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的自我认识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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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认识(Self-knowledge)是哲学探究的最高目标,这看来是公认的。在不同哲学流派之间的各种争论中,他们的这一目标始终未变且不曾动摇过:它被证明是阿基米德支点,一切思想固定不动的中心。即使是最彻底的怀疑主义思想家也不会否认自我认识的可能性以及必要性。他们对关于事物本质的一切普遍原理持怀疑态度,但这种怀疑恰恰开辟了一种新的且更可靠的研究方式。在哲学历史中,怀疑主义常常就是坚定的人文主义的翻版。通过否定并排除外部世界的客观确定性,怀疑派希望人的所有思想都只能依靠人的自身存在。他们声称,认识自我是自我实现的第一个先决条件。为享有真正的自由,我们须尽量打破将我们与外部世界联结起来的锁链。蒙田(Montaigne)就曾写道:“世间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懂得如何认识自己。”
然而即使是这种认识自我的途径,即内省法,也不能免于怀疑论者的怀疑。近代哲学始于这样一条原则:我们自身存在的证据,即我思,是无可辩驳和无法质疑的。但心理学知识的发展并未证实这个笛卡尔式原则。普遍的思想趋势如今再次被导向相反的一端。很少有现代心理学家会认可或推荐纯粹的内省法,他们告诉我们,这样的方法是非常可疑的,他们认为人的自我意识是不可被科学地观察到和直接测量的。他们笃信,严格客观的行为主义态度是科学心理学研究的唯一可行方法。但将这一方法贯彻到底的基本教义派行为主义并没有实现科学心理学这一目的。它能告诫我们警惕可能的方法论错误,却不能解决人类心理学的所有问题。我们可以批评或怀疑纯粹的内省观察,但不能压制或消除它。没有内省,没有直接意识到的感受、情感和思想,我们甚至无法定义人类心理学的领域。然而必须要承认的是,仅凭借内省这一方法,我们永远不能对人的本性有个全面的认识。内省向我们揭示的,仅是我们个人经验所能认识到的人类生活的只鳞片甲,它永远也不能涵盖人类现象的全部领域。即使我们成功地收集并整合了一切有关人类现象的资料,我们得到的,依然不过是关于人类本性的一幅残缺不全、没有说服力的图画,仅仅是躯干,而非全貌。
亚里士多德宣称,一切人类知识都源于人类本性的一种基本倾向,这种倾向就表现在人类最基本的行为和反应之中。人类感官生活的整个范围都受制于这一倾向,并充分体现这一倾向。
求知欲是人的天性。这种天性的一个迹象就是我们自感官获得的乐趣,因为除了为我们的生活提供便利,感官也因其自身而被我们喜爱;而所有感官中最令我们青睐的就是视觉。视觉不仅仅是用来协助我们行动的,即使不打算做任何事,我们也希望看到一切。因为在所有感官中,视觉最能让我们认识事物,也最能揭示事物之间的许多差异。[1]
这段话是亚里士多德知识观区别于柏拉图知识观的最显著的体现。对感官生活施以如此的哲学颂扬,在柏拉图的著作之中是绝不会出现的。柏拉图永远不会把求知欲与我们自感官获得的乐趣相提并论。他坚信感官生活和智**是分开的,其间隔着一条广阔而不可逾越的鸿沟。知识和真理属于超越于感官经验之上的位阶,属于抽象永恒的理念世界。甚至连亚里士多德也确信,仅依靠感官知觉的作用是无法获得科学知识的,但他以生物学家的身份否定了理想世界和经验世界之间的柏拉图式割裂。他试图从生命的角度来解释理想世界,即知识世界。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观点,在生命领域和知识领域中,我们会发现同样不间断的连续性。在自然界以及在人类知识中,高级形式皆自低级形式发展而来。感官知觉、记忆、经验、想象以及理性,都由一个共同纽带连接起来;它们都只不过是同一种基本活动的不同阶段和不同表现而已,这种基本活动在人身上达到最高级别的完美,但在某种程度上它为动物和一切有机生命形式所共有。
若我们采纳这一生物学观点,我们就会认为,人类知识的第一阶段完全就是对外部世界的认识。人类所有的本能需求和实际利益的实现,莫不依赖于其自然环境。若不能不断地使自己适应周围世界的环境,人就无法生存。人类朝着智**和文化生活发展的初级阶段,可被描绘为实践,它涉及为了适应周围环境而进行的某种心智调整。但随着人类文化的进步,我们很快就会经历一种相反的人类生活倾向。我们发现,自人类意识混沌初开之际,对生活进行的内省观察就伴随并补充着我们这种对外部世界的观察。我们对人类文化的发展自这些初级阶段往后追溯得越远,这种内省观察似乎就越发突出。人类天生的好奇心开始慢慢改变其方向。我们几乎可在人类文化的所有形式中研究这种发展。在人类对宇宙进行的创世神话解释中,我们发现,原始人类学和原始宇宙学总是并驾齐驱的。世界的起源这一问题,和人类的起源这一问题密不可分地交织在一起。宗教也毁灭不了这些创世神话的解释。非但如此,通过赋予其新的形态和深度,宗教保存了神话性质的宇宙学和人类学。自此以后,自我认识就不再被视为一种单纯的理论兴趣。它不仅仅是好奇或思辨的主题,也被确定为人的基本义务。伟大的宗教思想家首先反复向人们灌输这个道德要求。在宗教活动的一切较高形式中,“认识你自己”这一箴言被视为绝对要务,是终极的道德和宗教法则。在这种要务中,我们感觉就好像求知欲这一首要原始本能突然逆转了——我们意识到一切价值观都被重新评估了。在世界所有宗教的历史中,如犹太教、佛教、儒教以及基督教,我们都可以观察到这一发展的各个步骤。
同样的原则也很好地体现在哲学思想的一般演化过程中。在其最早阶段,古希腊哲学似乎只考虑自然物质宇宙。宇宙学显然在哲学研究的其他所有分支中占主导地位。然而,古希腊精神所特有的深度和广度即在于,几乎每个不同的思想家同时也都代表某种新的普遍性的思想类型。继米利都学派的自然物质哲学之后,毕达哥拉斯派发现了一种数学哲学,而埃利亚派思想家则率先构想出一种逻辑哲学的理想。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脚踩宇宙学和人类学思想之间的界线。虽然他仍以自然哲学家自居,并位于“古代生物学家”之列,但他深信,不先研究人的奥秘则无法洞察自然的奥秘。我们若希望掌控现实并理解它的意义,就必须要实现自省的要求。因此赫拉克利特才能用两个字“我找寻过我自己”(éδιζησáμηυ ?μεωτóυ)[2]来概括其全部哲学思想的特色。但这种新的思想倾向,虽然在某种意义上是早期希腊哲学固有的,却直到苏格拉底时代才完全成熟。因此我们看见,对人的探究,是将苏格拉底和前苏格拉底思想分开的里程碑。苏格拉底从不攻击或批评先哲们的理论,也不打算提出一种新的哲学学说。但在他那里,先前所有的哲学问题都得以从新的角度被认识到,因为它们都涉及一个新的思想中心。古希腊自然哲学和古希腊形而上学的各种问题忽然被一个新问题遮住了,从那以后这个问题似乎攫住了人的全部理论兴趣。在苏格拉底那里,我们不再拥有一个独立的自然理论或独立的逻辑理论,甚至不再有一个连贯且系统的伦理学理论——从这个意义上讲,它是在后来的伦理学体系中发展起来的。唯一的哲学问题就是:“人是什么?”苏格拉底始终坚持并捍卫的理想是一个客观绝对的普世真理。但他所知道的并且他全部探究所涉及的唯一世界,就是人的世界。他的哲学——若他具有一个哲学的话——严格说来是人类学哲学。柏拉图在一篇对话中描写了苏格拉底和他的学生斐德若说话的情景。他俩一起散步,不一会儿走到了雅典城门外的一隅,苏格拉底突然赞叹起这儿的美。他陶醉于这自然风光之中,赞不绝口。但斐德若打断了他。斐德若惊讶于苏格拉底表现得就像个导游领着来观光的外地人,便问他:“您没出过城吗?”苏格拉底的回答颇具象征意义。他说:“的确如此,我亲爱的朋友,希望你知道了原因后会谅解我。因为我是个热爱知识的人,一直以来,我的老师是住在城里的人而不是田野树木。”[3]
然而当我们研究柏拉图的苏格拉底对话录时,怎么也找不到他对“人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直接回答。苏格拉底细致详实地向我们分析了人的各种品质和美德,力图去辨明这些品质的性质并给它们下定义:善、公正、节制、勇气,等等。但他从未贸然去定义“人”的概念。该如何解释这种表面上的瑕疵?苏格拉底是不是故意在兜圈子,以使自己只触及他提出的问题的表面而不深入其真正的内核?但就在这里而不是其他什么方面,我们相信这是苏格拉底式的反语。正是苏格拉底的否定答案,即我的老师不是田野树木,为他的问题提供了令人豁然开朗的启示;同时,它也让我们对苏格拉底关于人的概念有了肯定的领悟。我们不能用探究“自然物质”的本质的方法,去认识人的本质。物质事物可以根据其客观属性来描述,但人却只能根据其意识来描述和定义。这个事实提出了一个全新的问题,而它无法用我们通常的研究方式来解决。前苏格拉底哲学中使用的经验观察和逻辑分析在这个问题上显得缺乏有效性,因为我们只有和人直接打交道才会洞察人的特性。要想了解人,我们必须要和人有实际接触,面对面地交往。因此苏格拉底哲学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是一种新的客观内容而是一种新的思想活动和功能。哲学,在这之前一直被视为思想的独白,而在苏格拉底这儿转化为对话。只有通过对话或辨证思想这样的方法,我们才能探究有关人类本性的知识。在这之前,真理被视为现成物,能被某个思想家领会到,且可被轻松地传授给他人。但苏格拉底不再支持这种观点。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说,向一个人的灵魂灌输真理就像赋予天生的盲人以视力一样,是不可能的。真理就其本质而言是辩证思想的产物,因此真理只有通过两人之间互问互答的持续合作才能获得;真理不像经验对象,它必须被理解为一种社会行为的产物。在这里对于“人是什么”这个问题,我们得出了一个新的间接的答案:人是不停在寻找自己的生灵,一个在他存在的时时刻刻都要仔细审查并探究其存在状况的生灵。在这种审查探究过程中,在对人类生活的批判态度中,包含着人类生活的真正价值。在《申辩篇》中苏格拉底说道:“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过。”[4]我们可以将苏格拉底的思想概括为,他对人的定义就是:人是一种对理性问题能够给出理性答案的生灵。他的知识和道德在这样的一问一答中被认识到。凭借这种基本能力,凭借对自己和他人作出回答(response)的能力,人就成为一个“有责任的”(responsible)生灵,一个道德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