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六年秋,我来长白山,曾去宝马屯旁边的头道白河水库看中华秋沙鸭。中华秋沙鸭的国际通用名叫鳞胁秋沙鸭,极为珍稀,在全球只有一千一百对,它们大部分在俄罗斯远东生活,只有四分之一在长白山繁殖后代。
这个水库是居住在长白山的中华秋沙鸭种群踏上南迁旅途之前,补充食物的最后一站。来到水库边的高冈上,我望见下方水边的石头上,栖息着五只中华秋沙鸭。此鸭后脑上有一撮半尺长的长羽,雄鸭色深绿,雌鸭色橙褐,特征鲜明。此外,它们尖嘴长脖,羽衣绚丽,游泳和飞翔灵活快速,雄鸭羽翼及背部披湛蓝透绿的羽毛,颈下及腹部雪白,胁部有鱼鳞状斑纹,故名鳞胁。它们和鸳鸯一样,在树洞中絮窝产卵育雏,又称“会上树的野鸭”。
眼下,它们蹲踞在水中布满绿苔的石头上,在粉红色的晚霞中,它们像五颗闪亮的宝石,三颗碧绿润洁的是雄鸭,两颗橙中透棕的是雌鸭。看得出,经一天的捕鱼捉虾,它们个个嗉囊鼓胀,吃得饱饱的。整个形体也显得膘肥体壮,它们已准备好进行漫长的南迁旅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它们的姿容,心情十分激动,举着望远镜久久观望。这时,一只小白狗进入视野,它蹦蹦跳跳地跑向水边,望着不远处栖息的秋沙鸭,欢叫着来来回回奔跑,似在邀请这几只美丽的水鸟和它一块玩耍。有一只雄鸭下了水,游向岸边,却不上岸,呷呷呷轻叫着在岸边水中来回游动。小白狗立刻明白了雄鸭的玩法,也随着它游动的方向和速度来来回回快走,边走边顾盼水中的雄鸭,不时兴致勃勃地欢叫几声。
于是,两个不同物种,一个在水中,一个在陆地,出于同一目的,只为欢快嬉戏,一个游一个走,一个呷叫一个汪鸣,步调一致,叫鸣呼应,玩得兴高采烈。
唉,我要是能变成一只小狗多好,能立马冲下山坡汪汪大叫着加入它们快乐地玩耍。
由于是第一次看见中华秋沙鸭的身影,那次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后来,由于与瘸腿母鹿结缘,常去宝马屯看望它。每年秋季路过水库,我都特地拐个弯,顺便去当年那座山冈上观望中华秋沙鸭的休憩地。二〇〇八年秋,再次走上那座山冈,猛然发现水库边建起一排简易房。简易房的院子里一片雪白,前方的水面上也一片雪白。定睛细看,天哪,竟然是一大群大白鹅,足有一千多只。它们霸占了昔日中华秋沙鸭南飞前的觅食地,一个个嘎嘎大叫着、吵嚷着伸颈亮翅,主人般踱来踱去。水里的鹅们伸脖在水底淤泥里索食,搅得清澈的水面一片昏黄、脏污不堪。头道白河是松花江源头啊,在这里养鹅不但污染了江水之源,抢占了中华秋沙鸭的觅食场,鹅群的粪便还携带各种病菌,传播疾病。
必须立刻向有关部门反映,制止这种侵占珍稀保护动物觅食地的行为。首先得拍下证据,我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又嫌不够清晰,便想跳下土坎,再向前靠近一些。土坎下是一片灌木丛,我一跳跳入灌木丛中。没想到,一根干树枝贴着左脸直直从眼镜下方插入,戳进左眼。一阵钻心的疼痛,左眼立刻睁不开了。坚持拍几张照片后,我马上回到土路上。不能去宝马屯看望母马鹿了,必须赶快回镇里,去医院看眼睛。为了尽快赶到医院,我决定翻山抄近路赶回。
刚爬上山冈,忽听下面山沟里传来一阵阵激烈的狗吠。那是狗儿们发出的战斗之声,听上去群狗已包围一头大动物,正在发起攻击。那头被众狗围攻的大动物很顽强,不停反击。能听出来在狗群的战吼中,不时响起一两只狗的哀鸣,明显是在进攻中被对方的反击击中痛处,发出痛苦的哀叫。而且,细听之下,能听出有的狗叫是虚张声势,有的狗叫显得犹豫不决,但仍然包围着对手,因为狗叫声并未移动,而是固定在一个地方。
我好奇心大起,会是什么动物招致众狗的围攻?而且不屈不挠地一直在进行颇有杀伤力的反击,打得群狗一直没能占到什么便宜。我知道,这沟里住着三户人家,为了防备野猪、黑熊的侵扰,家家都养了两三条猛犬。这一回,听这激烈吠叫的阵势,它们是集体出动,联合作战。
这次它们肯定遇上了强大凶悍的对手,会是什么动物呢?
熊?不会,熊太稀少了。大野猪?不可能,野猪在作战反击得手后,会趁机转移到更有利于防御的地形或者突围逃跑,绝不会原地不动。野生马鹿?也不可能。野生马鹿都躲在深山老林生活,绝不会走到靠近民居的低山带。
猞猁?更不对。猞猁生活在高山针叶林带,不会下山。再说,见到猛犬扑来,它早上树了。
到底是什么动物呢?它的体形很大,战斗力亦强大,反击凶狠且有效,打得众狗只围不攻。
我忘记了受伤的眼睛,加速奔跑,冲过密林,进入开阔地,抬头一看,不由得一怔。
在怒犬团团包围之中的,竟然是瘸腿母鹿和跛脚小牛!它俩被八九头恶狗牢牢困在垓心,动弹不得。但是,这母子俩摆出了一个极有效的防御阵型来抵抗众狗的围攻。
小公牛头冲南尾朝北,大母鹿头朝北尾向南,两个一颠一倒,各自面对强敌。同时它们各自使用健全的肢体,对攻上来的猛犬实施打击。小公牛右前肢残疾,它便用健全的双后肢轮流向后踢踹,扫**后方来犯之敌。大母鹿左后腿有伤,它采取以双前肢踢打的方法迎头痛击正面对手。牛后腿力道劲猛,出腿迅疾,似铁杵捣出,狗一旦被踢中,立刻仰面倒飞出去,惨叫不已。鹿前腿矫健有力,高举高打,似大锤下击,踹得狗皮绽骨断,哀叫连连。更要命的是,这对母子个头都高出众狗一截,居高临下,提早看清狗群进攻动向,出招准确无误,击中的往往是攻击性最强的凶狗。还有一点,它俩像按照无声的口令似的,身体协调一致地不停缓慢旋转,把四面八方防得风雨不透,众狗再怎么凶猛善战,也攻不破它们的坚强防线。
这三户住在沟里的人家我是知道的,家家早年都是猎户,而且都有**围狗的本事。枪支上交后,他们依然偷偷下套套狍子,抓野猪;纵狗撵野鸡,追山兔。每家养的狗都是奔跑迅速、战斗力超群、深谙追捕之道的猎犬。简单说吧,一只狗能咬倒一头狍子,三四只狗能咬死一头野猪。它们如果碰上这对母子中任何一只单独出行的动物,要想取胜简直太容易了,找到弱点围上去撕咬就行。可是万万没想到,瘸鹿和跛牛这对搭档异常团结,聪明地以各自的优势弥补同伴的弱点,创造出一套独特的堪称完美的防御战术,竟然稳住阵脚,打得众围狗一筹莫展,毫无胜算。
由于久居山沟,这些狗不认识这村里的动物,认为这是来犯之敌,而且母鹿与野生鹿无大区别,在它们眼里属狩猎对象,它们绝不会放过它。所以,尽管面对打法怪异的对手无法取胜,群狗还是死缠烂打,顽强地坚守包围圈,同时不断大声狂吠,意在通知主人速速赶来解决战斗。那对苦苦死守的母子俩由于腿脚不便,突围困难,只好铆足精神,时刻提防对手从任何方向发起进攻,把每一个逼近试探的进攻者打退。这样一来,双方形成对峙局面。
面对此情此景,我的内心受到极大的震动:深究它们误入山沟的因果缘由,估计是小公牛好奇心强,独自出走后迷途,见山沟里有人家,便过去探看,不巧遇上四处撒野的猎狗。母鹿在村中遍寻牛影不见,嗅觉灵敏的它一路嗅闻,追踪牛的气味来到这里,与小公牛会合。不巧也被四处撒野的猎狗发现。一声呼叫,众狗聚集,展开围攻。
这对比亲生母子还亲的干娘和干儿子被迫迎战,形成这种极其罕见又甚为激烈的战斗场面。
必须助它们脱困!时间久了牛和鹿受伤怎么办?还有,狗主人若闻讯赶来,他们不认识瘸鹿,误认为是野鹿,肯定会痛下杀手。
想到这儿,我大喝一声,举起手中拍照用的独脚架突入狗阵,左挥右舞着冲到母鹿和小牛身边。见有人保护这对母子,众狗立即散开,犯了错似的一个个低着头垂头丧气地回家转。猎狗们个个冰雪聪明,有人保护的动物肯定是家养动物,自个儿肯定是弄错了攻击对象。猎狗一生极少犯错,亦常被主人嘉奖。一旦犯错,自尊心将受大挫伤,愧疚交加的情绪溢于言表。
母鹿恰恰相反,它一眼就认出我,立刻贴靠过来,使劲用脖颈蹭我的肩膀,那脖颈湿漉漉的,皮毛已被汗水打湿。小公牛也高兴得哞哞低叫,伸舌头舔我的手背,十分亲热,还用鼻头拱我的背包。这倒提醒了我,我伸手从背包里掏出两块常备的巧克力,撕去糖纸,送到它俩的嘴边。它俩舔舐着,吮吸着,大大的眼睛里闪动着快乐的光亮。我依次搂抱一下它俩的头颈,转过身,领着这两个朋友踏上归途。
这时我被戳伤的左眼已肿胀起来,肿起的眼皮紧贴着眼镜镜片,又痛又涨。我暗笑,十足三个伤兵,一个眇一目,两个跛腿脚,正从战场上下来,回归和平生活。
对了,那天在医院看完眼睛回家,接到有关部门的电话,我反映的在头道白河水库养大鹅挤占中华秋沙鸭觅食地问题正在解决中,很快就会有结果。听罢电话,心情释然。一周后,眼睛消肿,可以上山了。我立刻打车去头道白河水库,见那排简易房已拆除,千余白鹅已被运走,不由得长长吐一口气。
但愿瘸母鹿和小牛的生活越安宁越好,但愿我关注的山川湖泊越安宁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