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有成和婷婷在一家小饭馆吃了晚饭,就向附近一个公园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步子迈得很慢。这几个月,他们几乎每天晚饭后都是这样度过的。

婷婷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爸爸是一家企业的工程师,妈妈在一家小单位当工人,爷爷、奶奶在乡下老家。在婷婷的记忆里,那个时候她好像就不知道什么叫困难。

婷婷上初中那年父亲去世了,上门给婷婷母亲提亲的人很多。有个条件很不错的人主动来找婷婷的母亲,母亲怕婷婷以后受委屈,婉言谢绝了,以后再也没提再婚的事儿。

婷婷上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母亲因单位破产下岗了,日子渐渐困难,母亲发黄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憔悴,原来乌黑的头发里也渐渐有了白丝。

一天晚上,婷婷小心翼翼地问妈妈:咱们家还有多少钱?

妈妈感到意外,因为婷婷从来不关心家里的事情。她没有回答婷婷却反问女儿:你关心这些做什么?

婷婷犹豫了一下,说:我担心咱家积攒的钱就要花完了。

妈妈明白女儿的意思了,看了看懂事的女儿,笑了。

婷婷问:妈妈你笑什么?

妈妈说:我高兴我的女儿长大了,有你这份心,妈妈再苦也高兴,不过这些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婷婷说:那不行,我要你说实话。

妈妈摸了摸婷婷的头发,又拍了拍婷婷的肩膀:你的任务是好好学习,这些是妈妈的事情!

婷婷一歪头,噘起了嘴:还对我保密?

妈妈佯装生气:这死女子,连妈妈还信不过?说没事儿就没事儿,我不会哄你的!

婷婷笑了:不是,不是,我不是担心么!

妈妈说:你就安心学习吧,妈妈虽然下岗了,但是妈妈还可以找活干呀!你要知道,只要肯干活就不怕日子过不好!

婷婷说:我担心妈妈太累了,听我们同学说现在活儿都不好找。

妈妈说:好找,好找,只要你愿意干就好找。

婷婷看妈妈充满信心的样子,就再没说什么。她相信妈妈的为人,也相信妈妈的能力。

有一天黄昏,婷婷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妈妈在捡菜叶子,她一下愣住了,她不相信这是事实,可眼前的人分明就是自己的母亲。她不想惊动母亲,不想让母亲难堪,转身就进了一条小巷子里,可是她的心里非常难过。回到家,她发现饭桌上碗筷早已摆放好了,厨房案板上的蒜薹、土豆、苦瓜、葱花、蒜苗都切好了,还有准备做汤的两个鸡蛋也在一只碗里放着。婷婷扔掉书包,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直到听到妈妈的开门声,才强忍住了泪水。

妈妈回到家,洗了手就开始炒菜,接着就把做好的饭菜放到了桌子上,这才喊婷婷出来吃饭。这一切,婷婷听得清清楚楚,可是没有回答,因为她的眼泪还在流。

妈妈推开门,看见女儿在流泪,很意外,就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婷婷不说话。

妈妈摸了摸女儿的头,又看了看女儿的脸,知道不是患了什么病,猜想肯定是和老师或者同学闹了什么矛盾,就说:有啥事情了不得,哭成这样子了,先吃饭吧!

婷婷说:我不饿,你先吃吧。

妈妈生气了:你这孩子,饭一会儿就凉了,快吃!

婷婷不想让妈妈生气,就到卫生间洗了脸,可是饭吃到嘴里就是咽不下去。

妈妈意识到女儿有事情瞒着自己,放下了筷子,很严肃地问:你给我说,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婷婷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哭了起来。

妈妈厉声说道:你这孩子,都上高中了还不懂事儿,有啥事儿说啊!

哭什么?哭能解决问题?

婷婷停住了哭,问妈妈:是不是咱家穷得非要去捡菜叶子?

妈妈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支吾着说:你都看见了?

婷婷没说话。

妈妈看了看女儿的脸,说:我是顺路,看见那菜叶子好好的,就拿回来给你姜姨家了。

姜姨是妈妈的同学和好朋友,对婷婷非常好,他们家住在一楼,养着鸡,妈妈常把家里菜叶子、菜根给那鸡吃。难道是误会妈妈了?

妈妈没有承认自己捡菜叶子,婷婷也不希望妈妈捡菜叶子,但是这件事情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里。她觉得家里饭菜越做越好,妈妈却好像在消瘦,而且好多次不等她回家就先吃饭了。她一直怀疑妈妈的生活质量,甚至怀疑妈妈是否按时吃饭或者根本就没有吃晚饭。可是,妈妈一直不承认。

婷婷考上大学了,学校离家比较远,学生们都住在学校里,可是她有时间就往家里跑,这里面有不习惯的原因,更多的还是不放心妈妈。

妈妈每次都批评她,要她安心在学校待着,用心学习,不要把时间花在路上。时间一长,好像是习惯了,她回家少了,每天晚上就给妈妈打个电话问问好。一天,她发现高年级不少学生一下课就往校门口跑,赶乘公交车到市区,后来才知道这些同学是在社会上当家教,仔细询问,收入还不错。婷婷寻思着,要是自己也去当家教,就能增加收入,减轻妈妈的负担。可是教什么呢?数学、英语还是其他?她觉得自己的英语还不错,辅导个初中生还是有把握的,于是决定试一下。

这是一个星期六,她赶早到了小寨军区服务社门外,这里是一处家教交流点,这时候已经站了不少大学生,有的举着牌子,有的拿着一张纸,有的拿着一本书,上面写着“家教” 两个字。婷婷这才明白,原来她的师兄、师姐就是这样守株待兔似的找“活儿” 的。她什么也没带,就站在旁边看。有几个学生和找家教的家长经过讨价还价以后离开了,多数学生还睁着期待的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婷婷没想到找家教也这么不容易,没多久,她觉得腿困了,腰酸了,肚子也有些饿了,正想离开时,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走到了她跟前。

中年人问婷婷是不是学生。

婷婷点了点头。

中年人问婷婷是不是找课带。

婷婷说是。

中年人问:能带什么课?

婷婷说:初中和高一、高二的数学、英语都可以。

中年人问:为什么高三不行?

婷婷说:不是不行,是把握不大。

中年人笑了,问:我看你像是第一次来?

婷婷感到奇怪,问:你看出来了?

中年人说:你手上啥也没拿,不说话也不问话,不是第一次还是什么?

婷婷笑了,说:我是来看看。

中年人问:那你打算当家教吗?

婷婷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想啊!

中年人说:我家是女孩儿,上小学六年级,英语、数学都需要家教,你看可以吗?

婷婷犹豫了一下,说:小学六年级,让我想想……中年人说:小学比初中、高中好教啊,还用想?

婷婷说:当然不一样了,各是各的事儿。

中年人说:要不,先试试?

婷婷说:可以,不过,你让我再想想吧。

中年人看了看婷婷,说:好,那我就等等。

这样,婷婷和中年人互留了电话,也是从这时候开始,婷婷知道这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叫孙一飞。

婷婷不是教不了小学生,是她很长时间没有接触过小学生,对这些小学生已经很陌生了。还有小学数学课,这些她都需要请教一下师兄、师姐。还有那个孙一飞,她总觉得怪怪的,那么多举着招牌排队等候应聘的学生,怎么就看中了自己这个没有任何标志的生手呢?女孩子好像都敏感,不理解心中就有疑虑。

婷婷是走回家的,她不想坐公交车,要一个人好好想想。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妈妈在**躺着,婷婷望着妈妈没有血色的脸,忽然感到一阵紧张。妈妈说没有事儿,就是觉得胸闷、气短,浑身没有劲儿。

婷婷要妈妈到医院去看病。

妈妈却问她吃了没有。

婷婷这才记起自己中午没有吃饭,她匆匆走到厨房看了一遍,发现妈妈没做饭,妈妈肯定没有吃中午饭。婷婷问妈妈要吃什么,她去做或者上街去买。

妈妈说:不想吃,中午也没做饭。

婷婷哄妈妈说自己吃过了。

妈妈要婷婷休息,说她要再睡一会儿。

婷婷要妈妈起来去看病。

妈妈没理她。

婷婷说:你要是不听我的,我以后也不听你的!

妈妈苦笑了一下,说:傻孩子,我的身体我知道,不用你操心!

婷婷说:好妈妈,要听话,到医院让大夫看一下,咱们就放心了。

妈妈说:行,我听你的。可是今天太晚了,号都挂不上了,明天吧!

婷婷觉得妈妈说得有理,没再坚持,给妈妈倒了一杯水放在了床头柜上,就上街买菜做饭了。

晚饭后,婷婷先给妈妈说了做家教的事情,然后就去翻小学六年级的课本。还好,妈妈把她用过的课本、作业本都保留着,婷婷没费事儿就找到了数学和英语,大概翻了一下她心里就有了数,这些知识她都记得,而且很简单。

妈妈没有反对婷婷做家教,叮咛她一定要认真,千万不能误人子弟。

第二天早晨,她准备陪妈妈去看病,孙一飞打来电话,问今天能否试讲一下,说他的孩子要考试,急需家教辅导。妈妈听她通电话的内容,知道是家教的事情,就催婷婷快去,不要误了人家的事情。

婷婷不放心妈妈。

妈妈说:你姜姨今天没什么事情,一会儿让她陪着一起去医院。

婷婷想了想就同意了。

孙一飞住在高新开发区的一个小区里,这里的楼房都是小高层,看起来不是很显眼,院内却树木掩映、绿草茵茵、鲜花绽放,环境十分幽雅,还有周围停放的车辆,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居住的地方。孙一飞住在三层,三室两厅两卫,面积有一百八十多平方米,看客厅的家具和摆设,婷婷猜想主人一定是比较讲究的。孙一飞迎婷婷进了他们家门,他的女儿正在弹钢琴,听见动静就从自己的房子出来了。孙一飞介绍说,他的妻子是大夫,今天值班,女儿叫孙皓月,就是眼前的这位小姑娘。

孙皓月高挑个儿,比同龄的孩子要高一些,长得眉目清秀,十分可爱。

孙一飞对女儿说:这是婷婷老师,我请她来给你辅导英语和数学,你要好好学!

孙皓月看了看婷婷,回头对爸爸说:我说没有必要嘛,你非要请个家教来……

孙一飞脸一沉,嗔怪道:这孩子,没礼貌!人家婷婷老师上大学呢,家里还有事情,很忙,是我硬叫人家来的。

孙皓月是个聪明的孩子,看爸爸表情严肃马上变了态度,说:好吧,好吧,既然来了,那就欢迎!说着就伸出了手。

婷婷也伸出手,于是两个女孩子的手就握在了一起。

孙皓月忽然说:婷婷老师,你怎么这么漂亮?

婷婷没想到孙皓月会这么说,脸一下红了。

孙皓月笑了,又说:你脸一红就更好看了!

婷婷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还是你好看,你看你这个头儿多高,皮肤多白啊!

孙皓月呵呵笑了,说:那我就是白富美了!

孙一飞说:这孩子,没正形!

话说到这里,婷婷意识到应该谈正事儿了,就主动提出开始讲课。

于是三个人各就各位,婷婷就开始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讲课。试讲赢得了孙一飞父女的认可,特别是孙一飞非常满意。临走时孙一飞把一千元钱给了婷婷。婷婷很少见这么多的钱,说太多,不愿接受。孙一飞说,这是规矩,一次两个课时,一个课时五十元,两个课时一百元,这一千元是预付金,只要女儿学习有进步,他还会奖励婷婷。婷婷看主人态度如此诚恳,就把钱收下了。

婷婷回到家时,妈妈已经从医院回来了,陪妈妈一起去看病的姜姨告诉婷婷,说妈妈患的是冠心病,需要住院治疗。

婷婷问为啥没有住院。

姜姨说,医院暂时没床位,婷婷的妈妈也不愿意住,大夫开了些药就回来了。

婷婷有点儿发慌,妈妈却笑着说:人老了,毛病就来了,谁没个小毛小病的,没事儿。

婷婷不懂,就问姜姨应该怎么办。

姜姨说:门诊的大夫说你妈的病还比较重,不行了还要搭支架。我有个熟人,人家也是个医生,我打电话问了,人家说你妈的病没有那么严重,根本就没有必要。现在一些医院为了多挣钱,搭支架给大夫提成,所以动不动大夫就动员心脏病人搭支架。

婷婷说:咱们还是要听医院大夫的话。

姜姨说:也是,看样子还要做进一步的观察和检查,这心脏病说重就重,说轻就轻,关键是控制住血压。其次是血脂、血糖,这三个指标控制好了问题就不大。

婷婷看了看检查的几项指标还都可以,就没再说什么。

姜姨走后,婷婷把孙一飞给的一千元钱给了妈妈。

妈妈问哪来这么多钱。

婷婷如实汇报。

妈妈说:既然拿了别人的钱,就要好好教人家的孩子。

婷婷借机把今天试讲情况给妈妈讲了,妈妈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星期一早晨,婷婷去学校的时候一再叮咛妈妈去看病,并且及时把情况告诉自己,妈妈点头后她才离开了。

这是一个下午,婷婷正在上课,姜姨打来电话,说妈妈住进了医院,大夫给做了心脏彩超,建议做双源心脏CT,必要时有可能给心脏搭支架或者做搭桥手术。

婷婷问:做没做造影?

姜姨说:大夫没有说。

婷婷听说病人搭支架先要做造影,做了造影才确定要不要搭支架。

她给老师请了假,出校门后打出租车匆匆赶往医院。

瘦弱的妈妈在病**躺着,手背上扎着针。从妈妈咬牙**的脸上,她看出妈妈是非常痛苦的。

姜姨把婷婷拉到病房外面,对婷婷说:医生要给妈妈的心脏做支架,医院要求交住院费十万元。

这是一个晴天霹雳,婷婷顿时蒙了,她不知道怎么办。

姜姨说,妈妈只有五万元的积蓄,她家可以借两万元,还差三万元。

婷婷急得流出了眼泪。

姜姨劝婷婷不要急,说以后医疗保险还可以报一部分,就是眼下拿不出这么多钱需要想办法。

这时候,妈妈喊婷婷。

姜姨叮咛婷婷不要和妈妈说这些,也不要哭,那样会加重妈妈病情。

妈妈对婷婷说:病不重,可以不做支架,打打针,消消炎,就好了。

婷婷没说话,妈妈说什么她都点头。

晚上,姜姨回家了,婷婷就坐在妈妈的床边。

输完了**,妈妈要婷婷和她挤在一起睡,婷婷说不累,累了她就趴在床边睡。

这个夜晚,婷婷想得很多,最后想到了孙一飞的妻子,那个在医院上班的医生,她觉得应该找她问问妈妈的病情和治疗方案。第二天一大早,她先给孙一飞打了个电话,说了妈妈的病情。孙一飞一听就明白了,立即把妻子的电话号码告诉她,要她尽快联系,如有困难随时和他联系。

孙一飞的妻子是位内科医生,待人不很热情,但工作很认真。她仔细翻阅了婷婷妈妈的病历和检查结果,又询问了平时的情况,认为支架暂时可以不做,但是一定要住院观察治疗。

孙一飞夫妻的表现使婷婷十分感动,回到妈妈住的医院,她先找了孙一飞妻子的同学,通过这个同学找了妈妈的主治医生。主治医生比平时热情多了,同意住院治疗,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再考虑做心脏支架手术。

婷婷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时候妈妈唯一的妹妹从外地赶来了,有人照顾妈妈,她就赶到学校去上课,同时考虑辅导孙皓月的具体计划。孙一飞夫妇的帮忙,婷婷非常感激,她要用实际行动去报答,那就是辅导好他们女儿的功课。通过几次接触,婷婷发现孙皓月的智力不差,就是喜欢玩,爱看电视,爱玩手机,喜欢上网,功夫下得不够,许多课都似懂非懂。要解决这些问题,首先是要孙皓月收敛玩性,集中精力,一门心思地学习。婷婷决定,先和孙皓月交朋友,取得孙皓月的信任,然后实施自己的计划。

婷婷永远都记得那个雨夜,整座城市漆黑一团,像是扣了口大铁锅。

婷婷给孙皓月辅导完功课天已经晚了,大雨还在下,风也没有停。

孙一飞对婷婷说:雨太大,要不,你今晚就住我们家吧!

孙皓月一听,高兴得直跳,连说:好好好,咱俩今晚睡一张床。

婷婷有点儿犹豫。

孙一飞说:没事儿,月月她妈妈今晚值班,你就睡大屋子吧。

孙一飞说的大屋子是他们夫妇住的卧室。

婷婷说:不用,不用,我还是回去吧。

孙一飞说: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走啊?我的车在单位也没开回来。

孙皓月也说:不行,不行,雨太大了,不行的!

婷婷始终搞不清当时是怎么搞的,稀里糊涂就住在了孙一飞的家里。

她清楚地记得是反锁了屋门的,可不知道孙一飞是怎样开了门进了屋的,当她意识到有人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想喊,可是嘴被人捂住了。一切都晚了,心痛掩盖了下身的疼。她没有喊,没有叫,她把所有的泪水咽在了自己的肚子里。

早晨,天还没有亮她就起来了,当她要往出走的时候,孙一飞拦住她跪在了地上,压着嗓门说:对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是我一时糊涂,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婷婷看也没看他,只是要向外走。

孙一飞爬起来抱住了她,嘴里不住地说:求求你饶了我!求求你!

看着这个平时戴着眼镜、说话挺有水平的文化人忽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婷婷想吐、想哭、想喊,她只觉得心很乱,她不知道怎样处理这样的事情。

这时候,孙皓月的屋子有了响动,孙一飞急忙放开了婷婷,说:请你相信我,是我太爱你了,没有把握住,就惹你了。你先走吧,一会儿我和你联系。

出了孙一飞的家门,婷婷就把手机关了,她没有去上课,也没有去看妈妈,她沿着一条小路漫无边际地向前走着。她想到了死,而且想了几种死的方法,可是一想到病**慈祥善良的妈妈,死的念头就消失了。

她也想到了可憎的孙一飞、道貌岸然的孙一飞、披着人皮的孙一飞,她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咬那家伙一口,她想到派出所去报案,可是很快又想到了妈妈,想到了自己的以后,这个念头就消失了。她不知道怎么办,只是想,想得脑袋都痛,痛得没了一丝主意。

吃中午饭的时候,她打开手机想问问妈妈的情况,可是还没等她拨电话,孙一飞的电话就进来了,她没有接,关了机。当她再一次开了手机时,第一个打进来的还是孙一飞,婷婷没说话,孙一飞的话却像开闸的水没完没了,其实意思只有一个,就是祈求她原谅,并且要见一下面。

婷婷是个善良的孩子,从小性格柔弱,又没有什么社会经验,经不住孙一飞硬缠软磨,就答应在附近一个公园见面。

孙一飞提着一个小提包,说是自己这些年攒的“小金库”,约三万元,要婷婷收下,说是对婷婷的补偿,以后有了钱还会送给婷婷。

婷婷开始不收,孙一飞说不收他就给婷婷下跪,婷婷怕人看见不好,只好接了小提包。孙一飞看婷婷收了钱,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匆匆走了。

事后婷婷才发现自己又错了,从那以后,孙一飞就没完没了地黏住了她。

妈妈做心脏搭桥手术的时候,不知孙一飞怎么知道了,又送给了她五万元。她不想要,但是家中没有钱交住院费,犹豫再三她还是收下了。

这样她只能听任孙一飞摆布了。

孙一飞改变了婷婷,也改变了婷婷的命运,婷婷也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人们说的小三。

每想起这一段经历,婷婷的心都在发颤。她不想回忆,可是回忆常常在自己的梦里出现。

一天,孙一飞正抱着婷婷在家里缠绵,被回家取东西的孙一飞的妻子发现了,婷婷吓得浑身颤抖,低下头哀求女主人原谅自己。孙一飞的妻子看也没看婷婷,冲上去直接扇了孙一飞两巴掌,回过头才骂了婷婷:不要脸!

婷婷还想说话,孙一飞的妻子说:我是看你年纪小,你的母亲有病需要人照顾,你要是还不离开,你要是再和这不要脸的东西胡黏,我就把你脱光拉到派出所去,让你母亲来接你!

孙一飞妻子的话,句句像锥子刺着婷婷的心,她恨不得立即给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这以后一段时间,孙一飞没有找婷婷,只在电话里说过几次话,而且很短。婷婷知道是孙一飞在稳定她,怕她发生意外。婷婷问孙一飞情况时,孙一飞吞吞吐吐地告诉她,说他给妻子写了保证书,保证不再发生此类问题。他说,不这样做妻子就要把他告到单位领导那里,让他的处长也当不成!他要婷婷不要着急,他有机会就来找婷婷。婷婷这才知道孙一飞是一家单位的处级干部。这一段时间,婷婷很困惑,还有点儿失落,时不时会想起孙一飞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和孙一飞有了感情,偶尔还记起孙一飞对她的好来。和孙一飞相处的那一段时间,她发现孙一飞夫妻关系不是很好,主要是孙一飞的妻子一天到晚都忙在工作上,经常上夜班,很少过问孙一飞的事情;孙皓月的学习、生活也基本是孙一飞来管。孙一飞给她说过这些,当时她听了还挺同情孙一飞的,这也许是她后来渐渐接受孙一飞的一个原因。婷婷猜想孙一飞不离婚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官帽,孙一飞的妻子则是为了孩子,所以他们就这样勉强维持着家庭关系。

一天,孙皓月打来电话。她很紧张,怕孙皓月骂她或者说不好听的话,没想到这小女孩是问她为什么不来他们家了。她慌忙说最近课程太紧张,时间不够用。

孙皓月说:我爸爸也是这么讲,可是我妈妈说怕你把我带坏了,所以不让你来了。

婷婷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那你相信吗?

孙皓月说:我怎么会相信呢?他们俩经常吵架,肯定是我妈着急了胡说的。

婷婷问:他们为啥老吵架呀?

孙皓月说:要我说,他们早都该离婚了,老吵架还过什么劲儿!

和孙皓月聊天的过程中,婷婷发现这小女孩还不知道父母吵架的主要原因,心中多少有了些安慰,于是问孙皓月考初中的情况。

孙皓月说没考上市里最好的重点学校,考上了一所还算可以的学校。

婷婷说是自己不好,耽误了孙皓月的学习。

孙皓月说是自个儿的事情,与婷婷没关系。婷婷再说对不起的时候,孙皓月又说自己父母不该辞退了婷婷,还经常吵架,影响了自己的学习。

婷婷不想继续说话了,她怕话多生出是非来,就推说有事情挂了电话。婷婷感谢孙一飞夫妇没有把大人的事情暴露给孩子,让自己在孩子的心里留下了一个美好的印象。

孙皓月再一次给婷婷打电话,是一个中午,孙皓月几乎是哭着说话的。她说,她爸爸好几天都没有回家了,她问妈妈,妈妈说爸爸是被检察院叫走了,可能是经济上出了什么问题。

婷婷一阵头皮发麻,半天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直到对面“喂喂喂”

地呼叫时,她才喃喃地说:这么严重啊?

孙皓月说:我也不知道,问妈妈,妈妈什么也不说。

婷婷想了想,说:我这会儿有事儿,回头我打你电话。说完就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她又打电话给孙皓月,要她不要着急,说孙一飞是好人,估计不会出什么事情。

这个夜晚,婷婷几乎通宵未眠,她想得很多,想了孙一飞,又想自己,她甚至怀疑孙一飞给她的钱就是孙一飞贪污的公款。她想象检察院的人来找她,她会不会被叫去做证什么的。想到这里,她害怕得流出了眼泪,她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该找谁去说。第二天一天她都昏昏沉沉的,一看到警察就感到紧张。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一点儿声息也没有。这一天,她终于大着胆子给孙皓月打了个电话,请孙皓月吃肯德基。孙皓月按时到了,而且主动对婷婷说,她爸爸一直没有回家,估计真出问题了,不但在公家干不成了,搞不好还要坐监狱。说着就抹眼泪。婷婷看皓月明显地消瘦了,心里隐隐感到疼痛。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劝这孩子,就问学习有什么困难,她知道自己能帮孙皓月的就是在学习上给些帮助。她也想问孩子要不要钱,可是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去,她觉得“钱” 这个字很脏,特别是这个时候她实在说不出口。

婷婷把孙皓月送到公交车站,告诉她不要着急,一定要把学习抓好,千万不能因为爸爸的事情影响了学习,如果可以的话,她每个星期天都给孙皓月辅导学习。

孙皓月看了看她,很感动地说:婷婷姐,你真好!

婷婷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送走了孙皓月,婷婷不知怎么又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令她刻骨铭心的夜晚。她盲目地奔走着,意外地在小路尽头碰见了两个人,一个是雀儿,一个是刘有成。雀儿是来找百灵的,没找到百灵就找了刘有成,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最后就说到了百灵和刘有成的事情,说着说着就停住了脚步。

雀儿和刘有成看见了失魂落魄的婷婷,都感到意外,猜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可是婷婷什么也不说。

雀儿知道百灵、刘有成和婷婷是同学,自己仅仅和婷婷认识,不便多问,在场也不合适,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雀儿走出不远,又喊刘有成过去。她觉得婷婷神情不对,特别是目光不对。人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感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提醒刘有成一定要把婷婷送回家,绝不可大意。

刘有成不理解,问为什么。

雀儿说:直觉告诉我,婷婷可能有什么麻烦事儿,至于是什么事儿我肯定不知道。人家是女孩子,女孩子的事情会不会告诉你,就看你们关系怎么样。或者你在她心里位置怎么样。总之,我提醒你,一定要小心!

刘有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雀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刘有成一边猜想着婷婷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一边陪着婷婷向前走,一直走到婷婷不愿走了,才坐在路旁一块大石头上。

停了一会儿,刘有成问婷婷:你要不要吃点儿什么?

婷婷目光呆滞地看着地上,摇了摇头。

刘有成说:那我去给你买瓶水?

婷婷说:不用。

刘有成没话说了。

婷婷忽然问刘有成:人死了会是什么样子?

刘有成心头一惊,这才理解了雀儿叮咛的话,有意说:人死了会很难看的。

婷婷又问:那我死了呢?

刘有成若无其事地说:你好好的,怎么会死呢?

婷婷坚持说:那要是死了呢?

刘有成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你死了我都不答应,我会难过死的!

婷婷说:我死与你有什么关系呀?

刘有成很认真地说:你是我心目中的好人,最漂亮的人啊!

婷婷问:你说的是真话?

刘有成说:我啥时候骗过你?再说我也不相信,你好好的怎么会死呢?你要死了谁来管你母亲呢?

刘有成和婷婷是一个年级的同学,平时相处得很不错,相互间印象都很好。婷婷长叹了一口气,说:看来你还真是个老实人!你怎么就不问我为什么要死呢?

刘有成说:每个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和原因,人家要不愿意说,何必一定要问呢?

婷婷说:那我如果做错了事情,你不会不关心其中的原因吧?

刘有成说: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有错,有错改了就好了。

婷婷说:有这么简单?

刘有成说:那还有什么复杂的?

婷婷像不认识似的看了看刘有成,忽然发现眼前的这个人和过去自己心中的刘有成完全是两个人。

这个晚上,他们两个人是走回去的,一路上说了许多话,都是与人生有关的。也是这个晚上,婷婷对她一直认为老实木讷的刘有成有了深刻的印象。也许有这些基础,当他们自觉或不自觉地走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都是自然的,顺利的。

雀儿在回家的路上,也这样想过:刘有成和婷婷挺好的嘛,为什么要找百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