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阳余晖洒在青瓦屋顶金灿灿的,燕子低回欲归家。小上海后院的天井里,张震提着个花里胡哨的点心盒子大咧咧地喊道:“小凳子,见罗小姐了吗?”
“罗小姐?没见啊。”
胡妈在围裙上擦擦手说:“罗小姐在家,我刚送了开水上去。”
张震笑道:“还是胡妈疼我。死小凳子,小心老子把你劈了当柴烧。”
他穿过月洞门走进后宅,咳嗽着把点心盒子举高:“罗小姐!”提着水壶下楼的罗影皱着眉头问他:“你干吗来了?”
“找你罗姐姐啊。”
“去,少来。罗姐姐不在家。”
“茉莉,不许对客人没礼貌。”罗芳站在二楼楼梯边嗔道。
“哼,狗屁客人。”罗影鄙视地一耸鼻头。
“还好有如狗屁,至少有人说声臭不可闻。”张震一点儿不气,油嘴滑舌。
“好了,你们是前世冤家吗?见面就吵。去,帮我买点水果。”罗芳把罗影支了出去,张震笑嘻嘻地上了楼,两人就坐在廊檐下的美人靠上聊起来,远看就是一对恋人在说悄悄话。
“现在国际国内形势都在朝有利于我们的方向转变,国内战局已经由被动防御转为战略相持阶段,毛主席的持久战论点深入人心,我们就是要拖垮拖死敌人,为战略大反攻积蓄力量。欧洲战场和苏联战场正义力量逐步占了上风,德、意鬼子在战场上开始败退。美国人在太平洋战场击毙了鬼子的海军司令,占领了瓜岛,这对我们都是极为有利的。我暗暗比较并报告了家里,最近三个月鬼子的物资配给量比去年下降了近百分之二十。”罗芳有点兴奋地通报着情况。
“鬼子的物资在枯竭,兵源质量也在下降。”张震两眼放光,“最近藤井传达上级指示,主要力量放在宁城,主要任务从军事进攻转为固守和抢夺物资,还计划下乡抢粮。南大营的鬼子换防,原先的主力部队只保留了一个中队,新调来的是杂牌军。”他随手拆开点心盒子,大声道,“胡妈,拿个漂亮盘子来!”
罗芳点头道:“各方面信息汇总分析,鬼子已经把巩固统治和经济掠夺放在第一位。这样根据地的军事压力会减轻,但经济困难会更大。”
“这点必须向家里汇报。还有,藤井现在对我们各税卡的收入把得很紧,经常会突然派人查账,想在税金里抽经费越来越难了。”
罗芳看着院子里胡妈把几个盘子交给罗影,说:“她在设法做回小上海的掌柜,对情报搜集和经费都有必要。”
“这是个好办法。另外冯静之最近刻意拉开与日本人的距离,以宁城政府姿态高调活动,拉拢工商各界和社会名流,把大部分力量用在和我们作对上。前些天他秘密去了趟杭州,我猜他暗地里与重庆方面联系,我在设法利用藤井的力量调查他。现在国共合作,这件事还要请示家里,如果他是重庆方面的人怎么办?”
“好。家里计划要抓住战机打敌人一下,就看藤井最想要什么情报了。”罗芳看着张震。
“第一,他们要新四军各级指挥官的活动情报,鬼子跟德国人学了新战术叫斩首行动,就是专门偷袭我们的指挥机关。据敌人内部通报,他们最近在太行山根据地对八路军的指挥机关取得了重大战绩。第二,他们要各种物资资源分布情报,以利经济掠夺需要。粮食、煤炭、矿产,啥都要抢,苟六壬那王八蛋出主意要抢宁城所有人家的铜器。藤井要求宁城的税收增加三成而且一定要收,决不通融。”
“好。那我们就从这两方面下手,报告家里,相互配合,家里提供假情报给我们,再由你设法提供给藤井。”
张震点头答应,转着眼珠琢磨:“那个池田我总摸不透,他被任命特高课课长以后,很少过问特高课的事,见了我也不说话,一张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他是个知识分子,数学家,在电讯课也不爱说话,看着很清高。”
“不能看表面,咬人的狗不叫,他太聪明,防着他。”
“是,我常见由美子,有个女人牵制着,他……”
张震还是摇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脑子太好用了,有时候我觉着我说什么他都能看透,你千万小心他。”见罗芳点头,换了话题,“王胜建议想办法哄侦缉队和缉私队下乡,让家里找机会揍他娘的!”
“好。茉莉来了。”罗芳笑看罗影端着个大托盘走进后宅院的月洞门。
张震握着罗芳的手深情地看着她说:“敌人对所有中国人都不信任,不要以为我们现在站稳了。敌人的手法是利用中国人互相牵制互相监视互相打压。藤井看似职业军人不懂特工,但他很狡猾很执着,表面看他解散谍报队打压了冯静之对我们有利,其实他是把半个谍报队掺沙子掺到侦缉队来了,那个林剑锋就是贴在我身边的狗皮膏药,比络腮胡更难对付。所以,你要特别小心。你一定要好好管教茉莉,古灵精怪的太吓人了。她是我们最弱的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千万不能露出马脚!(扬声)小丫头,这么多好吃的,对我不赖嘛!”
罗影把茶点茶具一一摆好:“关你什么事?这是给我罗姐姐的!”说着打开点心盒子把点心摆在瓷盘里,朝张震一撇嘴,对罗芳娇憨地说,“慢聊,我不碍眼了。”
张震用罗影恰好听得见的声音说:“你这妹妹得好好**了,她是真忘了刑讯室的可怕还是真不怕?还有冯静之、苟六壬那些狗呢!”她下楼的脚步顿时慢了,自问:“他啥意思?这是提醒我呢?”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两人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待罗影走远张震才继续说:“现在还有个大麻烦,那个混在咱们内部的内奸,我这边还是没线索,完全查不到他的联络人,你那儿有没有再接到他的电报?”
罗芳也愁得直摇头:“藤井专门吩咐了池田,特级密电不许我接触。我只能接触普通密级的。上次是池田醉酒没上班,我才有机会看了一眼,还被那个曹长死盯着。不过……”她闭上眼睛仔细回忆当时那一眼看到的每个细节,脑海里闪现出那张电报纸,每一行、每个字、一格一格……忽然,她眼一睁说:“那份电报是从上海转发来的,发报单位的抬头代码是上海的!这个特务,不能只从咱们这儿找,得报告家里从上海方面查。”
“这样啊……那这就是个埋得很深的家伙,在咱家里已经潜伏很久了。很可能是国民党的人,可怎么在这节骨眼上给日本人情报?”
“还记得皖南事变吗?”罗芳幽幽地看着张震。他沉重地说:“看来,就算把小鬼子赶走了,和这些家伙还有一场恶斗。”
罗芳叹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张震恶狠狠把烟头碾灭在脚下,笑道:“打就打,谁怕谁?!”
罗影匆匆离开却是为了去找张太太,她在小上海二楼雅间里搓了一天麻将,此时大约也该散了。
还没走进店堂就听到喧闹之声,原来是几个缉私队队员在与小凳子纠缠吵闹,浩子正替小凳子打抱不平:“他给我们侦缉队记账,那是我们信用好啊,不像你们,记账从来不还!”
小凳子苦着脸说:“您缉私队的人来了每次都说记账上,可每次问谁来结账都不说,这账上已经记不下了,害我回回挨掌柜骂,掌柜月月被老板骂……”
旁边食客讥讽道:“呵呵,现下吃霸王餐都吃得这么理直气壮……”
林剑锋大踏步走进人圈儿,一巴掌扇得闹事手下栽倒在地眼冒金星跳起来骂娘:“哪个王八蛋打我?”伸手就去掏枪,林剑锋一脚踹过去喝一声:“欠他多少钱?!”
小凳子哆嗦着把手里账本子奉上说:“三百八十七块大洋,还有些小零头就不要了,求您把这整数给结了吧!”
林剑锋对手下喝道:“去!拿钱来结账!”又阴森森地盯着小凳子说,“此店涉嫌黑市交易,立即封门!”小凳子脸上刚露出千恩万谢的笑容,立即又被冻成了冰块。
一直站在二楼观望的张太太满脸堆笑地踏下楼梯一迭连声招呼着:“呀,林队长来了,稀客,稀客呀!小凳子,快请林队长来二楼清风阁。”
店里的食客们本来见林剑锋发威已经纷纷起身,见状又驻足看戏。
林剑锋冷着脸走到一张桌边挥手将桌边碗盘推到一边,拉把椅子正襟危坐。
张太太尴尬地站在楼梯半当腰上下不得,罗影提了把茶壶拿着茶碗上前赔笑斟茶道:“林队长辛苦,大热天的,先喝口茶去去火。”
“是,天气太热,林队长公务繁忙,上火也是有的。”张太太目视小凳子,拉开张椅子坐在林剑锋对面,缓缓端起茶吹了吹,说,“这小厮不懂事,什么账不账的,都算了。”
“怎么能算了?我可不想落个纵容部下的罪名。”扭脸对立在身后的手下发令,“查这些人的良民证,有走私嫌疑和没有良民证的统统带回去调查!”
“何必呢,今天是我这小伙计得罪了您,明天让张会长亲自去您府上赔罪如何?”张太太喝令小凳子,“还不跪下给林队长赔罪?!惹这么大祸,看我不打死你!”
小凳子跪在林剑锋面前磕头磕得砰砰响,哭喊着:“林队长息怒,小凳子再也不敢了!”
店堂里的食客们原本还在看热闹,忽然被缉私队队员们挨个查看良民证,不时揪个人赶到墙角看起来,顿时乱成一锅粥……张太太脸上挂不住了,一挺身站起来冷笑道:“林队长,好手段!区区几百大洋的饭钱不至于此吧?您想绝了的怕不止这生意?!这宁城没有讲理的地方,我们南京见!”
林剑锋一愣,罗影见机一把拉住转身欲走的张太太:“张太太别啊,小事一桩,何必弄僵?”转身对林剑锋一揖道,“林队长,何必呢?您这事吧,传出去怕不怎么好听。”她挠头道,“您看这乱糟糟的,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要不,咱还是上楼谈?”说话间何大头和张震也走了进来,张震在人群外就吆喝着:“浩子!哦,娘希匹的浩子跟别人了。小凳子!上茶上酒,给老子弄几个凉菜,热死老子了!”
罗影朝林剑锋一挤眼说:“见好就收,咱赶紧上楼慢慢谈。”林剑锋犹豫间,那边张震已经调侃上了:“哟,林队长在办案啊?什么大案要案啊?摁了满店的人,恭喜发财啊!”
正说着林剑锋打发去拿钱的手下来了,见店内情景恶狠狠地将一包大洋拍在柜上:“结账!点好了,三百八十七块大洋一个不少!”
何大头腆着肚子冷嘲道:“果然发财!几百大洋算什么?这么大一票人,怎么也敲出上千大洋了,缉私队真是好生意。张大队,您应该跟林队长好好学学,他那地盘也没上锁吧?”
张震痞笑道:“前有车后有辙,弟兄们!明儿起我们照章办理!”不知何时十来个侦缉队队员已经进店,此时同声应道:“是!”王胜吆喝驱赶店内食客:“去去去!都赶紧滚!滚你个高邮咸鸭蛋吧!等着吃屎呢?”众人一哄而散,罗影悄悄拉拉林剑锋衣袖,他眼见大势已去气呼呼下令:“撤!”
闹完这一场,罗影又送张太太回家,陪她直等到在外应酬的张会长回来,罗影这才得空回到自己的小窝,前后脚罗芳就跟进来了,苦口婆心地教导她地下工作要学会情绪管理,任何时候都要动脑子、动脑子、动脑子!这一行没有真假,只有心机,所有的脱口而出都是深思熟虑,所有的表情都只是一副面具!戏子演戏只在台上,而我们分分钟都要演。聪明不能只挂在脸上,关键要心思缜密,先想后说后做,不能嘴比心还快。
罗影困劲儿上来疲惫地伸展身躯在小竹**说:“罗姐姐,可以明天再教吗?我累死了……”
“累死了也比被打杀好吧?地下工作,除了忠诚,管好嘴是第一位的。”罗芳叹气道,“茉莉,你是个好苗子,但你太幼稚天真,太容易暴露了。和魔鬼打交道一定要比鬼更鬼,怎敢掉以轻心?池田结婚那天,你不觉得自己话太多戏太过了吗?还有昨天对张震的态度,合适吗?这是我眼见的,没看见的呢?你得仔细想想,最近所说所做的所有事有没有破绽?哪里有?明天一早告诉我,好一起弥补!群狼环伺,你出事,整个暗瞳都完了,我们跑不跑得掉都难说,就算跑了,任务怎么办?!”
一番话说得罗影羞愧难当,脑子清醒了大半,仔细想想自己最近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天,又亮了。吃罢早饭罗影换了洗得清清爽爽的男装,一摇三晃地去了酱园,对张亮说:“让小豆子去找胡管家来看店,你和我下乡去收债收货。”
小豆子说:“小掌柜的,啥时我也可以看店啊?”
罗影笑着在他头顶拍了一下:“怎么?也想学我?好好干,仔细学,有那么一两年、两三年的就差不多了。”
竹林深深,鸟鸣阵阵,一个樵夫打扮的人用望远镜在偷窥一片翠色深处的蜿蜒小路,一前一后一矮一高两个身影潜行。望远镜把远处的人拉近,正是罗影和张亮。
“樵夫”远远缀在他们后面。
一声画眉鸟求偶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叽喳着扑棱棱飞了起来,一处草丛晃了晃,一个背影隐没。
罗影擦汗,回头看一眼张亮说:“画眉鸟飞了。”
“这些王八蛋,要不要我收拾了?”
“哼,蟊贼明了就不过是蟊贼了。咱们先去收货收债,好好遛遛这王八蛋。”
太阳当头,“樵夫”擦着满头满脸的汗用草帽扇着风坐在大石头上,伸着脖子看消失在前方小路上的两人,艰难地站起身跟去。
日影渐斜,张亮在一个小镇的店铺院子里和伙计扛着秤在称一大筐春笋。罗影一手拿根鸡腿啃着对排队交春笋的男女老少吆喝:“乡亲们,都把根去了,土弄干净,不好的货色我是不收的。”
“樵夫”饿得肚子咕咕响,小镇就那么几十米长的一条街,不超过十家店铺,他走到一家饭铺的蓝布棚下,有气无力地喊一声:“小二,一盘牛肉一壶酒,两碗米饭。”
一个婆婆端着一只粗瓷碗提着一个陶壶过来,笑眯眯地说:“客人啊,已经过了饭点,没有菜了,就锅里还有点锅巴要吃吧?”
“……”“樵夫”傻眼了。
“你这人啊,这么细皮嫩肉的,我看不是干粗活的吧?”婆婆叹口气说,“我拔两棵青菜帮你煮碗泡饭垫垫吧。前些天也是一个学生娃逃荒逃到乡下,只好给人干零活,造孽啊。”
“樵夫”感激得想哭,早晨出来得急就没吃饭,大半天连跑带颠儿地除了山涧的溪水天上的风,连个屁都没进过肚子,真真是饿惨了。他先低头猛喝了一大碗竹叶茶,喘出一大口热气,半趴在桌上缓气儿。一股喷香的肉味钻进鼻孔,抬眼,一只粗碗里盛着一只煮得稀烂的猪蹄杵在面前。再一抬头,自己跟了一路的罗影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尴尬地看着她。“给我们做了大半天保镖饿了吧?吃吧,一会儿回去还得仰仗你。”罗影一拱手很江湖地说,“是缉私队的朋友吧?你看我也就做点小本生意挣点辛苦钱,跟你队长说,别派弟兄跟了,怪累的。要不干脆给我杆枪,我也学学咋用,自己防身就好。”
“樵夫”尴尬地看着她笑盈盈的眼睛和戏谑的嘴角,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被派了这差事,没法子,小掌柜别记恨我。”
“没关系啊,你愿意跟就跟呗,一会儿回去,我们还要雇挑夫,你愿不愿意赚点外快?”
“天哪,我哪是做挑夫的命啊,你就别臭我了,我吃饱了歇歇就回去。累死我了,这活儿我再也不干了,谁爱干谁干。”他捶着跑酸了的腿,仿佛快要哭出来。
婆婆端了一大碗锅巴泡饭来,慈祥地说:“吃吧,后生。可怜的,要不是闹鬼子你也不会跑到这山里来。”
“樵夫”语塞,尴尬地接过碗,点头谢了婆婆后低头往嘴里扒饭。
罗影同情地说:“我们这个镇子收完还要去下个镇子,你还要跟着我们走吗?大约还有四十多里地。天黑前要赶到,不然夜里山上有狼。要不干脆我们搭伙儿一起走,我知道你有枪,也可以给我们壮胆。”
“樵夫”红着脸说:“小掌柜的,我实在跑不动了……”
罗影笑吟吟地低声问:“小兄弟,缉私队的兄弟我都看着眼熟,你怎么面生呢?”
“我,是谍报队的……”
罗影心里嘀咕:谍报队不是散了吗?怎么还在?于是摇头叹道:“小老弟啊,你真傻了,谍报队的跟着我跑啥?缉私队的好歹抓住我点把柄可以敲竹杠,你谍报队是管啥的?我就贩点私货违禁品你也管不着啊。白遛腿还跑这么远……”罗影用看天下第一大呆瓜的眼神瞧着“樵夫”,那婆婆在旁边听着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说:“啥?这细皮白肉的后生是给鬼子干事的?后生你咋这么傻呢?”
他羞愧得头都快低到桌面上了。
罗影很仗义地说:“算了,大婶,他也就混口饭吃的学生娃。”她问他,“小兄弟叫啥名儿?”
“戚晓武。”他声音跟蚊子似的吐出几个字,偷眼看婆婆。
“还姓戚?老家是戚家山的?那宁可跟着小掌柜学个手艺也好啊,跟着鬼子干……丢祖宗的人啊!”婆婆鄙视地摇摇头叹气走开。
“戚晓武,别生气,回去可别跟上面说。这一片去年皇军扫**,烧杀抢掠,老乡都恨透了的。”罗影紧张地低声说,戚晓武默默点头,他忽然好恨自己。这一路走来,看见好几个被火烧毁的村落,百姓贫苦,生活艰难。所过村镇只要提起日本人,老乡们都是又恨又怕。他有点后悔,毕业之后找不到正经工作又不肯回乡务农,现在搞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
“这樊婆婆刀子嘴豆腐心,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更不敢跟皇军报告啊,那可不得了,你一句话也许就是多少条人命呢。”
“嗯呢。我心眼没那么坏,干谍报队也就为每月那点米票和军票,总不能老大不小还从家里背米来吃吧。其实,我也不是想跟小掌柜的为难,只是上峰委派……”
“上峰委派?派你给我当保镖?回去替我谢谢你们冯局长。不过红包可没有啊,我小本生意赚钱不容易,你一路也看见的。”
“小掌柜的,不瞒你说,”他抬头四处看看,“冯局长说你老往新四军地界跑,有通共嫌疑,叫我跟着把你一路行踪跟谁说话说什么都要记下来。”他不想承认自己是汉奸,可是混到这步,自己也知道这就是当汉奸了。
“我通共?我二叔是谁你知道吗?宪兵司令部的何翻译官!你是不知道吧,我这买卖都是我二叔的,难道我想自断财路?”
“是这样啊……”他鬼鬼祟祟伸过头来小声说,“这我就明白了,冯局长啊,肯定和你二叔有过节,叫你二叔小心!”
“谢谢小哥儿!”罗影站起身来朝他一拱手说,“我回去一定禀告二叔,咱们有情后补。”一屁股坐下又骂道,“娘希匹的政保局,想整死我二叔,做梦!”
樊婆婆站在灶下朝这边瞅着,戚晓武忙伸手想捂她的嘴,说:“小掌柜别喊,千万别喊!”他是真怕被一嗓子喊出来,招一帮人来打汉奸。
张亮走来说:“小掌柜的,都收完了。”
“好,你赶紧吃饭,抓紧时间歇会儿。我去雇人往回送。”她抬头看看天说,“一会儿我们还抓紧去蠡口,今晚住蠡口了。”
张亮擦着满头汗坐下,婆婆端来给他留好的饭菜,说:“后生,趁热吃,都是在锅里给你焐着的。”说着给他斟了一大碗竹叶茶。
张亮和婆婆开心地聊家常,眼风偶尔瞥一下戚晓武腰间鼓囊囊掖着的枪。
罗影起身往外走,戚晓武忙着跟过去说:“小掌柜,我真的走不动了,我又不认识路,你能不能让我跟你雇的挑夫一起回去?”
“走不动在这里住一夜呗,跟他们回去也得走啊,好几十里呢。”
“我,这里我一个人也不认识……”
“哈哈,害怕人家拿你当汉奸杀了?”罗影低声笑道,“这里也没个客栈啥的,要不我跟樊婆婆说一声,你就住她家?”
戚晓武说:“我还有啥脸住她家?我回去,保准啥也不说,就说跟你们一路,啥抗日分子也没看着,我也真的啥都没看着。”
“这话说的,我们就是个赚辛苦钱的小商人,有啥不本分的事情让你看啊。
再说我一家老小都在宁城,我二叔是宪兵司令部的翻译官,要通共还要命吗?”
“是啊,这么说你们通共也真说不通。”戚晓武摸摸头笑了。
说话间罗影已经走到了收货的小店门口,她大声喊着:“要五个挑夫,挑夫有人要做吧?”
“挑到哪里厢?几个铜钿啊?”
“挑到江家湾,一人八个铜钿。”
“小掌柜的,江家湾七八十里路呢,加一点儿吧,吃块烤番薯还要一个铜钿呢。”
“好!皇帝也不差饿兵,我就每人加两个铜钿。但是货一定要遮好,不要被雨水淋了,不要路上搞散了。晓得吗?”
“掌柜的放心,一定现在啥样送到也啥样,一斤一两也不会少的。这东西在我们这里不值钱。”旁边另外一汉子笑嘻嘻地说,“山里到处都有,挖来晒晒就好卖钱给你,小掌柜以后一定要常来的。”
戚晓武蹿过来,看着汉子们捆扎货物,悄悄对罗影说:“小掌柜的,让我跟他们一块儿回去吧,我实在跑不动了。”
“唉,既然你一定要走,那我只好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了。”她对刚才跟她讲价的挑夫汉子说,“大叔,麻烦你再找两个人,帮我把这小兄弟也捎下去。”
“好咧!”他扭头喊,“大嫂,借张竹椅用一下啊。”樊婆婆应了一声,他自顾去搬了张竹椅,又不知从哪里拿来两根扁担,用竹篾子捆扎起来。戚晓武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个,就不用了吧……我能走的。”
罗影笑嘻嘻地上下打量着一身狼狈的他说:“他们跑起来飞快,你跟不上的,到时候还得等你,不够累赘的。”
“后生,小掌柜的钱不好赚,你就让我们赚她一点儿钱吧。”汉子憨憨地笑着,眼神里流露出一点儿狡黠。
罗影不置可否地一五一十把铜板点给汉子,挥了挥手里一根油青的竹棍儿对戚晓武说:“到了江家湾,我可就不管了啊,你自己回宁城应该没问题了吧?”调侃得戚晓武嘿嘿笑着不知说啥好。眼看着挑夫们把五挑货物打开分成四挑,每一挑子都差不多一人高,戚晓武看得心里特不是味儿。
一路上挑夫们抬着他一路小跑,大粒的汗珠一滴滴渗出在黝黑的肌肤上,又啪??砸在泥土里。
樊婆婆的话在耳边回响:“还姓戚?老家是戚家山的吧?……丢祖宗的人啊!”
戚家山的戚家子孙,都是抗倭名将戚继光的后代,戚晓武的脸火辣辣红了……
罗影和张亮看着他们抬走了戚晓武,也起身朝山里更深处走去。
翠竹漫山遍野望不到头,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蜿蜒山间,两个小黑点儿移动着。
罗影拄着竹棍儿弯腰喘得跟狗似的,咒骂着:“娘希匹个戚晓武,累死你老姐了。”
张亮伸胳膊抹一脸汗水说:“小掌柜的,咱在这儿歇一会儿吧。”
罗影看看天咬牙:“走!明天我们必须赶到梁坳。”
张亮说:“歇会儿吧,这山里每条小路我都认识,我们抄近路,来得及。”
罗影一听此言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就躺倒了,长长喘了口气说:“我的天欸,把戚晓武遛惨了我自己也累趴下了。”
张亮哈哈大笑,几只小鸟儿扑棱棱地飞跑了。
如意酒馆。一桌人喧哗着,小二飞跑着上菜。酒过三巡,王胜说:“哥们弟兄的,咱这一桌有意思了,你看看,讲武的,咱有侦缉队、缉私队、警察局、南大营的;讲文的咱有政保局、邮电所、商会、粮站、仓库的。咱在一起,宁城这地面上还有啥搞不定的?”
浩子笑道:“还真是啊,宁城地面有头有脸的地方都有咱的人了,咱要想捞点啥油水真是不要太容易了哦。”一桌人哄笑。
张震横了他一眼:“就知道捞油水,真不是做大事的人。”
王胜拍拍手说:“按酒桌上的规矩,我喝三个说话,谁也不许瞎吵吵!”他伸手拿过三只酒杯一一斟满。看一眼大伙儿,见无异议端起酒咕嘟嘟地喝了,把酒杯一蹾。他数了数人头一抹嘴说:“今天正好十个人,我提议,咱们也立个会结拜了,像桃园三结义,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何?”说着把三个酒杯一一挪开,大家伸头一看,桌上三个清晰的酒杯印儿。戚晓武不信地伸手摸了摸,咋舌道:“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张大队手下卧虎藏龙!”
张震笑道:“小老弟,我就喜欢读书人,跟着我总不会叫你吃亏的。林老弟,你觉得呢?”
“跟你混是皇军派的……和您拜把子?咱俩谁大谁小啊?”林剑锋眼带挑衅地笑问道。
“哈哈,林老弟,咱俩就别演了,谁还不知道谁底细?估计你在谍报队连我脚上长几个鸡眼都一清二楚,还不知道咱俩谁大谁小?”
“嘿嘿,彼此彼此。”林剑锋并非不想搭这条船,而是想让张震知道自己也不可小觑,现在目的达到,也就拱手道,“好,我愿意奉您为大哥,结拜为兄弟,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微微一笑,“大哥不像久居人下之人,我跟着您了。”
“我也愿意。”戚晓武学生上课般地举手道,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都说愿意拜把子结兄弟会。
张震哈哈一笑说:“好!”他叫小二过来,给每人斟了满满一碗酒,说道:“今天我们十兄弟在此结会,我,张震,愿以血为证以酒为盟,与九位弟兄结拜,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说着从腰里拔出匕首,在指端轻轻一划,把血依次滴在酒碗里,把匕首塞到下首的王胜手里,王胜依样画葫芦,依次这么转了一圈,把个小二看得目瞪口呆。大家举起酒碗喝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咕嘟嘟喝下酒,学着梁山好汉把酒碗一掷,咣啷啷一片山响,惊得周围的酒客都拧着脖子看他们,胆子小的直接会账溜了。
王胜大声吆喝:“老板!关店!老子今天要包场!”不等老板出来,食客们顿时作鸟兽散。
张震接着说:“既然今天咱弟兄结了会,也得起个名字立个规矩。咱先起名字,叫个啥呢?”
“十兄弟会?”林剑锋张嘴就来。
“好!还是林兄弟脑子快,读书多就是不一样!咱们以后就叫十兄弟会,不管后头再有谁入会,咱们十兄弟就是会里的十大元老。”
“对,张大队就是老大!”王胜说,“大家报下生辰八字,咱们排下座次。”
“好!”不一会儿,他们已经排出了先后,浩子居然排了老二,王胜悻悻然笑骂道:“娘希匹的,没想到让个蟊贼当了老二。”
“嘿嘿,谁叫我娘生得我时辰好呢?恰巧就比你早了一个时辰,嘻嘻。弟兄们都瞧着呢,以后三哥不许欺负二哥。”
哄笑声中张震说:“好了,现在我来立规矩。”他眼神凌厉地看了一圈,说,“第一,会里弟兄要精诚团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许自相残杀!”大家齐声说:“是!”
“第二,不许骚扰小老百姓。我们十兄弟都是小老百姓家里出来的,如果我们再去骚扰他们,就是忘本。第三,不许**人妻女。第四……”他摸摸头说,“我还没想好。总之,以后大家要抱团儿对付那些欺负我们的家伙,互助互利。
怎么样?”
“你是大哥,你说了算。”
“大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林剑锋犹豫着。
“说,林兄弟读书多,是智多星,你说。”
“大哥是仗义的人,我想其他弟兄也不会卖我。”林剑锋一咬牙低声说,“日本人长不了了!”他语惊四座,所有人立即四处张望,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他继续低声说:“我看过最近的内部战况简报,欧洲战场、太平洋战场和咱国内,德国人和日本人都吃了瘪,我猜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什么意思?”张震盯着他眼睛。
林剑锋皱着眉头说:“我们不能再给他们卖命了!”
王胜小声说:“你是说咱给自己留条后路?”
张震沉声道:“大家干这个不过是混饭吃,谁不养家糊口呢。林兄弟,你别是给弟兄们下套吧?”
林剑锋抓起面前筷子一撅两段:“我若坑弟兄们,就如这筷子,分分钟让你们宰了!”
张震沉吟一下:“别的不管,今后咱弟兄们都留个心眼儿,太缺德的事少干,能躲就躲,别把自己名声搞臭了,为一点儿米票军票犯不着把命搭上。”
浩子悄悄说:“牢里关的那些人,咱善待他些,有人保的,就放了?”
戚晓武说:“谍报队有好多新枪和子弹,我们偷点出来,可以偷偷卖给……”
他把后面的话吞下去了。
邮电所的小陆说:“再收到《新浙东报》,我可以想办法偷偷夹带着发出去。”
“嘘!大家千万各自小心,万一被日本人抓住不得了,我……”张震话音未落,王胜啪地把匕首掷在桌上,压低声恶狠狠地说:“今天这些话谁要是捅给日本人,就算我认你是弟兄,只怕它不认!”刀尖没入桌面,刀锋在刀柄晃动下闪出冷光。
大家七嘴八舌赞成着,喝着酒又聊点闲话散了。
夜里,小上海后院的阁楼里,张震与罗芳细细说了十兄弟会的成立情况。罗芳惊喜之下握住张震双手说:“太好了!你什么时候考查的这些人?有这个十兄弟会,宁城各个要害部门差不多就都有我们的人了。”
“这些人都是经过长期仔细观察挑选的,初衷是结个保护网有事可以相互照应。只是这个林剑锋蹊跷,突然挑明了要对付日本人……”张震忽然心生疑虑。
“明眼人对眼下形势都有自己的判断,死心塌地当汉奸的毕竟少,今后十兄弟会可以做你的又一层保护色。”罗芳顿了一下,谨慎地说,“林剑锋这个弯子确实转得太急了,前天他在小上海的举动到底针对谁?你确定摸清他的底了?”
张震沉吟着说:“当然是针对我。他的履历做得很完美,没有瑕疵。安徽歙县人,小商人,家世清白,中学毕业在上海百乐门做侍应生,淞沪会战期间加入国军,后来部队投降日军,南京政府成立宁城政保局,他考进来。但就是这一点让我不放心,这么完美的履历,我怀疑他是军统的人。”
“小心没大差,必须提防他。此人精明,很有城府,不是一般人。”罗芳担心地看着张震,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把话咽了下去。
张震轻轻抚摸着罗芳的手说:“放心,我会小心再小心的。不过他在小上海这么一闹,倒是有利于茉莉掌控小上海。”
罗芳依在他怀里,彼此听得到心跳声。她出了半天神,忧心地说:“是,但我怕茉莉揽这么多事会出纰漏,言多必失,出错的可能也越多。”他在罗芳耳边低声说:“不怕,还有我们呢。我有个心愿……打跑了鬼子,我们就结婚。”她仰望他的眼睛,欢喜里有一丝焦虑和怀疑,喃喃:“真的可以吗?”他桀骜的眼神里突然多了温柔,吻着她耳垂轻轻说:“当然!”
罗芳幸福地依偎着他,享受着这份温暖,幸福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刻没谁比她更渴望胜利,她不愿想任何事情,只愿此刻即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