙。

她没摘斗笠低声对小贩说:“把这个背篓藏好,不要动里面任何东西,千万不能动。”小贩接过背篓爬上阁楼,她跟上去把蓑衣脱下来盖在背篓上,附在小贩耳朵上说:“看好你的女儿,千万不能碰这个,很危险,非常危险。”小贩哆嗦了一下,紧张地点点头。

罗影掏出一块大洋塞给小贩:“给孩子买点吃的。”说完低头下了阁楼匆匆出门了。

她马不停蹄地去了宪兵司令部,门口的哨兵把刺刀一横挡住了她,她点头哈腰地说:“太君,我找我二叔,何翻译官,何大头。”

哨兵显然听不懂,她只好比画着电话,想打电话进去。哨兵不许,挺着刺刀赶她出去,幸亏看见浩子晃晃悠悠走出小楼。

“浩子!浩子!”她连蹦带跳地挥手喊,“浩子!快来!出事了,出大事了!”

“小掌柜的?你在这儿干什么?”浩子把罗影往外推,“你小心,这哨兵随时都可能给你一枪。”

罗影急切地说:“田中诊所,田中诊所出事了!死了好多人……吓死我了!”

“田中诊所?那里不是你那伙计租了开铺子了吗?”

“是啊,他今天跟我说要和我合伙下乡收货,我等半天不来就去找他,结果就发现……太可怕了。”

“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想报告我二叔。”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告诉你二叔和张大队。”浩子急匆匆跑回去了。罗影这会儿才发现浑身衣服都汗湿了,两手心里全是汗。

不一会儿,张震和何大头带着几个人跑出来,推着自行车边上车边说:“浩子,你捎她。”

浩子推着车跑过来说:“坐后架上。”

一行人浩浩****朝田中诊所飞驰而去,溅起水花片片,街上不多的行人纷纷侧目而视躲避着。

田中诊所门口,已经围了一小群人。那个杨掌柜在那里捶胸顿足地号叫:“天哪,这是怎么说啊?好端端的死这么多人,我这屋子以后还怎么租啊?!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噢哟,你们是不晓得嘞,里面好多死人啊。那个罗掌柜的,胆子好大,跑进去看热闹,一下就被一个死人抓住脚,一雨伞就把那死人敲晕忒了。”

“死人还会抓人脚?还能再死一次?不要瞎说八说了。”一个中年女人摇头鄙夷地看着旅馆老板娘。

张震跳下车来,对身后人说:“封锁现场,把他们都带回去做笔录。小掌柜的,你跟我们进去。”

“我不要进去,里面好恐怖的……”

“走吧走吧,没事的。”何大头拉了她一把,她不情愿地跟着进去了。

张震从听浩子说田中诊所出事那一刻心就提起来,知道是罗影报案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罗影为什么要报案?死人,显然是有人也发现了田中诊所的秘密,那秘密肯定与研究细菌战有关。张亮究竟发现了什么?他现在生死如何?

他走进诊所,就闻到弥漫的恶臭味儿,罗影在后面悄悄拽他衣襟,他回头看她,她正用衣袖捂住口鼻大声嚷嚷:“我不要进去,我害怕!”他一惊退出来:“娘希匹的,这么臭!去!”他冲浩子说,“搞几瓶白酒和毛巾来,这地方鬼气森森的,不要有什么恶秽冲撞了。”

浩子答应着跑了。

张震看一眼罗影,她微微摇头诡异一笑,马上又满脸恐惧地说:“我来找张哥,看见里面一塌糊涂,后院好几个死人,我听柴房里有声音,进去看他和一个人在打架,背上一把小刀子,我不敢进去,等他们不动了,我一看两个都已经死在里面了。”

何大头皱着眉头:“你跑来干什么?”

“他早晨去跟我说,要合伙进山收货,我出钱他出力,两家分成。我只要在江家湾去找好货栈,等着验货就好。我想也合适啊,就答应了。可是他一走就没影儿了,这天看着就下起雨来,我赶紧来叫他,就……”

何大头跺脚:“死丫头,你再别说了!”他赔着笑脸对张震说,“张大队长,这事跟我们何记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跟皇军那边可把这一段抹了。”

张震:“她是报案人,这我没法抹。”

何大头搓手跺脚地骂罗影:“我的小姑奶奶,你到底要给我惹多少麻烦才算完?你数数,从我收留你惹了多少事了?啊?你能不能消消停停窝在自家店铺里做生意啊?”

“我是窝在家里老老实实做生意的……”

张震作好作歹道:“算了算了,到时候再想办法吧,反正翻译官是你。”

“也不是我最先发现的,是旅馆老板娘,她趴在门口偷听来着。我就是路过进去看了看……”罗影小声嘟囔着,何大头窃喜,心说这小丫头心思就是快,忙说:“对,对,她就路过进去看了看。”

张震没搭腔,心里琢磨跟藤井那里怎么说。就冲这屋里的味儿,没准儿就有瘟疫,必须封锁消毒,就怕小鬼子把四邻五舍的百姓都坑了。

他悄悄拉着何大头在一边嘀咕:“老何,这田中以前干啥的你也清楚,这诊所里那味儿……”

何大头一听腿也哆嗦上了:“天,这老小子不是在诊所里弄下啥了吧?他死这么久,那些东西都臭了?”他狐疑地看着张震,“那咱……还进去吗?”

张震说:“这可是个烫手山芋,搁谁手里都不好受,咱还是报告藤井吧,叫他们防疫队来看看。可我害怕他们一来,这四邻五舍的人可就都得……”

“这样,咱就说这诊所主人走了,家里不知道还有啥,叫防疫队来看看。咱别说是田中的?”

“藤井不知道这诊所是田中的?”

“他知道啥,田中这事瞒得可紧了,要是佐藤在就没法了。他只知道田中是四三一的人,死了,根本就不知道田中在这儿开过诊所。只要咱们不说,谁告诉他?”

“这也行?”

“有啥不行的?你管好底下人的嘴就行,还有那些看热闹的。”

“那些人我去对付。”他去了隔壁旅馆,大堂里七八个人被几个侦缉队队员看着一脸惶恐。

他咳嗽一声,全部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老板娘摇着大花手帕扭着腰刚说了声:“哟,张大队长!”就被他冷冷的目光吓了回去。他看着这些人足有一分钟,看得他们瑟瑟发抖,才阴沉沉地说:“你们要是想自己和这条街的人都安生活着,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不然这一条街的人都得死,房子都得烧掉!”所有人都呆住了,老板娘吓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记住了,你们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也不许跟任何人说!要是今天这事传出去,我就只能把你们和知道这件事的人统统灭口!”他扭头对何大头说,“何翻译官,麻烦你把他们的姓名住址统统记下来!”

何大头点头称是,过去登记他们的姓名住址,一边鼓着金鱼眼说:“张大队长的话你们都听清记住了,这是为你们好,否则连我们都得担干系!”那些人一个个战战兢兢地报姓名住址摁手印,然后脚不沾地跑回家关门发抖去了。

浩子悄悄跟张震说:“我有个好主意。咱就说是例行检查看见这屋的门开着,进去发现出事了。好像是入户盗窃,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这么多死人怎么解释?胡说。”

“死人……就说是难民找人拉乱葬岗子埋了完事。然后再报告太君。”浩子眼珠子乱转,张震摇摇头叹口气说:“你当藤井是傻子啊?”左想右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看看何大头,再看看罗影,又看看浩子。何大头捅捅浩子说:“我看你说的办法行,就说是你路过发现的。至于里面死人了,那你们侦缉队就慢慢查案呗,啥时查出来再说。”

张震不置可否,看着何家叔侄俩微笑着说:“我怎么听怎么都是想把你何记撇清啊?把何记撇清我没说的,但别把屎抹到我们侦缉队来,那政保局的混蛋还等着踩我小尾巴尖儿,我可不想给姓冯的瞌睡送枕头。”他两手一抱胳膊,眼睛望着天。

罗影机灵地悄悄推推何大头说:“您的好处我们不会忘记,你说是吧?二叔?”

何大头摸着油乎乎的后脖根说:“这,这,好吧。张大队今日稍稍抬一下手,改天我请你喝酒。”

“喝酒就免了吧,这么大的命案,我怕那酒酸。不过,看小掌柜是罗小姐的干妹子,这个面子我卖给你了。我最近手头儿有点紧,想给你姐买点首饰,小掌柜的啥时去上海帮忙带几样?”

罗影为难地看看何大头,何大头心里肉疼却不得不笑着说:“那是应该的,罗小姐那么清雅高贵的气质,是得有那么一两样……”他看着张震翻白眼朝天的样儿,咬咬牙对罗影说,“两三样首饰才好,挑好的!”看着张震把眼神从天上收回来,他才悄悄松了口气儿。

张震满意地说:“弟兄们,把这里封了,等皇军来处理。”他吩咐完一摸脑袋对何大头和浩子说,“咦,你看我这记性。浩子,你现在可是缉私队的副队长,这事是你发现的,我们侦缉队路过陪你进来看了一眼,是吧?”说着朝浩子和何大头一挤眼笑了。

浩子摸摸头愣了一下:“也是啊,我现在是缉私队的人了啊,可我咋老忘了去那边点卯……”

何大头哈哈大笑道:“你伺候张大队伺候惯了,那个冯局长你还没伺候顺手。”他现在只想把这事跟何记摘开,跟何记摘开就是跟自己摘开,至于张震他们怎么糊弄藤井他才不在乎,也心知藤井没那么好糊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藤井办公室。他也喜欢上了踱步,也喜欢上了站在阳台看外面的风景。

远处的假山连带后面烧毁的库房早已拆除填平变了操场,眼前的荷塘水榭和花园还在,细雨中花红柳绿、摇曳生姿,还有这亭台楼阁、粉墙黛瓦,很美。只是,这些美不知何时就要和自己告别了……藤井叹了一口气,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一串烟圈在眼前袅袅而去,那么飘逸。

中途岛大败,正面战场毫无进展,占领区被八路军和新四军蚕食,而本土力量已经几乎枯竭。国内对战争的质疑声开始悄悄蔓延,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发出悲观论调。藤井转身看着墙上“武运长久”的条幅和案上的武士刀,眼睛里露出无奈和杀气。

桌上摆着张震一上班送来的情报汇总和一张前天的《新浙东报》,二者相互印证新四军浙东纵队司令部在四明山梁坳镇。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张震喊报告的声音。他没有立即叫进,这家伙不是个急躁的人,对大日本皇军更是一副不卑不亢的劲儿,少了几分点头哈腰的奴气。今天这么急,一定是出事了,敲门声又响起,他低沉地喊了声:“进来。”

张震和何大头一起进来,两人互相看看,还是张震先开了口:“报告藤井少佐,莲花街十号发生命案,而且有不明异味,请少佐定夺。”

“命案?死了几个人?死的是什么人?什么人杀的?”

“目前还不知道那些人的身份,因为现场的异味很严重,我们……”

“异味?什么异味?”

“很浓烈的臭味,好像死尸。我的意思,想请少佐派防疫队先去处理一下。”

张震偷眼看了藤井一眼。藤井也正盯着他,两人视线相交,张震眼里露出一丝恐惧。

藤井心想:这人一向胆大包天,什么味儿能把他吓成这样?

他眼睛盯着张震:“嗯?你以为是什么?死人吗?”

“我不敢乱说。因为那味道不是从死尸来的,好像是从另外一间房子出来的。”张震迟疑着说完看一眼何大头,何大头翻给藤井听。

藤井拧着眉头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这两年宁城周边一直时不时地闹瘟疫,我怕有什么干碍。”

藤井想了想,抓起电话给防疫队打电话,几句话之后,他对张震说:“防疫队马上出动,你们也去看着。”

张震摇摇头,看着何大头。何大头只好点头哈腰道:“防疫队去了,就暂时没我们事了吧?等他们把尸体送入敛房我们再去看也一样。”

藤井点点头,挥手让他们出去。听着两人脚步声远去,他又打了个电话然后起身出去。

折腾一圈下来已将近午饭时间,张震给罗芳打了个电话,油嘴滑舌地:“阿芳啊,我请客,去红玫瑰吃牛排!”

罗芳一听这约定的暗号,马上微笑道:“牛排?现在?我不是那么饿啊……(低声)还没下班呢。”她说着看了一眼池田。

“别矫情了,你那个班有什么要紧的活儿?”

池田笑道:“去吧,张桑很认真的,你们很配。”

罗芳羞涩地飞红了脸,收拾了桌上的电文纸,拿出手袋里的小镜子照了照,又涂了点口红,这才起身跟池田鞠躬告辞。

同一时间,藤井坐着一辆摩托车与防疫队一起去了田中诊所。他才不相信事情如张震所说那么简单,这后面一定有什么秘密,或者阴谋。

防疫队到了田中诊所,不,元升土产贸易行,呼啦啦一大帮穿白大褂的冲进去,街坊四邻都躲在屋里窗前门后偷窥。先前张震的话都传开了,虽说谁都不知道为啥,但也都知道脖子上面脑袋要紧,正经连门都不敢出了。这一看穿白大褂的鬼子进去,大家都庆幸自己没在外面看热闹。

藤井没进去,站在街面上看着四周,四周的人一个个躲着走,附近的店面开始关门。他的脸沉了下来,占领区的老百姓,就像喂不回家的野狗,看着恭顺,其实个个都有二心。

那个张震,还有何大头,来报告时言辞闪烁,又不肯跟防疫队再来,这里面会不会有圈套?对这些支那人,他从来就没真心信任过。想到这里他也不想进去了,这些家伙都诡异得很,谁知道里面有什么陷阱。

隔壁旅社两扇玻璃门关着,他走过去推开门,一个妖冶的胖女人哆嗦一下低眉顺眼迎出来,一鞠躬说:“太君好,有什么……”她已经哆嗦得不知道怎么说话了,只好回头喊,“桂香,给太君上茶!”说罢引着藤井朝店堂一侧的藤椅走去,用手里的大花手帕掸了掸,哈腰道,“太君请坐。”藤井虽然听不懂她说什么,也明白她的意思,脸上堆出一丝微笑,坐在藤椅上打量这间旅馆。老宅旧屋,面积也不大的二层砖木结构小楼,年过半百依然艳俗的老板娘,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叫桂香的女子用茶盘端着陶壶陶碗过来,轻轻斟一碗茶,袅袅飘起一缕茶香。他轻轻抿一口,惬意地赞叹了一声,一杯茶喝完,外面一个宪兵进来,说防疫队队长要见他。

他点点头,宪兵拉开门,防疫队队长一手摘下防毒面具,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止步一躬。

他收起安逸伸直的双腿,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态。一身防疫服的防疫队队长皱着眉头说:“报告藤井少佐,搜查的那座房屋里有个地下实验室,里面很多试验用的老鼠已经死亡腐败。还有实验用品已经封存。从我的观察来看,这里是一个鼠疫实验室,留存的人体标本有明显的感染痕迹。幸亏那个地下室似乎已经废弃很久了,封存得也比较好。建议对建筑物隔离并做无害化处理。我的部下,正在对那里进行消毒。”他喘了一口气接着说,“至于院子里的尸体,都是才死的。据我推断,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也看不出感染迹象。但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烧了吧。”

藤井越听眉头拧得越紧,怎么在自己鼻子底下有个地下实验室却没人报告?

为什么这个地方突然死了这么多人?那些人是被谁杀死的?杀人的和被杀的都是什么人?无数疑问在脑子里打转,他一下站起来,想进去看看,一个废弃的实验室,有什么值得人在这里打打杀杀的?可是如果进去看现场,他一想到这里脑海里就跳出死老鼠、鼠疫的字样,他又无心深究了。战局已经这样,从支那撤退是迟早的事,这个敏感时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要掀开就是个泼天大案,破不了轻则派往前线作战部队,重则上军事法庭,还是按防疫队队长的意见埋了吧。

想到这里他重重出了一口气,手一挥说:“死人统统拉出去烧掉就地掩埋,地下室里的东西就地烧毁填平,那座房子……”他想说也烧掉,但看一眼窗外这里是闹市区,周围建筑连成一片,显然是烧不成了。他看着防疫队队长:“你有什么好办法处理?”

防疫队队长眼珠子骨碌碌转转,说:“房子里面统统消毒水喷洒,然后生石灰把地下室填平,房子拆掉用生石灰掩埋。只留外墙,封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入,违抗者杀掉!”

“好!就去执行吧。这件事情不要外传,防止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知道了吗?”

“是!”防疫队队长鞠躬退下。

回到办公室,藤井反复琢磨着上午张震与何大头的报告与表情,肚里暗骂支那人没一个好东西,这俩一肚子坏水儿,拿着皇军的米票粮饷,私底下不知道藏着掖着多少事不说,把自己支到前面。可他们怎知道这里有地下室,地下室里可能有鼠疫呢?既然有四三一基地,为什么城里还有秘密实验室?说不通啊……还有,那些人为什么在那里被杀?难道是找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会是什么呢?他大喝一声叫来了门外的宪兵:“立即关闭城门!命令防疫队对院子里的尸体检查死因。然后再……”再怎么办他也没想好,只好先挥挥手让宪兵去传达命令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联想到张震早晨送来的情报,立即派特攻队去了梁坳附近埋伏,实行斩首行动是既定任务,必须立即执行;另外四三一基地是新四军打的,那这次作案最大可能就是他们的人,如果他们在实验室找到重要东西,特攻队可以沿路截杀和截获。

话说罗影回来后就去了小上海,心里琢磨着要怎么不着痕迹地赶紧通知罗芳。好在东西已经放在了妥当处,她记着罗芳说过越是紧急情况越要沉住气,就要了一碗大排面,挑了个看得见宪兵司令部大门的座儿坐了,从兜里掏出几个香榧子仔细地剥着,细细品味。藤井出动她看见了,张震和罗芳手挽手出去,她也看见了。小凳子托着她那碗大排面来了:“大排面来了,小掌柜的慢用。”她点头笑笑,一根一根挑着面,没心没绪地吃着。

张亮用命保住的那十八本笔记本、那个神秘盒子,要尽快送回家。刚才自己自作主张跑去宪兵司令部报案,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那些东西一定很重要很重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去抢。她眼前忽然电光石火一闪,那个抓她脚的人,胳膊上露出的那条小小青龙,这种刺青文身应该是什么帮会人物才有,那些人都穿着一样的青布裤褂,看那情形是在张哥回去之前就埋伏在那里了,而且先打开了地下室,才有满屋子的臭味。那些人一定是发现东西不见了才埋伏在那里的!

这些情况,罗姐姐都不知道,现在也没时间和机会告诉她。怎么办?万一藤井也知道丢了重要东西,会不会马上封锁城门?!

想到这里她放下筷子扔了饭钱在桌上喊了小凳子一嗓子起身就走。她决心不等罗芳了,先把东西送出城再说!

午后小雨已经停了,她直接去了秘密联络点,把长衫一脱,里面是寻常农村男孩儿的短打扮,爬到阁楼上背起背篓对卖萝卜丝油墩子的小贩说:“我走了,如果……”她抿了一下嘴,不知道怎么说,想了想,附在他耳边低声说,“如果我没回来,跟家里说,我死了,我埋了。记住,我埋了。”她拿顶斗笠往头上一扣,决然推门出去。

小贩茫然地看着她,高度近视的眼里一滴泪滴落。他看着罗影的背影,那背影里又叠现出吴妈的背影,他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只知道那句联络暗号,他甚至每次都看不清她们的样貌,记忆最深刻的却总是背影。

罗影匆匆出城,走的是平时很少去的西门。不到一个时辰她就回来了,刚进城门,就听见急促的哨声、队列跑步声,她低头让斗笠遮住颜面,身后紧接着就传来关城门的吱嘎声,接着是满城乱响的摩托车声。她加快脚步,两旁的小店乒乒乓乓开始上门板。她从小巷三转两绕到了卖萝卜丝油墩子的小贩家,刚要敲门小贩已经打开门来一把把她拉进去。瞎眼老婆婆跪在菩萨像前,听见她进来颤巍巍摸索着站起来说:“菩萨保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笑一笑把背篓和斗笠放下,套上长衫,从容出去。顺路在张小开的百货商店里转了一圈,跟他打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哈哈,无非是问啥时去商会打麻将叫上自己如何如何的,买了个新到的上海洋点心盒子提着回来。

何记酱园的店门开着,远远就看见小豆子站在柜里像模像样地打算盘,她走到门口,小豆子一抬头,笑着迎出来,殷勤地去端茶。罗影重重坐下觉得心里好重,接过茶心不在焉地问:“今天生意怎么样?有人来找我吗?”

小耗子说:“生意还好了,卖了十二坛小酱瓜、三瓶酱螺蛳,大头菜卖了三斤二两,账我都记了,钱也都收在抽屉里,没有收法币,也没给人赊账,后面酱缸刚才雨歇了我也打开了。”

“嗯。不错。”罗影喝了几口茶才想起来似的问,“赊账?谁来赊账?”

“就是前面街角转弯后巷里的一个老太太,我说我是伙计不能做主,她就走了。”

“哦,我想想啊,对了,是有这么个老太太,下次来了赊给她吧。可怜见的,儿子死了媳妇跑了,自己带个屁大的孙子,下次来就把那最便宜的酱菜给她点,当做好事吧。”罗影想起那年那个城墙根下的老太太,她钻狗洞时多亏老太太给她打了个手势,才没撞上鬼子巡逻队。

“还有,上门都是客,没赊账给人家,也要对人家客客气气的。不许对穷人摆脸子,我们这生意,还要靠穷人。”

小豆子答应着,顺手抓过抹布又把柜台擦了一遍。他崇拜小掌柜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会做生意,心还好。自己来了,不管吃什么,每天都能吃饱,还教自己打算盘、认字,三年以后还会有工钱,太感激哥哥给自己找的这个东家了。

他努力干活,细心巴结小掌柜,这都是真心的。

罗影翻翻账本,喝了杯茶,撂下茶杯说:“你好好看店,我去小上海那边招呼去。”

小上海,明亮的汽灯已经点亮,后厨涌出的热气给明亮的灯光裹上一团团雾气,店堂里晃动的客人变成朦胧的影子。踏上台阶的一瞬,罗影有点恍惚,这一天电光石火般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走过柜台,对小凳子说了声:“帮我煮一碗馄饨送到楼上。”

小凳子应了一声“好嘞——”她已经踏上楼梯。

二楼除了和式雅间,走廊里还摆着些两人散座。她挑了角落里一张矮桌坐定细细想着,有没有哪一步做错了?不知道哪里有漏洞,敌人怎么一下就封了城门?当然,死了这么多人,封锁城门似乎也是应该的。没过几分钟,听见小凳子和罗芳说话,忙伸头招呼:“罗姐姐!来尝尝小店的日式料理。小凳子,再来一碟天妇罗、一碗拉面!”

罗芳款款坐下后,笑道:“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果然有新气象。”四下打量着低声说,“你个二百五,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赶紧说!”

“当然,我也想赚赚日本钞票啊。”转而低声说,“你终于回来了,急死我了。

田中诊所出事,张亮牺牲了,他找到了很重要的东西……”

罗芳看着她的眼睛正想发问,小凳子来上菜,转而笑吟吟说:“这料理看着还蛮正宗的。”罗影得意笑道:“尝尝。松木教的手艺。”

小凳子退下,罗影一五一十把张亮怎么来报告、自己怎么回田中诊所找他、怎么发现不明身份的敌人与张亮抢夺那些秘密物件、自己如何把张亮用生命夺下的物件转移藏匿、如何去宪兵司令部报案的全过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说完气都喘不过来了,她盯着罗芳微皱的眉头,焦急问道:“罗姐姐,我哪里做错了吗?我是不是应该先找你汇报?可是当时真的来不及,我又不敢直接闯到你那里去……”

罗芳关注的重点却不在那里,有一下没一下吃着饭,详细询问罗影关于张亮汇报的田中诊所的详情和全过程里的细节。

她把这一天的事、三方面的信息拢到一起慢慢捋着,张亮发现的十八个笔记本肯定是田中秘密研发细菌武器的记录,那个神秘铁盒里很可能装着病毒或疫苗。四三一基地毁灭第二天,自己和张震看到诊所窗帘的异动确实是里面有人。

田中那天不在四三一基地还是逃脱了?出事后把私人笔记本和手头的试验标本藏好自己悄悄溜出了宁城!又或者是其他人来取走?可为何隔了这么久才取这些东西?又为什么不直接让藤井保护他并取走东西呢?那不是比这样偷偷摸摸更安全吗?这次,张亮杀死的人里有没有他?这个研制细菌弹的祸首是不是又逃脱了?

按张震所说,藤井听了他的报告,当时并没命令封锁城门,而是带着防疫队去了田中诊所。负责监视的王胜说当时就嗅到里面飘出很浓烈的消毒水味道,藤井是听了防疫队队长汇报后才下命令封锁城门,现在正在连夜拉生石灰对那里进行填埋。浩子说从里面一共抬出六具尸体,都是白布单子蒙着直接用卡车拉到西门外乱葬岗子掩埋的。想到这里,她问罗影:“你在里面看到几具尸体?”

罗影掰着指头,回忆当时情景:“我一进门就闻到恶臭,溜一眼诊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翻得很乱,药房里面的屏风打烂了,床也拖到屋子中间,但都没看到死人。过道里椅子砸烂了,但是也没死人。后院过道口,有一个,是两个!有一个我走过时抓了我的腿,我用雨伞打了他。院子里面有三个。然后,我听到柴房有声音,就进去。张亮和一个鬼子在地上扭打,他要爬到背篓那里去,鬼子在他背上扎了一把小刀子,很小很小的那种,亮闪闪的。那个扎他的鬼子也被他打得满脸是血,快断气的样子。我给他头上狠狠敲了一棍,应该是死了。”她忽然一抬头惊叫,“那应该是七具尸体啊!怎么跑了一个?完了完了,我怎么没有再每个人都补一棍子……”

罗芳皱着眉头说:“你确定那个插了张亮一刀子的人死了吗?”她思索着说,“他那一刀子插在张亮背上什么地方?怎么会一刀子就把他扎死了呢?!你看清他了吗?”

罗影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当时怕极了,没、没看他脸……”

“……田中……只有田中才能用手术刀刺中心脏!他死了?”

“肯定死了!他扎了张哥,我一气之下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下去,一棒子就把他头打烂了一大块,白花花的脑浆子都出来了,我吓得棒子都掉了……”罗影哆嗦了一下。

罗芳赶紧倒杯水给她,缓缓说:“田中死了就好,他的笔记本也在你手上,这细菌战就暂时搞不成。可怎么少一具尸体呢?监视的人也没见抬伤员出来啊。”

罗影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说:“会不会那个抓我腿的家伙跑了?他手臂上有一条小青龙,应该是帮会中人,能和张哥打居然还没死的,应该功夫厉害!”她回忆着自己拿雨伞打下去的情形,摇摇头说,“我不能确定有没有把他打死,也许只是敲晕过去了。”她忽然脸露惊恐道,“糟了糟了!他看到我的脸了!”

罗芳眼皮子一跳:“你确定?”

“是,我当时就是掌柜的打扮。那家伙趴在地上,一把抓住我脚,我吓一跳,挥手就给了他一雨伞,我看到他的眼睛,跟小猪眼一样,瞪得溜圆,然后就翻白眼了。”她扑哧笑了,“他那表情是不相信我会打他。”

罗芳的眉头越皱越紧了,她说:“不行,你带着东西撤回根据地。明天一早就走,就说去乡下收货了。”

罗影:“我这么一走会不会反而被藤井看出破绽?”

小凳子殷勤地上来清台并上了果盘和新茶,罗芳扬声说:“你明天下乡收货这里生意怎么办?”

“下乡收货不过三两天的事,这里让胡掌柜来招呼着,小凳子还敢不听话?”

罗影笑嘻嘻地在小凳子背上拍了一下,小凳子连声说着不敢不敢端着脏碗盘退下。

“罗姐姐,如果我回不来了,你能猜出来我把东西藏哪儿了吗?”

“在何茉莉的坟里。”

罗影点点头,又担心地问:“我这样说是不是很容易被人猜出来?”

“那些不知道小茉莉故事的人很难猜出,但是知道的人就会猜出来。”罗芳看她一眼说,“包括你二叔,还有侦缉队的某些人。”

罗影一下跳起来:“我明天一早出城,先把东西刨出来送走再说。可我走了,你们和家里的联络怎么办?”

“再说吧。另外……”罗芳看一眼三三两两上楼的食客,凑到她耳边轻笑着说,“你怎么想到报告侦缉队?”

“我赌一把那个吃人肉的会帮我们,起码——”她调皮地笑看罗芳悄悄说,“会帮你。”

罗芳一愣,眉头紧锁……

这一夜,罗影、罗芳、张震都是一夜未眠。罗芳仔细回忆分析每个细节,怎么看罗影和张震的疑点都难以洗脱,决定启用夕颜这个保护伞。

藤井也同样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一杯接一杯的浓茶,又苦又酽,刺激着他的味觉清醒着他的头脑,昨天从案发现场回来就有无数疑问一直在脑子里转。那里曾是田中诊所,张震报告时为什么不说?他们为什么要瞒着自己?这个田中与四三一基地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在自己诊所地下室里秘密进行鼠疫实验?当时第一反应立即封锁城门,下午又派出了特攻队去新四军地盘,算是万全了吧?

他从保险柜里找出来《四三一基地玉碎案》的案卷翻看,一份玉碎将士名单赫然出现,果然有个田中——田中荣一郎,排在名单第一位。四三一基地是佐藤亲自负责,直接向横田大佐汇报,所有消息连当时身为谍报队队长的山崎都瞒着,接任宁城宪兵司令时听横田说四三一担负着帝国非常重要的秘密任务。那个基地的废墟自己去看过,即便被烧过炸过,防疫队还是又用生石灰再次填埋夯实,到现在寸草不生,无疑与细菌战有关了。这个田中荣一郎很可能就是基地的主持者,所以才会排名第一,但他和田中诊所是什么关系呢?田中诊所租约上的田中角荣是谁?且租约是四三一设立一年多前签的,如果是同一人,虽可以解释为什么诊所有秘密实验室,但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转而想,从张震这些地头蛇表现看,明显知道一些内情,那为什么言辞闪烁不肯告诉自己?联想到之前上海来的密电,说自己内部有代号暗瞳的新四军密探,他一下跳了起来:“此事重大!上面已经不信任宁城任何机关,包括宪兵司令部!”虽然自己已经采取了措施,但万一有失就是捅了天大的娄子!他来回踱着,这么多人来抢的东西一定非同小可!

这时他后悔了,后悔当时没有随防疫队进去勘验现场。现在所有的痕迹都被抹掉了,只听防疫队队长报告说里面有六具死尸,其中一具尸体显然和其他五人不是一伙儿,他杀了五个人企图从柴房窗户逃跑,没成功。而他的死因是被人用一把手术刀从背部刺入心脏,这个细节防疫队队长说得漫不经心,却让他心里一动。对于一个普通杀手来说,用手术刀就很罕见,从背部一刀直刺心脏更难!但对于一个外科医生,尤其是经常做人体解剖的医生来说却并不是难事,这也是防疫队队长对此漫不经心的原因。

那么,刺杀人的就是个医生,难道是田中?!被刺杀的很可能就是潜伏在宁城的新四军暗瞳!除了张震,和冯静之有没有关系?

防疫队队长说现场没有发现有价值的东西,那他们抢夺的东西去哪儿了?

难道有人捷足先登?!是张震的人?可是张震等人显然不愿意去那里,是他们先把东西拿走了还是压根就没进去过?当时打斗那么激烈,周围邻居就没有发现什么?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发布了一通命令,把电话一撂,踱到沙发前坐下,抬腕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多。思路理清了,人也轻松了不少,他端起茶杯一口气喝尽,靠在沙发上闭目小憩。

他决定自己亲审这些人,张震那帮人未必靠得住。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些邻居们都说没听到什么,而张震和冯静之都有不在场证据。他心知这都不作数!

他看着旅馆老板娘鬼一样憔悴的脸和蓬乱的头发,怎么也没法把她和白天那个又骚又嗲的女人联系起来。只有她惊魂稍定之后快速开合的嘴唇和夸张的语调提醒他,这确实是一个人。

“噢哟,你不晓得那个娄太太啊,根本就不是病死的,硬是鬼魇死的!她家丫鬟说她一直身体蛮好,忽然就开始活见鬼!”她一脸紧张神秘地极力把脑袋伸向藤井方向低声说,“她跟丫鬟说,卧房的大**有个白绫吊颈的女人,舌头有两尺长!厨房的水缸里有水鬼,夜里不停地哭,还会念《金刚经》呢。”被藤井拉来当翻译的松木听得脸都白了。

藤井看他一眼问:“这个女人说什么?”

松木颤着声音说:“她讲那个院子里有鬼,原来的女主人不是病死是被鬼吓死的。”

“八嘎!一派胡言!哪里有什么鬼?!她一定是在胡说八道。”

松木把他的话转告老板娘,老板娘双手拍着大腿说:“噢哟,我是从来不说谎的,这个世界怎么会没有鬼呢?那么多人死掉,没有鬼岂不是都投胎做人了,那这个世界还盛得下?”她啰啰唆唆没完没了说得口沫四溅,听得松木的脸都绿了,两腿瑟瑟发抖。气得藤井一拍桌子喝道:“混蛋!打!”两旁站着的日本兵上去就给老板娘几个大嘴巴子,扇得她口角流血杀猪般叫起来。松木忙说:“不许提鬼!藤井少佐问什么就答什么,明白?”

老板娘哭着鸡叨米般点头,藤井挥手让日本兵闪开,低沉地问道:“是谁教你们胡说八道的?说!”

“没人教啊,我句句实话,那个院子真的闹鬼啊!不信你问杨老板。”

“我就问你!谁教你们编这些鬼话来骗大日本皇军的?!”他凶狠的目光让老板娘顿时尿了,哩哩啦啦的尿液顺着椅子滴滴答答淌到地上,散发出浓烈的尿骚味。

“我,我真的没有骗太君,我不敢,真的不敢啊……”她真的怕了,张震的话在耳边隆隆作响:“记住了,你们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也不许跟任何人说!要是今天这事传出去,我就只能把你们和知道这件事的人统统灭口!”她怕挨打,可是更怕死。而且,她知道田中诊所的事情泄露出去,鬼子真的会烧掉一条街!

这所小旅馆是一家人唯一的生计、性命所羁,一旦没了,一家人就算留条命在,也是活不下去的。

藤井从她眼里读出真的恐惧,又盯了半天,才叫人把她拉出去收监。

一会儿,瘦小猥琐的杨老板被推进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那座屋子是凶宅,我姐就死在那里,说是病死,可是满脸黢黑口鼻流血啊……姐姐死后,姐夫又被炸死了,亲家老爷就派人来把家搬走了,房子卖不掉,托我照看。”

松木把他的话翻译给藤井,藤井摸着长出胡楂子的下巴,默默思索。这些人的口供都很奇怪,都说那座屋里有恶鬼,可他根本不相信这世界有恶鬼!如果有,自己就算一个,自从踏上中国的土地,就已经变成恶鬼。所以,他不敢信鬼神。可这些支那人把恶鬼说得活灵活现,也是真正怕得要死,难道真有比自己更可怕的恶鬼存在吗?

他冷静地听杨老板一遍遍哭诉:“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着啊,我们隔着一条马路啊……我只管把房子租出去收租金,租不出去我也不敢进去啊。自从见了我姐姐死后的惨样,那个门我是一步也不敢踏进去了啊……”

听到第二十遍还是十八遍时,他已经不用翻译仅凭那带着抽泣的话语声就听出与前一遍是相同的了。

于是他换了问题:“田中诊所是什么时间租给田中的?”

“是民国三十年六月租给田中大夫的,后来他忽然走了,就是去年年初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后来还是邮差来问我,我才发现他们走了。”

“他们搬走时带走什么东西知道吗?”

“我哪儿知道啊,就看见他家那女的,叫了辆三轮,提着两个箱子上车走了。

我还以为她去去就回来的,结果再没见人。”

“后来又租给谁了?”

“租给一个叫张亮的生意人了,就前几天。开了个贸易行还没足月就出事了。”

“这个张亮是哪儿来的?什么地方人?做什么生意?”

“我真的不清楚,他有良民证,又交了三个月房租,说先租一年。”杨老板已经被鞭子抽得满脸满身是血,哭得眼泪鼻涕横流。

“白天里面发生了什么事知道吗?”

“出啥事了?不知道,就看见皇军进去了,不知道里面出啥事了。真是个凶宅啊,没人在里面待得长,都不得好啊。太君,您跟张亮说,这房子我不租了,三个月定金我退给他。我不租了……”

他眼看着再榨不出什么,只好挥手让人把挨了几十鞭子的杨老板拉走。

其他人更是茫然不知所以,满嘴胡说八道,一个胖老头儿挨揍之后居然哭喊着说:“皇军爷爷欸,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啊?你叫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求求你告诉我到底要听我说什么啊?”

藤井忙活了一夜,最后决定还是要从老板娘那里打开缺口,天亮时他上楼略躺了躺,眯了一个比猫还短的猫觉,勤务兵为他端来了早餐,吃光那两个紫菜裹着的白米饭团子,用酱汤漱了漱口,他精神饱满踩踏得楼梯板咔咔直响走向地下审讯室。在楼梯上遇到一身练功服打扮的张震,藤井露出一丝阴险而自认不可捉摸的微笑,走到地下室门口灵机一动吩咐把守卫全换成日本宪兵。

张震一摇三晃地进了侦缉队办公室,倚在门边没事人一样抽着烟。罗芳与他擦肩而过,打招呼时轻轻吐出两个字:“夕颜。”

张震狠狠吸了两口,把长长的烟头弹在地下室楼梯口,朝眼瞅着烟头咽口水的宪兵痞笑着弹了支烟给他,眼风一扫楼门口抬腿上楼,身后浩子小跑着跟上来好奇问道:“奇怪啊,昨儿晚上又抓什么重要人物了?怎么下面的守卫都换宪兵了?”

张震半夜里听到藤井打电话、后来去审讯室夜审,心知他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昨天最大的事情就是田中诊所的案子,所抓的人很可能就是田中诊所的左邻右舍,老板娘看见罗影进去,甚至看见她“打死一个死人”,是否通知她撤离?

他貌似不经意地说:“还是昨天那事吧,你今儿个见你那小掌柜了吗?”

“没啊。”浩子眼珠子叽里咕噜一转,走过来低声说,“要不要叫她避一避?”

“你是说?”

“藤井没准儿要把所有人都拉来折腾一遍,小掌柜对咱不薄,何大头也一直和咱侦缉队站一边儿,在皇军那边对咱美言一二……”

“那还问我?”张震笑着耸耸肩,拿钥匙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也是啊!”浩子跟进去把几个萝卜丝油墩子和茶鸡蛋放桌上。

张震笑骂:“你好歹也是政保局缉私队的副队长了,还不赶紧去那边点卯?”

浩子摸摸头笑道:“呀!又忘了。我这就过去盯着那帮小子,别又冒啥坏水儿。”说着出去了。

话说罗影一早赶到何记酱园,边往嘴里塞着路边买的团子边喊道:“小豆子,把昨天备好的包袱拿来,我去乡下收货。何三儿病好点没?三天了还没来。你给我看好店,照管好后院的大酱菜缸,有事去找胡管家。我三两天就回来。”

小豆子一溜烟儿跑出来听一句一点头,说:“小掌柜,张哥走了,你带我去吧,也好路上给你壮个胆儿。”

“算了算了。”罗影一脑袋烦恼的样子说,“你给我壮胆儿?到时候还得我照顾你。帮我把店看好就行了,对客人要客气。那酱菜缸,一定照顾好,该晒的时候要晒,该盖的时候要盖,千万别让雨淋了。”

“知道了。”小豆子答应着已经又跑着把包袱从后堂抱来了,罗影接过包袱往身上一背,摸摸小豆子的头说:“米票给你,记得买米,不要把自己饿死了。记得每天记账,回来我是要看的,对不上我可是要打人!”说着拔脚就走了。

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机灵的小伙计,也对他很放心。

她刚刚转过街角,浩子急匆匆地赶到了。

“小掌柜的,小掌柜!”

“哥,你来了?”小豆子从后院跑来。

“你家小掌柜的呢?”

“她去乡下收货了,刚走。你找她?”

“走了?走了就好。”浩子长出一口气,说,“她没说啥时回来?”

“说了,三两天就回来。哥,找她有急事?”

“没事,没事。”浩子摸摸弟弟的头说,“又长胖了嘛,你小子得好好干活,人家小掌柜待你不错。”

“小掌柜的对我可好了,还教我记账呢。她这次出去就让我看店,可信得过我了。”

浩子感慨地拍拍弟弟说:“好好干,你是遇到好人了。”他低声对弟弟说,“如果小掌柜回来,叫她先避避风头,怕日本人要找她麻烦。”

小豆子一惊,然后连连点头说:“好,一定一定!”

浩子没说话,转身走了,出了门回头喊了声:“好好看店!”

西门外,罗影背着竹篓在乱葬岗子上朝自己的坟行去,割着草紧一步慢一步地四处观望,大大的破草帽扣着还是满脸汗珠子滴滴答答,不是热的,是紧张和害怕。眼看走过一片新坟就到了,远处传来摩托车声,她扭头望去,几辆摩托车朝自己方向驶来!

她索性退到一边靠树坐下,冷眼旁观。

松木带着几辆摩托车朝乱葬岗子驶去,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刚埋掉的尸体起出来拉回去,还非让他带着防疫队的人干,这让他又想起了在四三一基地的日日夜夜,不寒而栗。

罗影也发现了松木,把草帽按得更低了。

“走!滚远一点!这里不许逗留!”她微微抬抬头看见松木皱着眉头呵斥自己,装作害怕的样子背起竹篓一跛一跛踉跄着离开了。

罗影走到远处一个小丘高处继续割草,看见松木远远捂着口鼻指挥穿白大褂的人把白布裹着的尸体一具一具挖出来。阳光下白灰飞扬弥漫,粉尘飘落在松木满是汗水的额头、脖颈蜇得生疼。他又退后几步,心想幸亏昨天听防疫队的没烧,要是烧成一团焦炭,今天藤井没准又要大骂自己笨蛋了。

太阳越升越高,罗影坐在树下掏出一块烤番薯啃着,看他们将尸体装上一辆卡车开走了。现在,她愈发确信,自己带出来的这些东西至关重要,与鬼子的细菌战一定有密切关系。

终于四周无人,荒野恢复了平静。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自己坟前,再次确认四处无人后,从竹篓里摸出一把小锄头快速刨开墓碑后面的土,一个油布包出现了,她匆匆打开看了一眼,是自己埋进去时的那些本子。她把它们扔进竹篓,回身继续往下挖,当锄头碰到铁盒发出清脆的声响时,她扔了锄头,用手小心扒开覆盖的土壤,把铁盒小心翼翼取出放入竹篓,把倒出来的猪草盖在上面,把自己的坟墓修复,背起竹篓匆匆离开。

远路无轻担,她背着竹篓挑荒僻无人的小路穿行,浑身大汗淋漓。梁坳,在连绵不断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小路那端,她不敢走原先那些较大的村镇,不敢冒任何险。罗芳说,在到达根据地前的这片游击区,政保局、特高课在各条路上都设了眼线,甚至可能设伏;还有侦缉队的密探、国民党顽军的密探,她只能按照自己大脑里那个地图上最僻静、最隐秘的那些小径绕来绕去。日落月升,她手持一根细竹竿拨打着脚前的乱草,防着随时可能蹿出的毒蛇。

太阳又升到了头顶,汗水湿透了衣衫,带的干粮也吃完了,她从头天中午走到现在几乎没停过,只在拂晓眯了一会儿,被太阳一晒直发晕。她在溪边掬了水泼在脸上让自己清醒一点儿。前面是个小村子,其实都称不上是村,只有三户人家,在青训班时,听苗翠翠说过,她有个远房表姑嫁在这里。她又累又饿连连喝着溪水,想在这里找点吃的。就在她这样想着时,一声枪响吓得她本能地蹿到竹林深处。

远处哭喊声、脚步声,嘈杂一片。她把竹篓藏在一丛竹子后,把四周落叶败草拢过去盖好,拣一根枯竹枝插在前面做了个记号,走了几步想想又在地上扯了把野草扎成一个草圈挂在面前的灌木上,这才放心地猫腰潜行,躲在路边竹林里朝小村望去。

小小的几户人家,一个妇女护着一个孩子拼命顺小路跑来,后面是几声枪响。

罗影为她焦急,她这样一直沿着小路跑是逃不掉的!她悄悄迎上去,随时准备一把把她拉进竹林。

妇女奔逃着,眼看就要逃到罗影身前了,罗影探出身去朝她招手。

忽然,一声枪响!一丛血花就在她胸前绽开,她在那一瞬间把孩子推向罗影,像只大鸟一样张开了双臂,眼里满是期冀和恳求……罗影一把扯过孩子,捂着他的嘴把他拖进了竹林,回头看一眼那母亲,她努力挣扎着缓缓倒下,试图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远处那些人的视线。这,是她能为孩子所做的最后一点儿事了……

罗影半拖半抱地拖着孩子狂奔,尽量不撞到那些竹子,身后的喊声渐渐远去。也许那些人并没想追他们,但她不敢冒这个险,宁可跑远一点儿。

张大的嘴,已经吸不进也呼不出空气,眼前金星乱冒,汗珠四溅,瞪着的双眼看出去一片绿色的迷雾。两人从快跑变成快走、慢走、挣扎着走,终于一起倒在地下。

罗影抓着孩子双肩,还不等气息喘定就问那孩子:“那些是什么人?为什么杀你们?”

孩子摇头,回头看来的方向,合不拢的嘴一扁,像要发出哭号声。

罗影一把捂住他嘴,在他耳边说:“别哭,小心他们跟来!”

孩子惊恐地看着她,她肯定地点点头,孩子硬把哭声憋回去。

这时,她才真正打量着这孩子。是个只有六七岁的男孩,面黄肌瘦,三根筋挑着个大脑袋,一张脸上倒有大半被两只澄澈明亮的眼睛占了,那里面满满的惊惶与恐惧。他抽噎着,抬手擦一把眼泪鼻涕,说:“哥哥,我不哭、不哭了……”

“那些是什么人?”

“不知道……”

“他们为什么杀你们?”

“不知道……”

“他们说中国话还是外国话?”

“听不懂……不知道……”

“学一句,跟我学一句他们的话。”罗影急了,怎么这孩子看着机灵居然一问三不知!在这个离梁坳那么近的僻静地方发生这样的事,她很担心。

那孩子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事件里回过神来,有些怔愣。罗影怜惜地用袖子帮他擦擦额头的汗水,叹息一声,侧耳倾听远近处的声音。

许久,周遭的虫鸟都开始恢复了啼鸣,她才悄悄寻找回去的方向和路。在竹林里兜了好几个圈子后,她终于看到那个自己挂在灌木上的草圈,她让孩子待在那里千万别动,自己悄悄摸回小路边。

奇怪的是不但那女人的尸体没了,连路上的血迹都被打扫干净了。她脑海里闪出一个词:“潜伏!”有敌人在这里潜伏!她回忆着刚才的枪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制,不是那种嚣张的扫射,却是一定要人命的坚决。她的腿开始发抖,她紧张地谛听和观察,一点点往回退,一根草都不敢碰动。

她终于退回灌木丛,小孩还呆呆坐在那里,她拍拍他捂住他正要惊叫的嘴,示意他跟自己走。

孩子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满脸惊恐,一言不发紧紧抓住她的手。

他俩悄悄走到竹丛后面,挖出竹篓背好,再次判断方向,拉着孩子悄悄向山里移动。

天,一点点黑下来,竹林里已经几乎看不到天光。罗影咬着嘴唇四处张望,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走错方向没有。

孩子抬头望着她,揪着她衣襟的小手晃了晃说:“哥哥,你要去哪里?”

“梁坳,我要去梁坳。”

“那你走错路了,我们走偏了。”

“你认识路?我们不能走外面的路,那些人追上我们就死定了。”

“我们可以走山上,穿过竹林翻过右手小山就是,我们刚才错过了。”

“你认识路?”

“我年年跟着妈妈在这一片挖笋。”

“天,你早不说!快带我走。”

小孩牵着她的手,两人踉跄着张皇前行,远处终于露出灯火点点。罗影舒了一口气,梁坳到了。顿时,两条腿有千斤重。她一手牵着孩子,踉踉跄跄朝前走,两只脚底板钻心痛。

司令部眼看到了,抬头望去,二楼那盏灯还亮着。她忽然心底一酸眼睛一热眼泪流下来了。

“哥哥,你哭了?”小孩瞪着无邪的眼睛。

“瞎说,我眼睛迷灰了。”她绕到后门,对哨兵说,“我找张亮。”她不知道这暗号还管不管用,但也只能这样了。

“找张亮?”哨兵上下打量着她,犹豫一下对另一个哨兵说,“你看着‘他’。”转身就跑进去了。老班长很快跑出来,看她一眼说:“让她进去。”哨兵啥也没说放行了。

一直走到院里,她四顾无人才说:“老班长,可饿死我了,快帮我搞点吃的。”

老班长说:“好,你先上去,这孩子交给我。”那孩子紧攥着罗影的手不放,罗影说:“我还有话要问他,您先去帮我整点吃的。”

老班长说:“要我帮你背竹篓吗?”她摇摇头,老班长叹口气走了。

罗影拉着孩子,扶着楼梯扶手摇摇晃晃地往上爬。

她一头撞进张部长办公室,就坐在地上。孩子也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快步迎过来的张部长。

罗影小心地把竹篓解下来放在地上,张部长掩上门,伸手来提竹篓,她一把挡住:“小心!千万小心。”她的表情把张部长吓住了,他缩回手去扶她:“丫头,怎么累成这样?”

“等我,等我先问问这孩子。”

张部长怜惜地摇摇头,去给她倒开水。

“孩子,跟我学一句那些人说的话,一句就行,你仔细想想。”

孩子一下又眼泪汪汪的想哭,她搂着他说:“咱不哭,哭有什么用?你仔细想想,我们就能找到那些坏蛋,给你妈报仇。”张部长的眉毛一挑,看这阵势,出事了。他一声不响把茶缸递给罗影,悄悄退到一边看着两人。

那孩子抽抽噎噎说:“我和妈妈在门口晒霉干菜,就听到那边三爷爷叫得吓人,三奶奶在喊:‘快逃!快逃!’妈妈站起来看一眼拉着我就跑,一群穿黄衣服的人端着长长的带刀子的枪,妈妈推着我从屋后逃,那些刀上都有血,像杀了牛一样。后来,他们就开枪了。”

“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吗?”

“八嘎?”孩子低头想想又抬头喊道,“八嘎!有一个人在喊:‘八嘎!’然后就开枪了!他们打死了我妈妈!妈妈!”

罗影搂着孩子轻轻摇晃着,一句话都不说。孩子哭号声中,她对张部长说:“有鬼子潜伏在后山,快派人去!那个小村子在山后大约四五里路,偏西边再走七八里,只有三四户人家,青训班苗翠翠的远房姑妈家在那儿。”

张部长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大刘闪了进来。他说:“去侦察连,派一个班最精干的侦察兵去姚村,不要惊动里面的鬼子,侦察清楚马上回来报告。叫他们千万小心,这不是一般的鬼子!”大刘应声走了。

老班长推门进来,端着一大碗香喷喷的番薯泡饭,罗影接过来就喝了一口,烫得哈哈呵气,但还是忍着咽了下去。

“这丫头,看饿成啥样儿了。慢慢吃,我还给你烤着俩呢。”

“嗯嗯,老班长最好了。”她看一眼惊诧的孩子说,“去,跟爷爷去吧,爷爷有好吃的。我还有事。”

“你是姐姐?”孩子俩大眼珠子骨碌着,看看罗影又看那碗泡饭。

“快跟爷爷走吧,我这爷爷是货真价实的。”老班长拉着孩子朝外走,罗影跟着就关门,端着碗边喝边朝张部长办公桌走去。张部长也不吭气儿,只慈爱地看着她,静等她吃完再汇报。

罗影狂吃几口,停下来说:“张伯伯,张亮牺牲了!”她红着眼睛把竹篓里的东西小心拿出来,哽咽着说,“这是他用命在田中诊所抢出来的东西,我猜与细菌弹有重大关系。上次田中居然没死,这次是死透透了,我猜他回诊所就是为了这些东西。”她小心地把油布包打开,十八本笔记一本不少,神秘铁盒完好无损。她嘘了一口气,瘫坐在凳子上继续吃饭。

张部长拿起一本笔记凑到灯下细看,里面全是各种公式、数字和图表图示。

他的心情很复杂,一是抓到了日军在华进行细菌战研究的证据,感觉很欣慰;二是对记录内容很震惊,敌人已经进行了这么深入的研究,如果在战场上全面使用后果不堪设想。

“说说当时你看到的情况,越细越好,边吃边说。”

罗影把张亮说的和自己所做所见的一切详细说了一遍,连防疫队把头天埋掉的尸体又挖出来拉回去都没漏掉。

张部长把所有事情细细在心里捋着,罗影抓紧继续吃饭,老班长用衣襟兜着两个烤得喷香的番薯进来,说:“丫头,这大半夜的没啥好吃的,还是这个又香又甜,稀饭不管饱,再吃点。”

“那孩子呢?”她还挂念着那个成了孤儿的孩子。

“睡了,还在哭呢。”

“那村里,估计就剩他一个了。”

张部长说:“茉莉,你也去睡吧。这回在家多待几天,看看宁城的情况再回去。”他还是喜欢叫她茉莉,也是为了不让人知道她现在的名字和身份。

“不行,我不回去他们怎么办?”

“你先去睡一觉,我还得好好想想。”

罗影不说话了,她也真的很累很累了,她往起一站才觉得这一趟不是一般地累,浑身酸疼,两条腿像灌了铅样简直就挪不动了。她晃了一下,老班长一把扶住了她:“丫头,累坏了吧?”

“没事,就是腿不会动了,哎哟,我脚好疼……”她说着就要哭,老班长和张部长都围着哄她。老班长小心翼翼帮她脱下鞋袜来,整个袜底都红了。

张部长说:“先坐着,坐着别动。”

老班长说:“我去舀盆热水来,烫烫脚,全是血泡,都破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跑,张部长捧着她脚心疼地说:“怎么搞成这样?”

“怕鬼子汉奸劫我,不敢走平时的路,钻山沟来的,还迷路了,要不是救了这孩子没准就饿死在山里了。”她拖着哭腔说着,眼看着满脚血泡和血迹斑斑的袜子,心里那个难过全借着这劲儿哭出来了。

“别哭别哭,看变成花猫脸了,不是一直很坚强吗?”

“人家怕疼嘛,坚强是在鬼子跟前坚强,在自己家里不要坚强好吧?”罗影不好意思了,可还是扭着撒娇,破涕为笑。潜意识里,她已经把张部长当成了爸爸,自己却不知晓。

泡完脚,给磨破的脚上了药,老班长搀着她一瘸一拐去了张部长宿舍,她倒在**就呼呼大睡,黑甜一觉,再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睁开眼看见床头凳子上放着一个扣着的大碗,是老班长拿手的酸笋鸡汤,她端起碗先大口喝汤,然后捞起鸡腿大嚼,完全没有女孩子的吃相。门外匆匆的脚步声引起她的关注,她侧耳倾听,脚步声都是往张部长屋里去的。出事了?!

她三口两口吃完,急得在屋里乱转,没有命令她不能出去,连窗口都不能去。她立在窗口一侧,把窗帘微微掀条缝儿朝外窥视,只见院里岗哨林立,人人表情严肃。显然,戒备等级提高了。她不知又发生了什么,猜想是不是姚村的那帮鬼子出了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