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老师走出了教室。三四郎甩了甩钢笔尖上的墨水,正要合上笔记本,这时,坐在旁边的与次郎跟他搭话。
“喂,给我看一下你的笔记,有的地方漏记了。”
与次郎拿过三四郎的笔记本,从上向下看,只见本子上写满了“Stray sheep”。
“你写这个干什么呀?”
“记笔记厌倦了,随便乱写的。”
“你这样不用功可不行。老师讲的是关于康德①的超唯心论与贝克莱①的超现实论有什么关联吧。”
①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德国哲学家。启蒙运动时期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德国古典哲学创始人。 同时,他也是天文学家、星云说的创立者之一。主要著作有《纯粹理性批判》等。
“有什么关联呢?”
“你刚才没有听吗?”
“没有。”
“你就是个Stray sheep,没办法。”
与次郎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站了起来,离开桌子时对三四郎说:
“喂,你跟我来一下。”
三四郎跟着与次郎走出教室,下了楼梯,来到玄关外面的草地上。这里有一棵大樱树,两个人在树下坐下来。
这块草地一到夏初就会长出一片苜蓿。与次郎拿着入学志愿书到办公室去的时候,就看到这棵樱树下边躺着两个学生。
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要是唱都都逸②可以给口试加分,让我唱多少首都没问题。”另一个小声哼唱起来:“好想在风流潇洒的博士面前,考考恋爱试题啊。”从那以后,与次郎就爱上了樱树下面的这块地方,一有什么事,他就把三四郎拉到这儿来。当三四郎听与次郎告诉他这个经历时,才明白他用民谣来翻译“Pity's akin to Love”的缘由了。不过,今天与次郎一改平日的没正经,在草地上盘腿一坐下,就从怀中掏出《文艺时评》杂志,打开某页,倒过来递给三四郎看。
① 乔治·贝克莱 (Georgt Berkeley,1685—1753),爱尔兰哲学家。英国近代经验主义哲学的三位代表人物之一。
② 一种俗曲,由七七七五句式的白话构成,歌唱男女情爱。
“怎么样?”与次郎问。三四郎一看,标题是大号铅字印的《伟大的黑暗》。下面的署名使用的是“零余子”这么个雅号。“伟大的黑暗”,是与次郎素来评价广田先生的词语,三四郎也听他说过两三回。然而,“零余子”这个名字却从来没有听过。听到“怎么样”这句问话时,三四郎在回答之前,先看了看与次郎的脸,与次郎将他那扁平面孔向前探出,用右手食指摁着自己的鼻尖,保持这个姿势不动。站在对面的一个学生看见他这副样子,嘿嘿地笑出声来,与次郎这才把手指放了下来。
“这是我写的。”他说道。
三四郎这才恍然大悟:
“我们去看菊偶人那天,你写的就是这篇文章吧?”
“哪里,那只是两三天前的事呀,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印出来?那篇是下个月发表。这是以前写的了。写了什么,看标题就知道吧。”
“是关于广田先生吗?”
“嗯,要先写文章造造舆论呀。这是为先生进入大学铺路……”
“这个杂志有那么大的能量吗?”
三四郎连这个杂志的名字都不知道。
“哪有什么能量啊,要不怎么发愁呢。”与次郎回答。
三四郎忍俊不禁,问道:
“能卖出多少本呢?”
与次郎也没有回答能卖多少本。“无所谓啦,总比不写要好吧。”他自我辩解地说。
三四郎继续往下问,才知道与次郎以前就和这家杂志有关系,只要有时间,几乎每期他都要发文章,而且每期都换个名字,所以除了两三个同人之外,谁也不知道作者是他。原来如此。可以说三四郎现在才知道与次郎与文坛之间的关联。不过,与次郎为何总是形同儿戏般,匿名发表他的所谓大论文,这一点令三四郎无法理解。三四郎曾经不客气地问他:“你是为了挣几个零花钱,才写文章的吗?”
与次郎听了,瞪圆了眼睛:
“你刚从九州乡下出来,所以不了解主流文坛的动态,难怪说出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来。身处当今思想界的中心,目睹变幻莫测的局面,有识之士怎能佯作不知呢?实际上,今天的文权完全掌握在我们青年人手中,因此不积极主动地发表哪怕是只言片语,岂不是一种损失吗?文坛正以急转直下之势经受着目不暇接的变革。整个社会都朝着新时代滚滚向前,所以万万不可被时代抛弃。只有自己主动营造这种气势,生命才有意义。人们总是‘文学、文学’的,把它说得很肤浅,那不过是大学课堂上讲的文学。新时代的我们所说的文学,是人生本身的真实反映。文学的新气势必然会影响整个日本社会的发展,而且已经产生了影响。当人们睡午觉做梦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间受到影响了。多么可怕啊!……”
三四郎一直默默地听着,感觉他有些夸大其词。然而即便是牛皮,与次郎仍然满腔热情地吹着,至少他本人好像极其真诚。三四郎被深深打动了。
“原来你是靠着这种精神写文章的呀。难怪有没有稿费都无所谓了。”
“也不是,稿费还是要的,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但是杂志销路不好,稿费常常寄不来,得设法多卖些杂志才行。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与次郎竟然跟三四郎商量起来,话题突然落到了现实问题上。三四郎只觉得怪怪的,与次郎却是泰然自若。这时上课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
“这本杂志先给你,有空看看吧。《伟大的黑暗》这个题目很有意思吧?一看这个题目,读者肯定会觉得惊奇。标题不吸引眼球,就没有人读,肯定不行的。”
两人由正门进入教室,坐在位子上。不一会儿,老师来了。两人都开始做笔记。三四郎想看《伟大的黑暗》,就把《文艺时评》摊在笔记本旁边,利用记笔记的间隙,悄悄读起杂志来。幸好老师近视眼,而且全神贯注在讲课上,一点儿没有发现三四郎的违纪行为。三四郎更来劲儿了,一会儿记笔记,一会儿看杂志。这样一心二用,很难两全其美,结果《伟大的黑暗》也好,笔记也好都不甚了了。与次郎的文章,他只清晰地记住了其中的一句话:
“自然界为造就一颗宝石要花费几多星霜?!这璀璨的宝石直到被采掘为止,又不知被静静埋没了几多流年?!”其余的内容都不得要领。不过,在这节课里,三四郎没有写一个“Stray sheep”。
“觉得怎么样?”一下课,与次郎就问三四郎。
三四郎回答“还没有好好看”。与次郎批评他是个不会抓紧时间的人,务必要好好读一读。三四郎保证回家后一定认真拜读。转眼到了中午,两人一起出了校门。
“今天晚上你会出席吧?”与次郎走到进入西片町的小巷拐角时停住了脚步。今晚召开同年级学生聚会,三四郎把这件事忘得死死的,听了与次郎这句话才想起来,回答“会出席”。
“你去之前来找我一下,我有事跟你谈。”与次郎说。他耳后夹着钢笔,一脸的志得意满。三四郎应承下来。
三四郎回到住所,泡了个澡,舒舒服服地回到房间,看到桌上有一张绘画明信片,上面画着小河,绿草茵茵,草地边上卧着两只羊。河对岸有个高大男子,拄着拐杖站着。那男子的相貌十分凶恶,完全模仿西洋画中的恶魔,还特别在旁边写了“devil”,并用日语字母标注“恶魔”。明信片正面,在三四郎的名字下面,只用小字写着“迷途的羊”。三四郎立即明白了“迷途的羊”所指何人。不仅如此,在明信片的背面,画着两只迷途的羊,其中一只是暗指他三四郎的,这使他欣喜若狂。原来迷途的羊里不仅有美祢子,他自己也是包括在内的。
看来这是美祢子的意图。看了这画面,美祢子所说的“Stray sheep”一词的用意,三四郎总算弄清楚了。
三四郎本想读一读和与次郎约定的《伟大的黑暗》,却没有心情。他反复审视着明信片,陷入了沉思。他觉得这幅画里包含着连伊索寓言都没有的滑稽情趣,既天真又俏皮,而且在这些表象下面,隐含着某种打动三四郎心灵的东西。
从画法来说,也令人敬佩之至。几层意思一目了然,良子画的柿树无法与之比拟。三四郎这样感觉。
磨蹭了一会儿,三四郎才读起了《伟大的黑暗》。尽管他起初有些漫不经心,可读了两三页后,渐渐被其吸引,来了兴致,不知不觉间读了五六页。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读完了这篇长达二十七页的论文。当他读完最后一句时,才发现文章到此结束了。他抬起头来,心说,啊,居然读完了。
紧接着三四郎开始回想究竟读了些什么,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空洞无物得匪夷所思。只剩下了心潮澎湃地一气读完的感觉。三四郎很佩服与次郎写文章的伎俩。
论文起于攻击现今的文学家,终于赞美广田先生。尤其毫不留情地痛骂了在大学文科里任教的西洋人。归结起来如下:倘若不尽快招聘适当的日本人开设与大学相称的课程,那么作为最高学府的大学也将变得与旧时的私塾无异,变成如同砖头制作的木乃伊一样了。当然,倘若没有人才可选另当别论,可是眼前就有一位广田先生。先生十年如一日执教于高级中学,甘于薄薪和无名,乃是真正的学者,是足以胜任为学界的新气势做出贡献、同日本现实社会紧密联系的教授的人选。
不过,这些内容是用堂而皇之的口吻和璀璨夺目的警句充数,抻长为二十七页的文章的。诸如“以秃头为荣的只有老人”“维纳斯像诞生于海中,有识之士不出自大学”“将博士看作学界的特产,好比把海蜇看成田子浦①的特产”等趣味盎然的句子,文章里比比皆是。然而,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了。尤其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把广田先生比作“伟大的黑暗”同时,捎带着把其他学者比作圆筒座灯,充其量只能朦胧照亮两尺远的地方等等,将这些广田先生说他的话,原封不动地照搬过来。而且同上次一样特意说明,圆筒座灯和烟袋锅之类,均属旧时代的遗物,对于我们青年人一无所用。
仔细想来,与次郎的论文里充满了勃勃生气。仿佛他一个人就代表了新日本似的,所以读其文章时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共鸣。不过,文章实在是空洞无物,犹如在打一场没有根据地的战争。不仅如此,从负面角度分析,这种写法也不排除谋略之意。乡间出身的三四郎虽然不能很好领会其中的玄机,但读了之后,扪心自问,总感到有些不满意的地方。三四郎又拿起美祢子的明信片,细看起两只羊和那个恶魔来。还是这明信片让三四郎感到万事快意。随着这种快感,刚才看文章的不满越发强烈了。于是三四郎不再想论文的事了。他想给美祢子回封信,不幸的是自己不会画画,那么就写篇文章吧。要是写文章,措辞非得同这张明信片相匹敌才成。那可不是那么容易写得出来的。这样左思右想地耗了半天,已经四点多了。
① 位于静冈县富士市的海滨。特指骏河湾西沿岸。北望富士山,自古以来就是东海道的名胜。
三四郎穿上和服的裙裤,到西片町去找与次郎一起出去。
他从后门进去后,看到餐室里广田先生正坐在小饭桌前吃晚饭,与次郎在一旁恭敬地伺候着。
“先生,味道怎么样?”与次郎问。
先生好像正在咀嚼什么硬东西。三四郎向桌上一瞧,看见盘里摆着十来个怀表大小的烤焦的东西,又红又黑的。
三四郎坐下来,施了一礼。先生嘴里还在费劲地嚼着。
“喂,你也尝一个吧。”与次郎用筷子从盘中夹出一个放在三四郎手里,三四郎一看,原来是酱烤蛤蜊干。
“怎么吃这种怪玩意儿?”三四郎问。
“怪玩意儿?好吃着呢。你尝尝看,这可是我特意给先生买来的。先生说还没有吃过它哩。”
“从哪儿买的?”
“日本桥。”
三四郎觉得好笑。一谈及吃喝,与次郎的架势与刚才谈论论文时就不同了。
“先生,怎么样?”
“真够硬的。”
“硬是硬,很好吃吧?一定要多嚼一嚼,越嚼越有滋味。”
“咀嚼到尝到味道,牙齿已经酸了。你怎么想起买这种老掉牙的东西呢?”
“不喜欢吗?这东西也可能先生吃不惯,换作里见家的美祢子小姐的话,多半爱吃吧。”
“为什么?”三四郎问。
“像她那样沉稳,会一直嚼到品出滋味为止的。”
“那女子虽沉稳,却任性。”广田先生说。
“嗯,是任性,有如易卜生笔下的女性。”
“易卜生笔下的女性都是表露外在的,而那女子是内心任性。不过,虽然说她任性,却并非一般意义上的任性。相比而言,野野宫君的妹妹看起来虽任性,却反而有女人味儿。很奇妙吧。”
“里见小姐是属于内向的任性吗?”
三四郎一直默默倾听着两个人的点评,对二人的说法都不能赞同。“任性”这种词,怎么能用在美祢子身上呢?这是他最不能理解的。
不一会儿,与次郎换上裙裤出来了,对先生说:“我们出去一下。”先生没言语,继续喝着茶。
两人走出大门,外面已经黑下来了。刚走出大门五六米,三四郎就忍不住对与次郎说:
“先生刚才说里见小姐很任性吧。”
“嗯,先生一向口无遮拦,所以有时候想说什么说什么。
首先,先生点评女子就着实滑稽。因为先生对于女人的了解恐怕是零吧。未曾恋爱过的人,怎么会懂得女人呢?”
“先生那么说先不管他,你不是也赞成先生的说法吗?”
“嗯,我是说她任性了。怎么啦?”
“你说她到底哪方面任性呢?”
“并不是说她具体哪里任性。现代的女性全都是任性的,不光是说她。”
“你不是说她很像易卜生笔下的人物吗?”
“我是说了。”
“那么你认为她像易卜生笔下的哪个人物呢?”
“哪个人物嘛……反正很相像。”
三四郎当然不服气,但也没有追问下去。两个人又默默地走了几步后,突然与次郎这样说:“与易卜生的人物相似的不只是里见小姐。当今的一般女性都很相像。不仅是女性,凡是接触过新时代空气的男子,都有着类似易卜生笔下人物的地方。只不过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不能像易卜生的人物那样随心所欲罢了,但是他们内心里都深受其影响。”
“我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你是在自欺欺人——任何一个社会,都不可能没有缺陷。”
“那是肯定的。”
“既然如此,生活在社会里的动物,就会感到不满足。易卜生的人物都是非常深切感受到现代社会制度缺陷的人。我们也会渐渐变成那样的人。”
“你这样认为吗?”
“不光是我,有识之士都是这样看的。”
“你家的先生也这样认为吗?”
“我家的先生?先生怎么想我不知道。”
“可是,他刚才评论里见小姐,不是说她沉稳而任性吗?
具体解释这个评语的话,由于能够和周围保持和谐关系,因而是沉稳的,又因为对一些事感到不满足,所以内心是任性的。
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所言极是……先生确实有其过人之处啊。在这些问题上,他确实令人钦佩。”
与次郎突然夸赞起广田先生来了。三四郎本想就美祢子的性格再进一步探究一下,不料被与次郎这句话给噎回去了。与次郎接着说:
“其实我今天找你是为了……唔,你读完我那篇《伟大的黑暗》了没有?要是没有事先读过,我要说的事就很难听进去。”
“今天一回家就读了。”
“感觉如何?”
“先生怎么说的?”
“先生不可能读呀,他根本就不知道。”
“是这样啊。写得倒是很有趣,不过感觉就像喝了一肚子啤酒,不解饿似的。”
“这就足够了。读过它只要能振奋士气就行。所以我才匿名发表的。反正现在是准备时期,先这样发表,到了适当的机会,再把真名亮出去。这个事就这样吧,现在跟你说一下我为什么事找你。”
与次郎要拜托的事是这样的:在今晚的聚会上,他打算对本年级学科萎靡不振之事发表一通不满,所以三四郎也必须跟他呼应才行。萎靡不振是事实,其他人也会表示不满之意的。然后,进入大家共同商讨挽回之策的环节。此时与次郎就提出,当务之急是聘请一个合适的日本人进大学任教,大家都会表示赞成。既然说得有道理,大家当然会赞成的。下一步就该商量推荐什么人最合适了。届时,与次郎便提出广田先生的名字。到时候,三四郎要给与次郎敲敲边鼓,极力赞美广田先生。不如此的话,那些知道与次郎是广田先生食客的人可能会起疑心。自己是食客不假,别人怎么看都不在乎,只是万一牵连到广田先生就太对不住先生了。当然,另外还有三四个同志,按说没有问题,但是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把握。因此,要是三四郎能够多帮着美言几句是最好不过了。还有,当众人意见终于趋于一致之际,要选出代表去见校长。当然了,今晚也许到不了这一步,也没有必要到那一步。到时候得随机应变……与次郎的确能言善辩,只可惜他的口才显得油滑有余,庄重不足。在谈论某些事情时会令人生疑,觉得他似乎是在一本正经地说笑话。不过,今晚的事原本就是有意义的活动,所以三四郎也大体上表示赞成。只是觉得在做法上未免有些耍花招之嫌,不甚喜欢。与次郎当即在道路中央停住了脚步,两人刚好来到森林町神社的鸟居前面。
“虽说是耍花招,但是我所做的事,不过是为了确保按照自然规律实现目标,预先人为做些设置罢了。这与谋划违背自然的蠢事有着本质的区别。即便是耍花招也没什么不可以的,花招不等于是坏事。因为只有坏的花招才是坏事。”
三四郎无言以对,他虽然想辩驳,却说不出口。在与次郎的辩解中,只有那些自己还未充分思考的部分清晰地印在脑子里。三四郎不得不对其诡辩才能相当佩服。
“说的也是。”三四郎含糊其词地回答,两人又并肩走起来。一走进正门,眼前豁然开朗,高大的建筑在夜色中黑乎乎地耸立于四处。那些轮廓清晰的楼顶上方是朗朗的夜空。今夜繁星满天。
“好美的夜空!”三四郎说。与次郎也望着天空,走了两米左右,突然叫了三四郎一声。
“喂。”
“什么事?”三四郎以为他要接着谈刚才的事。
“你看到这美妙的天空,有什么感想?”
不料与次郎嘴里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虽说“ 无限”“永恒”之类的现成词汇随手拈来,可一想到会被与次郎嘲笑,三四郎便缄默不语了。
“我们真是徒劳啊。从明天开始,干脆停止那个计划如何?即便写了《伟大的黑暗》,恐怕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你怎么忽然说出这么泄气的话来?”
“望着这美丽的夜空,就不由得这样想……喂,你迷上过女人吗?”
三四郎一时答不上来。
“女人是很可怕的噢。”与次郎说。
“是很可怕,我也知道。”三四郎说。
与次郎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
“你哪里知道呀,你哪里知道呀?”
三四郎有些不悦。
“明天也是好天气,运动会赶的日子真好。肯定有许多漂亮的女子来观看,你务必来瞧瞧。”
黑暗中两个人来到了学生集会所前,屋子里灯火通明。
他们沿着木造回廊走进室内,早到的人已经自然聚集成几个小圈子了。圈子有大有小,一共有三个。也有的人刻意离开大家,默默地阅读屋内准备的杂志或报纸。说话声无处不在,仿佛说话的人比聚集的三堆人要多似的。但是,比较以往的聚会,还算是平和安静的。倒是吸烟的人不少,满屋子烟气腾腾的。
人们陆续到来。黑色人影从暗夜中突然出现在露天回廊上,一个个被灯光照亮,走进室内来。有时一连串五六个人一起暴露在灯光下。不多会儿,出席的人大致到齐了。
与次郎早已在烟雾弥漫中一刻不停地四处走动起来。每走到一处就跟某人小声说些什么。三四郎望着这情景,心里想,马上就要开始运作那件事了。
过了不久,一位干事大声招呼大家就座。餐桌当然是事先准备好的。大家随意入席,根本不排什么序,然后开始用餐。
三四郎在熊本的时候只喝过赤酒。所谓赤酒,是熊本当地出产的一种低档酒。熊本的学生都喝这种赤酒,他们以为喝这种酒是天经地义的。偶尔下馆子,也总是去牛肉馆。那牛肉馆里的牛肉有可能是用马肉冒充的。学生们常常抓起盘中的肉,朝店铺的墙上扔去。据说掉下来的是牛肉,粘在墙上的就是马肉。就像占卜似的。对于乡下来的三四郎来说,这种绅士般的学生聚会非常新奇。他欢喜地使用刀和叉子吃起来,其间还喝了不少啤酒。
“学生集会所的菜难吃吧?”坐在三四郎旁边的人对他说。这男的剃着光头,戴着金丝眼镜,是个很老实的学生。
“是啊。”三四郎含糊其词地回答。他想,对方若是与次郎,自己会坦率地告诉他:“我这样的乡巴佬,觉得这菜非常好吃!”然而,这种坦率倘若被对方听成反讽就不好了,所以就没有实话实说。这时那个学生问:“你在哪里读的高中?”
“熊本。”
“熊本吗?我的表弟也在熊本读过高中,听他说那个地方很落后呢。”
“是个野蛮的地方。”
两人正在交谈时,对面突然有人大声喧哗起来。只见与次郎正和邻座的两三个人激烈地辩论着什么,不时地说一句“de te fabula①”。三四郎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但是和与次郎辩论的对手,每次听他说这个词就大笑一通。与次郎也愈加得意起来,大嚷着“de te fabula,我们新时代的青年……”。坐在三四郎斜对面的一个肤色白皙、很斯文的学生,放下手里的餐刀,望着与次郎他们争执的场景,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法语:“Il a lediable au corps(恶魔附体了)。”对面的几个家伙好像完全没听到,此时一齐高高举起四个啤酒杯,得意地碰杯呢。
① 古罗马诗人、批评家贺拉斯(Quintus Horatius Flaccus,公元前65—前8)的《讽刺诗》第一卷第一首里的一个词,意即“说的正是你”。原句是“quid rides,Mutato nomine de te fabula narratur.”(有什么好笑,只要换一个名字,说的正是阁下。)
“他可真活跃呀。”三四郎身旁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学生说道。
“嗯,他很能说。”
“他曾经请我到淀见轩吃过咖喱饭。我根本不认识他,可是他突然来找我,说是咱们去淀见轩吃饭吧,到底把我拉去了……”
那个学生哈哈哈地笑起来。三四郎这才知道,被与次郎带去淀见轩请咖喱饭的,并非自己一个人。
这时咖啡上了桌。有一个人站了起来,与次郎热烈地鼓掌,其他人也立刻跟着鼓起掌来。
那个站起来的人,身穿崭新的黑色制服,鼻子下面已蓄有胡须,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很是帅气。他演讲般说起话来:“我们今夜来这里聚会,为了增进友谊尽一夕之欢,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不过,这次聚会不单单具有社交意义,还会产生某种强烈的影响。我偶然意识到这一点后,便忍不住站起来发言。这次聚会,以啤酒开始,以咖啡结束,是一次极其普通的聚会。然而,我们这四十来个饮啤酒、喝咖啡的人都不是平庸之辈。而且我们从开始喝啤酒,到喝完咖啡的这段时间内,已经感受到自己的命运在膨胀了。
“倡导政治自由已是老掉牙的事,主张言论自由也成了过去时。所谓‘自由’,并不单是表达容易浮现于这些学说表面的现实的专有名词。我们新时代的青年相信,我们即将融入必须呼吁伟大的心灵自由的时代潮流了。
“我们是不堪忍受旧日本压迫的青年。同时,我们也是不堪忍受新西洋压迫的青年,我们生活在不能不把这件事情向人们宣告的状况之下。新西洋的压迫,无论在社会上还是在文艺上,对于我们新时代的青年来说,都和旧日本的压迫一样,是令我们痛苦的。
“我们是研究西洋文艺的人。但是研究毕竟是研究,这与屈服于西洋文艺有着根本的区别。我们并非为了被其束缚而研究西洋文艺的。而是为了让被束缚的心灵得到解脱才研究西洋文艺的。凡是不符合这一宗旨的文艺,无论被强置于任何高压之下,我们都抱有绝不学习它的自信和决心。
“我们在拥有自信和决心这一点上,与一般的人有所不同。文艺既不是技术,也不是商务,它是能够更多地揭示人生根本意义的社会原动力。我们正是在这种意义上研究文艺,在这种意义上拥有上述的自信和决心,在这种意义上来预测今晚聚会产生的非同一般的重大影响的。
“社会正处于剧变之中,作为社会产物的文艺也随之变化着。为了顺势而动,按照我们的理想引导文艺,就必须团结零散的个人,来充实、发展和扩充自己的命运。今晚的啤酒和咖啡,在进一步推进这种潜在目的的意义上,是比普通的啤酒、咖啡的价值要高出百倍的高贵的啤酒和咖啡。”
他演讲的内容大致是这些。演说结束时,在座的学生们一齐大声喝彩,三四郎也是热烈欢呼者中的一个。这时,与次郎突然站了起来,发表演讲:
“de te fabula,即便谈论莎翁写过多少万字,易卜生的白发有几千根等等,又有何意义!当然,即便听了那些愚蠢课程,我们也不可能被其束缚,所以不用担心,只是太对不起大学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聘请能够满足新时代青年渴求的人来上课。西洋人是不行的,关键是他们不受欢迎。……”
演讲又博得了满堂喝彩,大家都在笑。与次郎旁边的一个人喊道:
“为了de te fabula,干杯!”刚才那个演说的学生立刻表示赞成。不巧,啤酒都喝光了。与次郎说了声“这好办”,马上朝厨房跑去了。侍者送上酒来。大家刚干完一杯,就有人提议:
“再干一杯。这回要为《伟大的黑暗》干杯!”与次郎周围的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与次郎不住地搔头。
散会之后,当所有年轻人都在暗夜中散去时,三四郎问与次郎:
“de te fabula是什么意思?”
“是希腊语。”
与次郎没有再解释什么,三四郎也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在美丽的夜空下回去了。
第二天果然是好天气。今年比往年的气候变化缓慢多了,今天尤其暖和。三四郎一大早就去澡堂泡了澡。世人多为生活忙碌,故而闲人寥寥,所以午前澡堂里没什么人。三四郎看到更衣间里挂着三越吴服店的招牌,上面画着一个美丽的女子。
看那女子的相貌有些像美祢子。但仔细端详,眼神不一样,牙齿看不清楚。美祢子的脸上最让三四郎惊异的,就是她的眼神和牙齿。听与次郎说,那女子是因为有点儿龅牙,所以牙齿总是那么显眼,但三四郎绝不这样想。……三四郎泡在热水里,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些事,结果也没有好好洗身体就上来了。虽说从昨晚开始,他作为新时代青年的自觉突然间增强了,但是增强的只是自觉,身体还是老样子。
每到节假日,三四郎比其他人要悠闲得多。今天,他打算下午去观看大学举行的田径运动会。
三四郎一向不太喜欢运动,在家乡的时候,曾经参加打过两三次野兔。上高中后,学校举行划船比赛时,他担任过摇信号旗的角色。那次他把蓝旗和红旗摇错了,招致众人埋怨。
不过,这事还要怪终点线上鸣枪的教师出了差错。枪是打了,可是没有响。这就导致了三四郎的惊慌。打那以后,三四郎便对运动会敬而远之了。但是,今天是他来东京后的第一个运动会,打算一定去看看。与次郎也劝他务必去瞧瞧。据与次郎说,比起看比赛,倒是看女子更值得一去。在那些女子中间,应该有野野宫君的妹妹吧。那个美祢子估计也会和野野宫君的妹妹在一起吧。三四郎很想去观众席,跟她们寒暄寒暄。
正午刚过,他就出了门。运动会的入口在运动场的最南端。那里交叉着日本和英国的两面大国旗。太阳旗自然无话可说,但是出现英国国旗不知是何用意。三四郎想,也许是表示日英同盟?不过,日英同盟与学校的田径运动会有什么关系呢?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运动场是一块长方形的草坪。已是深秋,绿色草坪枯淡了不少。看台位于西边,后面是一座巨大的假山,假山和运动场的木栏杆之间的空场,就是观众看比赛的地方。由于地方狭窄,观众又多,人们都紧挨着坐着。幸好阳光明媚,天气不怎么冷,但穿着外套来的人不少,不过也有打阳伞来的女子。
三四郎感到失望的是,男女座席是分开的,不能随便去女宾席。而且,来了许多身穿长礼服的傲慢人物,从而显得自己格外渺小。以新时代的青年自居的三四郎,不免有些自卑起来。即便如此,他仍没有忘记透过人们之间的缝隙向女宾从席张望。由于是从侧面往那边看,所以看不太清楚,但那边果然是色彩缤纷。女人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加上距离较远,所有女人看上去都很漂亮,不过,也没有哪个女人特别突出地漂亮,只是有着一种整体美。那是女人征服男人的色彩,并非甲女胜过乙女的色彩。因而三四郎再度感到失望了。转念一想,仔细看一看,兴许能发现她们在什么地方呢。于是他凝神搜寻了一圈,终于发现她们两个人并肩坐在前排最靠近栅栏的地方。
三四郎好容易找到了目标,觉得可以先告一段落了,刚刚放下心来,马上看见五六个男子从他面前冲了过去,原来是二百米赛跑结束了。冲刺线就在美祢子和良子座位的正前方,而且近在咫尺,所以这些**也必然闯进了正盯着她俩看的三四郎的视野。这五六个人很快增加到了十二三人,好像都气喘吁吁的。三四郎把这些学生的态度和自己的态度相比较,为二者的差距感到吃惊。他们为何会那样拼命地奔跑呢?而女人们都兴致勃勃地在观看。似乎在那些女人当中,美祢子和良子也是最兴奋的。三四郎也想拼命地跑一跑了。第一个到达终点的人,穿着紫色短裤,面向女宾席站着。三四郎定睛一看,很像在昨晚聚餐会发表演说的那个学生。个子那么高,当然会得第一了。记分员在黑板上写上了“25.74秒”。写完后,将粉笔头向对面一扔,朝这边转过脸来,三四郎这才认出是野野宫君。
今天,野野宫君一改往日的装扮,穿着纯黑色的礼服,胸前挂着工作人员的徽章,气宇轩昂。他掏出手帕,掸了几下西服袖子,然后离开黑板,穿过草坪走过来。他走到美祢子和良子的座席跟前,从很低的栅栏那边把头伸进女宾席,说着什么。美祢子站起来,走到野野宫君跟前,两人好像隔着栅栏说起话来。突然美祢子回过头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三四郎从远处不眨眼地盯着他们两个人。这时,良子站起来,也向栅栏跟前走去。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这时,草坪上开始投掷铅球了。
恐怕没有比投铅球更费力气的比赛项目了,也没有比这种费力气的比赛更乏味的了。只是名副其实地在投铅球,完全没有任何技巧可言。野野宫君站在栅栏前,看了一会儿铅球比赛,呵呵笑起来。大概他觉得在那里会影响别人观看吧,就离开隔断回草坪中去了,两位女子也坐回到原来的席位上。铅球一个接一个地投着,第一名究竟能投多远,三四郎一无所知。
三四郎觉得自己傻乎乎的,但依然很克制地站在那儿观看。终于决出了胜负,野野宫君又在黑板上写上了“11.38米”。
接下来又是赛跑、跳远,之后开始比赛链球。到了链球这一项,三四郎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认为,运动会本应各种项目自行去比赛,并非为了让人观看的。他甚至认为,凡是热心观看那种比赛的女人都是不安分的。于是他离开会场,走到看台后边的假山前。由于这里挂着帷幕,不能通行。三四郎又返回来,走了一段铺着石子的小路,遇到三三两两从运动场出来的观众,其中也有盛装的妇女。他又向右拐去,沿着坡道一直走到了假山顶上。小路到山顶就到头了。山顶有一块大石头,三四郎坐在石头上,眺望高高山崖下面的水池。下面的运动场上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三四郎在石头上发了五分钟呆,然后想走一走,就站起身来,原地一转脚后跟,看见刚才那两个女子出现在山麓微微着色的红叶间,她们正并肩从山下走过。
三四郎从山上俯瞰着她们两人,她俩已从枝叶缝隙间走到了明亮的阳光下。如果不招呼她们,她们就从前面走过去了。
三四郎想跟她们打招呼,无奈距离太远。他急忙从草坪上朝山下赶了两三步。恰好此时其中一个女子向他这边张望,三四郎便站住了,因为他不想对她们过于殷勤,运动会上看到的情景使他有些不快。
“你怎么在这里……”良子惊讶地笑着问。这女子无论看到多么陈腐的东西,也像是看见新鲜东西似的。相反,也可以想象,不管遇到多么稀罕的事情,她也会以预料之中般的目光面对的。因此,三四郎一遇到这女子,郁闷心情便一扫而光,而且会产生平和的感觉。三四郎站在原地,心想,这都是拜这双水汪汪的乌黑眼睛所赐。
美祢子也站住了,望着三四郎。然而,这双眼睛唯独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含意。这是宛如仰视高高的树木般的眼神。
三四郎的内心恍如在看一盏熄灭的油灯。他呆立在原地,美祢子也没有动。
“你怎么不看比赛呢?”良子在山下问道。
“刚才一直在看,觉得没意思,就出来啦。”
良子回头看看美祢子,美祢子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三四郎话里有话地大声说:
“我倒想问你们为什么要走呢?刚才不是看得挺起劲儿的吗?”
这时,美祢子才露出微笑,三四郎不明白她为什么笑,向她们走近了两步。
“现在就回家吗?”
两个女子都没有回答。三四郎又朝她们走近了两步。
“你们要去哪儿吗?”
“嗯,有点儿事。”美祢子小声说,听不太清楚。三四郎终于走下山坡,来到她俩跟前了。但是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追问她俩要去什么地方。运动会那边传来了阵阵叫好声。
“现在是跳高比赛。”良子说道,“不知道这次跳过几米了?”
美祢子只是淡淡一笑,三四郎也一声不吭。他决意不插嘴跳高的话题。这时,美祢子问:
“这上面有些什么好看的吗?”
山上除了石头,就是山崖,哪里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
“是吗?”她好像不大相信似的。
“咱们上去看看吧。”良子愉快地提议。
“你难道还不熟悉这里吗?”对方平静地问。
“好了,一起爬吧。”
良子率先往上爬,两个人跟在她后面。良子把脚伸到草地最边上,回过头来吓唬他们:
“这是绝壁!就连萨福①也有可能从这里纵身一跃呢。”
美祢子和三四郎都放声大笑。其实,三四郎并不清楚萨福究竟是从什么样的地方跳下去的。
“你也跳下去试试吧。”美祢子说。
“我吗?那就跳下去吧。可是这水太脏了呀。”说完良子又返回到二人这边来。
不一会儿,两个女子商量起了什么事情来。
“你要去吗?”美祢子问。
“嗯,你呢?”良子说。
“怎么办呢?”
“怎么都行啊,要不然我自己去一趟,你在这儿等我。”
“是啊……”
二人半天没有商量出个结果。三四郎一问才知道,良子想趁此机会,顺路去医院向护士表示一下感谢。美祢子想起今年夏天,自己的一位亲戚住院时有个近亲的护士,虽说可以去看望一下那个护士,又觉得也不是非去不可。
① 萨福(Sappho),公元前7世纪初的古希腊著名女抒情诗人,她是第一位描述个人的爱情和失恋的诗人。相传因失恋跳崖而死。
良子是个爽快的女子,最后她说了句“我很快就回来”,便一个人匆匆下山去了。三四郎和美祢子觉得这点儿事没有必要阻止,又不是必须和她一起去的要紧事,所以很自然地留在了原地。从两个人的消极态度来说,与其说是自己留下的,不如说是被她丢在这儿的。
三四郎重新在石头上坐下来。美祢子仍然站着。秋天的太阳照射在明镜般混浊的池水上。池中心有个小岛,岛上只有两棵树。青翠的松树和淡淡的红叶,枝丫相互交错着,颇有庭园盆景之趣。小岛的前方是一片苍郁茂盛的树林,反射着黑幽幽的光。
“你认识那种树吗?”美祢子从山丘上指着那片黑乎乎的树荫问。
“那是米槠树。”
“你还记得呀。”美祢子笑了。
“你刚才说想去看望的,是上次那位护士吗?”
“嗯。”
“和良子小姐去看望的不是一个人吗?”
“不是一个人,我的那位护士是说过‘这是米槠树呀’的那个。”
这回三四郎笑了:“就是那儿吧,是你和那位护士一起,手拿着团扇站的地方。”
两人站立的地方高高突出于水池,右侧还有一段和这个山丘平行的小山。站在这里可以望见高大松树和御殿的一角,以及运动场的部分帷幕和平坦的草坪。
“记得那天很热。因为医院里太闷热,我实在受不住就跑出来了,可是你为什么蹲在那里呢?”
“太热呀。那天我第一次见到野野宫君,然后去那里发了半天呆。总觉得心里没底呀。”
“你是见到野野宫君之后,才感到没底的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三四郎说着,望着美祢子的脸,急忙转换了话题。
“说到野野宫君,今天真是够忙活的啊!”
“是啊,居然还穿上礼服了,他肯定特别不愿意穿,要从早穿到晚呀。”
“可是,看他样子不是挺得意的吗?”
“谁呀?你说野野宫君吗?你也真是的。”
“怎么了?”
“还用说吗,他可不是当个运动会的记分员就会得意忘形的人呀。”
三四郎又转移了话题。
“刚才他去找你谈了些什么吧?”
“在运动场上吗?”
“对,在运动场的栅栏边。”
三四郎刚说出口,就想立刻把这句问话收回来了。美祢子嗯了一声,瞧着他的脸,撇了一下嘴唇笑了笑。三四郎难堪极了,正想说点儿什么岔开话头时,美祢子开了口:“上次那张绘画明信片,你还没有回我呢。”
三四郎慌忙回答“我这就回”,美祢子也没有再说什么。
“你知道有个叫原口的画家吗?”她又问。
“不知道。”
“哦。”
“怎么啦?”
“也没什么,那位原口先生今天不是来看比赛了嘛,野野宫君是特意来提醒我们‘他会在运动会上给大家写生的,所以我们也得留点儿神,搞不好会被他画成漫画的。’”
美祢子走到三四郎身旁坐下来,三四郎感到自己简直像个傻瓜。
“良子小姐没有和她哥哥一同回去吗?”
“想一同回去也回不了呀,良子小姐从昨天就住在我家里了。”
三四郎这时才从美祢子嘴里听说野野宫君的母亲回家乡去了。母亲前脚走,兄妹俩后脚就商定,退掉大久保的房子,野野宫租房子,良子暂时住到美祢子家,每天从她家去学校。
三四郎最感惊奇的倒是野野宫君这种乐天个性,既然能这样轻易地重回寄宿生活,当初就不如不租房子自立门户了。别的不说,他置办的那些锅碗瓢盆等家当该怎么处理呢?三四郎杞人忧天地想到这些,可又觉得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就没有多加评论。
再者说,野野宫君从一家之主退下来,再度回到纯粹书生的生活状态,等于是离家族制度远了一步。对他自己来说,即是将眼前的麻烦处境稍稍延后了一些,自然是求之不得。因此,良子就去和美祢子住在一起了,而这对兄妹若不时常往来就不能保持亲情。在不断来往的过程中,野野宫君和美祢子的关系也会一点点亲近起来。这么一来,野野宫君说不定会迎来永远告别寄宿生活的那一天。
三四郎一边想象着这疑问重重的未来,一边应和着美祢子,完全心不在焉。他竭力掩饰内心,表面上仍然装出平日那样的表情,感到很痛苦。恰好这时候良子回来了。两个女子又商量起要不要回去继续看比赛。可是秋季白天变短,太阳快要落山了,随着太阳西沉,开阔的外部空间渐渐寒气袭来,最后二人还是决定回去。
三四郎也想告别两位女士回住所,可是三个人边走边聊,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告辞时机。她俩好像是拉着他往前走似的,而三四郎也觉得自己是心甘情愿被她俩拉着走的。就这样三四郎跟着两个女子,绕过池边,从图书馆旁边,朝着和三四郎住处相反方向的赤门走去。这时三四郎向良子问道:“听说你哥哥去过寄宿生活了,是吗?”
良子立刻求得赞同般说:
“是啊。到底还是这样了。他把我往美祢子小姐家里一塞,就不管了。太过分了吧。”三四郎正想对她说什么,美祢子先开口,热烈地赞扬起了野野宫君:“像宗八先生那样的人,哪是我们能理解的呀。他总是站在令人仰视的高处,思考着重大的事情。”良子默默听着。
“做学问的人,之所以躲避烦琐俗事,甘于简单枯燥的生活,是为了搞研究不得已而为之,也是无可奈何。像野野宫君那样从事连外国人都知其名的研究的人,去过和普通学生一样的寄宿生活,也恰恰说明了野野宫君的不同凡响。寄宿处越是肮脏,就越应该尊敬他。”美祢子对野野宫君的赞美之词大致如上。
三四郎在赤门旁和她俩分了手。他朝追分方向边走边思考起来。——正如美祢子所说的那样,自己和野野宫相比,差得太远了。自己刚从乡下来东京,进入大学,既没有可以标榜的学问,也没有值得一提的见识。自己得不到美祢子对野野宫君那样的尊敬也是理所当然。这样说来,他不禁发觉自己好像被这个女子愚弄了。刚才自己在山上回答她:“觉得运动会没意思,所以来这儿的。”于是美祢子一本正经地问他:“那么在这上面有什么好看的吗?”当时自己没有多想,现在回头一琢磨,说不定是在故意嘲弄自己吧?
这样一想,三四郎逐一回想着美祢子迄今为止对自己的态度,发觉无不带着捉弄之意。三四郎站在道路中央,脸涨得红红的,低下了头。当他抬起头时,看见与次郎和昨夜发表演说的那个学生从对面并肩走过来。与次郎只朝他点点头,没有打招呼。那个学生摘下帽子,向三四郎问好,一边笑着说:“昨晚,你觉得怎么样?可不要被束缚呀。”一边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