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天还未亮,雀儿就到了长途客运站,她要赶第一班车回丁家坪去。
随着汽车的奔驰,雀儿的脑子一时也没有停下来,她要把这一段的事情理一理,所以想得很多。
汽车在快要到丁家坪的地方抛锚了,售票员说是汽车“开锅” 了,要停一阵儿,给汽车换点儿水。雀儿看没有多少路就下了车,她想借机看看上中学时经常路过的一个叫龙树湾的村子。龙树湾是这一带比较大的村子,在一个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河,草木葱翠,绿树成荫,老人们都说这地方像一把龙椅,风水好,还说这村子出过好几个秀才和举人。村中央的祠堂至今还很完整,村后面的药王庙近几年香火很旺。
时值正午,阳光很好,周围的一切都放射着强烈的光。雀儿走到村头,远远就看见了那三棵古树,一棵皂角树,一棵槐树,一棵香椿树。
这几棵树都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槐树的树干空了,皂角树有一枝已经枯死,香椿树的树皮也有一半脱落了。三棵树下是一片打麦场,挺大的,打麦场上横七斜八地放着碌碡、磨盘、碾子、石槽,还有好几个拴马桩,这些农具,城市小孩子不认识,农村许多人也早已忘记了怎样使用。触景生情,雀儿眼前很快浮现出小时候玩耍、干农活、上学的情景。
进了村,雀儿顺着一条小巷向村子里面走,发现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中午时分,看不见人影儿,没有鸡鸣狗叫,天空里也没有做饭的炊烟,她觉得奇怪:难道这个村子的人都搬走了?她正要拍一户人家的大门,有一个中年女人提着一筐青菜迎面走了过来。
雀儿叫了声“姐”。
那女人慢悠悠地走到雀儿跟前。
女人有些奇怪:你叫我?
雀儿笑着点点头。
女人说:那我咋没见过你?
雀儿说:我见过你,前些年我上学从你家门口过,还喝过你家的水呢!
女人恍然大悟:你是丁家坪的女子?
雀儿说:是啊!
女人说:我眼睛笨,记性也不好,你这是?
雀儿说:我是回丁家坪,汽车坏了,路过咱村儿,看看。
女人叹了口气:看看也好,这地方快没有了!
雀儿觉得奇怪,急忙问道:咋的没有了?
女人说:你没看这里都没人了!
雀儿问:那人呢?
女人说:都搬到那边去了!
雀儿跟着那女人走到了村子的最高处,循着女人手指的方向,模模糊糊看见一片新建的房屋。女人说:就是那些新盖的房子。前些年,上边说要穷人下山,富人进镇,咱们村一些有钱人在山下的镇子上盖了房,一些有钱人没去,大多数人都没去,都不想下山!
为啥?雀儿不解地问。
女人说:咱这村好啊!有山有水,能种粮食的地也多,关键是人老几辈儿了,都住这里,咱的根就在这儿!习惯了!
雀儿点了点头,很赞成这个女人“根在这儿” 的说法,问道:那为什么现在都搬走了?
女人说:不是没办法么!
雀儿问:为啥?
女人说:还能为啥?说是城里来了个有钱人,看上咱这地方了,说是搞开发,要在这里盖别野……
雀儿怔了一下,笑了:是别墅吧?
女人也笑了:对对,是别墅,是别墅,咱不认识那个字,还叫什么度假村……
雀儿问:那大家同意吗?
大家?大家意见算个啊!女人说完自己先笑了。这一次笑声比刚才大多了。笑完了又说,现在,大家说啥也没有用,村主任、镇长,当官的就把事情拿了!
雀儿问:那就没给大家开会征求个意见?
女人说:会是开了,那都是做样子呢!倒是给各家各户补助了些钱,让盖房子。
雀儿问:村子的人走完了?
女人说:没有,还有好几户呢。
雀儿问:这些人为啥没走?
女人说:原因多,有的没钱,有的嫌给的钱少,有的压根儿就不想搬。
说到这儿,雀儿忽然觉得不该耽搁了这位大姐的时间,忙道歉说不好意思,让那女人快回家做饭去。
那女人说:不急,没事情,闲得很!
雀儿说:到饭时了,不要叫家里人着急。
女人说男人进城务工去了,孩子们在镇上读书,周末才回来,她没有事情,是回村子挖菜的。山下地少了,不少村民在老屋的院子前后都种有蔬菜,他们几乎每天都回村子里来。
告别了那位大姐,雀儿就近看了几家未搬走的老人,问了他们各自的情况。这几户人几乎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儿子们多数进城务工去了,少数几个在镇子上做生意。有一户的两个老人都有病,男的脚腿不灵便,拄着一根木棍儿,女的在炕上躺着呻吟。雀儿看两个老人这个样子,很是同情,就问家里的情况。女的说,他们有个儿子,小两口都在城里做活儿,把一个小孙女在家里放着。
雀儿问:小孩儿呢?
女人说:上学去了。
雀儿又问:儿子和儿媳妇没回来看你?
男人忍不住挥了挥手,一脸无奈地说:别提了!别提了!
雀儿诧异地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女人。
女人长叹了一声,说:唉,提不成了!我那儿子没本事,人家媳妇嫌挣不下钱,不跟了,跑了!把个碎女子也给我老两口撂下了!老人说着就用手抹眼泪。
听到这里,雀儿没再说话。她想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元钱给那男人,男人坚决不要。女人却说:再不要撑硬郎子了,娃给你,你就拿上么。
雀儿说:不要客气,我是给娃娃的,给娃娃买些笔呀本子啥的。
男人用浑浊的目光看了看雀儿,双手作了一揖:你是个好娃!你会有好报的!
雀儿有些感动了,忙用手去挡。
男人感叹说:唉!这年月啊,好人不多了!
雀儿走出了龙树湾,回头再看这座即将消逝的古老村庄时,鼻头忍不住一阵发酸,回想过去的点点滴滴,她很想大哭一场。她不理解,这些年为什么到处圈地盖房子,好地圈完了圈山下的地,现在竟然就连山沟沟一点儿好地方也占领了!农民没地种了干什么?没有土地了、没有粮食了,人们吃什么?她小时候经常听爷爷讲,农民靠的就是一把土,没有这把土,农民靠什么生存啊?雀儿知道自己是生活在底层的人,小得就像是一粒尘埃,但是,她也是人啊!这些问题她不能不想。其实,雀儿想得更多的还是那些老人和孩子,她同情他们,但她也只能是同情,没有办法,她自己目前还没有从困境里走出来。
下午,雀儿处理了切纸机的故障,刚想坐下喝口水,二强来电话了,说冯志玉的儿媳妇非要一万元的营养费,否则就要求让冯志玉住院做全面检查,问雀儿怎么办。
雀儿有点儿生气地说:还能怎么办?遇到这些人,你能有什么办法?
你就看着办吧!
二强稍微停了一下,说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二强又打来电话,说冯志玉的儿子和媳妇吵架了,冯的儿子骂媳妇太过分,现在他们降到了八千元。
雀儿很果断地说:要有手续,不要让这些人再来找事情!
二强忙回答:留字据了。
雀儿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种事情是棘手的,处理不彻底就会有后患。
这些事情二强是完全可以处理好的,他跟雀儿商量,不断地向雀儿汇报,主要是尊重雀儿,想赢得雀儿对他的好感。这一点雀儿却没有想到。
晚上,雀儿和小虫通了电话,小虫说猫眼一切都好,让雀儿放心。
过了十多分钟,小虫打来电话,低声对雀儿说猫眼要回陕北看看,问雀儿怎么办。
雀儿觉得奇怪,怎么这些男人关键时候都没了主意,就没好气:这事情,你还问我?
小虫说:我觉得有点儿怪,她刚出事,身体还没恢复,还有……雀儿问:还有什么?
小虫说:她很着急,好像有什么事儿……雀儿问:好像什么?你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
小虫说:这事情很麻烦,反正,我说不准,不知道咋办!
雀儿真生气了,问:你,今儿个咋的了?
小虫停了一会儿说:猫眼这阵子老发脾气,一天到晚总说烦死了、烦死了……
雀儿问:就这些?
小虫说:她成天说穷日子没法过、穷地方没法待,是不是她的心跑了?
雀儿愣了一下,又回过神来了:不要胡说!
小虫不说话了。
雀儿意识到自己的着急,忙缓和了口气:人家这么长时间没回老家,又遇到这事情,想回老家也是正常的,是不是?再说,你也没有理由不让人家回去,是不是?
小虫点了点头:雀儿姐,我知道了。
雀儿说:遇事要动脑子,要多问几个为什么,知道不?你快收拾一下,跟着一块儿去吧。
小虫说:猫眼不让我去,再说,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雀儿眉头又是一拧,问:那你说咋办?
小虫说:我不知道。
雀儿说:你再联系一下猫眼,最好一块儿去陕北,好好照顾人家,路上你再做做工作。
小虫说:那我再试试。
雀儿忽然有一种直觉:这个猫眼,是因为印刷厂离不开小虫而生气呢,还是过不了没有钱的日子?或者还有其他什么事情?雀儿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