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四年(1561年)九月十日,北信浓,川中岛。
上杉军与武田军的恶战,自拂晓时分伊始,此时仍在激烈地继续。午时刚过,在平坦辽阔的八幡原战场上,自西向东,伴着旌旗铁马的簇拥,一骑英姿勃发的大将徐徐跃入了交战双方将士的眼帘。只见他头缠白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双眼,身着一袭白色僧衣,敞开的衣襟下显露出些许纹饰华丽的银质战铠,腕间悬挂着一柄名为“小豆长光”的六尺锋刃,**一匹纯白如雪的名马“放生月毛”,当真是威风凛凛,俨然上界尊神降世。虽然相隔甚远,他浑身散发出舍我其谁的英雄气概,也足令观者为之感慨激昂。
此人,正是朝廷敕封弹正少弼,时任室町幕府关东管领的“越后之龙”上杉谦信。
“主公亲自发起突击!上杉家的勇士们,再接再厉,把这帮可恶的武田兵杀个净绝吧!”
听到本阵的呼喊,渐感疲惫的上杉军顿觉如沐春风,精神为之一振,人人奋勇争先,复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武田军发起了又一轮强劲有力的冲锋。在他们前仆后继、舍生忘死的步步紧逼之下,原本就在人数上处于劣势的武田军终于再也抵挡不住,如鱼鳞般密集的防线层层松动,惊惶的士卒相继朝向四面八方溃散开去——战争,终于就在此时将要决出它最终的胜负了!
“以毗沙门天之名,祸乱天下的乱臣贼子们,直面我这正义的一击吧!”
一声如黄钟大吕般振聋发聩的呼喊响彻天际,久久回**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更随着掠过信浓山野的那一抹萧瑟秋风,飘扬进历史悠远尘封的岁月,永不消逝地回**在后人心头……
越后的长尾
话说从头,文章开篇提到的这位上杉谦信,乃是驰骋于迄今约四百多年以前的日本,在那个豪雄并起的战国时代当中,以天才般的军事才华而倍受世人称誉的稀世良将。除开“越后之龙”的称谓,“北陆守护神”、“当代军神”之名同样威震列岛,忠义的信念更是超越了时代的局限,即便时至今日,也依然广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上杉谦信所活跃的年代,乃是由足利尊氏所开创的日本第二个幕府政权——室町幕府——的末期,因为幕府将军丧失了权柄,各地诸侯纷争不休,所以这个时代也被称为“战国时代”,征伐杀戮延续了整整一百年。
不过有个问题需要交待清楚,那就是上杉谦信原本并不姓上杉,他是姓长尾的,即便“谦信”云云,也只是他在皈依佛门后所取的戒名。这位大将一生多次更名换姓,原因不一,在最早的时候,则是依从本姓,叫做长尾平三郎景虎。
那么,长尾与上杉,这两个家族究竟是何时以及为何,会在景虎的身上合而为一的呢?
追本溯源,故事首先自然得从景虎的家世说起。
原来日本古时,普天下最为尊贵的姓氏,有所谓的“源、平、藤、橘”之数,也就是同样系出天皇之后、由皇子降格为臣的武家名门源氏和平氏,出自神官的朝廷重臣、累世公卿藤原氏,以及和天皇同宗的橘氏了。长尾氏就源自平氏,其先祖乃是平氏分家的大庭景弘,因为领有关东相模国镰仓郡的长尾庄,所以定苗字(分家姓氏)为长尾。
长尾氏是平安时代末期有名的“坂东八平氏”之一,源平合战爆发,他们追随宗家平氏,与同在镰仓兴起的坂东源氏展开了激战。随着平氏最终败亡,失去了依附的长尾氏几经流离颠簸,最后投奔到藤原氏分家上杉氏旗下,多承后者荫护,如此方才得以保全了长尾家门在关东地区的延续。
于是此后,长尾氏便都以重臣的身份,世代侍奉着他们的主家上杉氏了。上杉氏后来因为姻亲关系得到了室町幕府的重用,宗家世袭为关东管领,分族更兼领着北陆的越后和关东的上野、武藏、相模等多国守护职,威势如日中天。其间,长尾氏的一支族人,也随同越后守护上杉家迁往了封国定居,担任掌握地方实权的守护代一职,自初代的长尾景恒伊始,再以越后长尾家之名传继九代,到了战国初期的永正三年(1507年),便传到了长尾为景的手中。
且说这个长尾为景,是位野心极大的武士,自从继任守护代和长尾氏家督以来,便一直不把当时的守护上杉房能放在眼里。他先是趁着房能与其养子上杉定实不合之机,借口拥立定实,于永正四年(1508年)的八月悍然起兵攻灭了房能,紧接着,又与闻讯兴兵来伐的关东管领、房能的哥哥上杉显定大打出手,几番较量下来,先败后胜,不但击溃了上杉氏的越后讨伐军,更在追击途中斩杀了显定本人。越后守护上杉家从此一蹶不振,虽然定实最后还是保住了守护的名号,然而大权旁落,终于在事实上彻底沦为了长尾家所任意操控的玩偶。
当然了,势有反复,从来谋朝篡位都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长尾为景固然是在与昔日主君的正面交锋中大获全胜,并由此开创出越后长尾家一派欣欣向荣的繁盛局面,但在随后的几十年时间里,他却一直苦于国内各方势力的围攻,一度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窘迫险境。尤其是到了他的晚年,英雄迟暮之际,还不得不通过解除对定实的幽禁来与反对者们达成妥协。而后,这位戎马半生的猛将怀着未能统一越后的遗憾,于天文五年(1537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在长尾家的根据地春日山城中病故了,终年六十六岁。继承长尾家业的,则是他的长子,时年二十七岁的长尾晴景。
说起这个晴景,却又是个颇为奇怪的人物。他本名定景,和父亲为景一样,名字里有个长尾族人世代相承的“景”字,之所以后来又改称作了晴景,则是因为从当时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晴那儿拜领了一个“晴”字的缘故。这在当时实乃武家无上的光荣,也足可见为景生前曾对他有过怎样热切的期待。可惜晴景本人偏是个不争气的,于军政两道的建树乏善可陈,又是天生的体弱多病,全无半点儿统御群豪的能力与气魄。于是乎,为景前脚刚走,越后国内对长尾家心怀不满的国人(地方土豪)后脚便再度一哄而起,一些原守护上杉家的心腹旧臣,更是趁势打起了复兴主家的念头。如斯窘境,无能的晴景弹压不得,勉强支撑了几年,长尾家的情形却是每况愈下,宛如汪洋之中的一叶孤舟,渐渐飘向了行将覆亡的深渊。
值此危急存亡之秋,毅然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正是晴景的弟弟、为景的末子,也是本文的主人公——长尾景虎。
家督相续
长尾景虎生于享禄三年(1530年)的一月二十一日,因为当年生肖属虎,所以他幼名虎千代,和同在虎年出生的母亲虎御前同名。有关他的降世,民间历来传奇颇丰,甚至沾染了不少神话色彩,以致后世演绎出了其人乃是坂东箱根权现者(菩萨)转世的说法。而依照当时的武家传统,没有继承权的幼子通常会被送去出家,所以在父亲死后没过多久,景虎便被哥哥晴景送到了春日山麓的林泉寺中,拜在当时有名的高僧天室光育座前,日夜参习佛法与文武之道。有道是晨钟暮鼓、青灯古卷,佛堂间的生活虽然不比外界精彩,但在少年景虎的心头,却是烙下了一生难以磨灭的印记。
故而,所谓的与佛有缘,大抵便是如此了。只不过既然身为武家之子,哪怕真有一颗勘破红尘的无常之心,到头来终究还是要回归现实,去为着自家血脉的存续而浴血厮杀。天文十二年(1543年)八月,迫于情势危急,万般无奈的长尾晴景从林泉寺中召还了景虎,催促着后者举行元服仪式(成人礼),旋即任命他作了越后古志郡枥尾城的城主,在时任枥尾城代(代理城主)的家臣本庄实乃的协助下,结好母亲虎御前的娘家人、同族的古志长尾家,与春日山城遥相呼应,借以牵制周边诸多蠢蠢欲动的国人势力。
不过,出乎晴景意料的是,景虎天生的雄才大略,牵制自是绰绰有余,在枥尾城迅速站稳脚跟以后,更是连战告捷,接连降伏了有力的国人大将如安田长秀、北条高广等人。打到天文十四年(1545年)、十五年(1546年),景虎又先后两次击败了拥兵作乱的原守护上杉家重臣、黒泷城主黑田秀忠。越后黑田氏之被族灭,为越后的复归一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推动作用。
这样一来,长尾晴景反倒有些坐不住了。因为随着弟弟景虎在前方凯歌高奏,他在家中的声望逐渐压倒了身为家督的晴景,乱世臣子的心思,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众人便有了想要另立景虎为君的想法,首倡其义的,则是家中有力的家臣如本庄实乃、大熊朝秀、直江实纲等人。与之相应,唯恐地位不保的晴景于是团结了妹夫、同族的上田长尾政景和家臣黑川清实,且不去管景虎本人对此究竟作何打算,反正先下手为强,纠合人马就向枥尾城方面发起了进攻。
长尾景虎闻讯,错愕万分,他本不愿意兄弟相争,只是为求自保,不得以只能与兄长一战了。景虎在兵力上虽然处于劣势,然而捕捉战机之敏锐,用兵之果敢,却是如晴景辈所难以望其项背的。两边甫一交锋,晴景所部在景虎攻其不备的战法打击之下,顿时一溃千里,大败亏输之余,只好又遁回到了春日山城,就此闭门不出,说什么也不肯再和景虎正面相抗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按照一般的想法,为了避免国中分裂,所谓当仁不让,景虎自当舍弃亲情,一鼓作气端掉晴景方为上策。这样的案例,在战国乱世当中原本司空见惯,比如后来尾张国的织田信长,便正是亲手斩杀了心怀异念的胞弟信行,才使得领国重又置于统一的领导之下。只是景虎却不愿如此行事。或许是佛家的慈悲为怀,或许是他少年老成,洞悉到了晴景窘迫的心境,抑或两者兼而有之,他在初战得势后并未趁势进击,而是仍然回归枥尾,并且日夜在密教战神毗沙门天的座前诵经礼佛,希望能够得到后者启示,进而寻找出一条和平解决此番兄弟争端的途径来。
这个办法后来还真是让景虎给找到了。且说长尾家名义上的主君、越后守护上杉定实,自从为景晚年重获人身自由,便一直待在越后府中(国衙所在地),暗中联络各方旧臣,筹划着东山再起的方略。只是他运气实在不好,虽然一度经由家臣牵线,和北边邻国陆奥的守护伊达稙宗搭上了关系,预备过继稙宗的三子实元作为养子,再借助伊达家的力量来打倒长尾氏,无奈事情刚刚进行了一半,伊达家便发生了稙宗与其长子晴宗对立的“天文之乱”,自顾尚且不暇,染指越后更是无从说起了。至于越后国内那些想要拥戴守护的势力如黑田秀忠等人,又在景虎势如疾风的攻势面前土崩瓦解。心灰意冷的定实无奈之下只得舍弃了曾经的梦想,从此不问世事,只求性命得以保全,能够安度余生也就罢了。
可是他不去找长尾家说事儿,长尾家却反过头来找着了他。天文十七年(1548年)岁末,和兄长晴景长期僵持不下的景虎轻骑快马直入府中,在依着为人臣子的规矩行过大礼之后,便开门见山地向定实请求说,为了避免国中无谓的厮杀和生灵涂炭,所以想请守护大人出面担任调解,促成交战双方达成和议,以还常年混战的越后一个来之不易的安定局面,云云。
景虎这边话刚说完,定实那边差点没有激动得失声痛哭起来。他这大半辈子,一直都生活在为景、晴景父子的阴影之中,从未有过片刻的称心如意,却不想,这景虎竟是恪守礼仪、语态谦恭,仍旧把自己当作主君一般看待,为着他们长尾家的家事来请自己帮忙,这份“恩情”,他又如何能不涌泉相报呢?
想要调解就得有可行的方案。要说定实想出来这主意,倒也可称稳妥,在他的斡旋之下,时年十九岁景虎认兄长晴景作了养父,于当年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十二月的三十日,以子承父业的形式,正式继任成为了第十一代的越后守护代和长尾家督。而晴景则从此过上了隐居生活,后于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的三月二十三日病故,终年四十四岁。
这事儿乍听起来有些诡奇,但是放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之下,却也无可厚非。因为武家虽然注重传统,尤其是对家名的存续,看得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但是对于辈份,却是向来不大放在心上的。只要能够捞着实惠,或是解除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大家都是老子、儿子地乱认一气,甚至还会有甲斐国的武田信玄娶了姐夫诹访赖重的女儿,或是太阁丰臣秀吉纳好友前田利家之女为妾的案例存在。故此,反观晴景,在较量中处于劣势的他既然得保身为家督的体面和性命无虞,又是白捡了一个儿子——虽然其实是他弟弟——自然便也乐得借坡下驴,不再摆出一副誓与景虎顽抗到底的姿态了。
至此,越后长尾家的内战终于宣告平息。再到两年后的天文十九年(1550年)二月二十六日,生前好不容易以和事佬的身份办成了一件大事的越后守护上杉定实病故,终年约七十二岁。由于他生前没有子嗣,也没有什么养子,越后守护上杉家的香火就此断绝。两天后,时任幕府将军的足利义辉颁下意旨,赐予了长尾景虎象征守护权力的仪仗白伞袋和毛毡鞍覆的使用权,等于实质上承认了后者的国主地位。景虎于是得以名正言顺地将越后统合在了长尾家的领导之下,朝向自己日后注定波澜壮阔的征途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龙、虎、狮子的咆哮
但是长尾景虎对越后的统一,只是在名义上的,并没像当时诸国一般,建立起一个以他为核心的集权政体。在其治下的越后国,所谓的长尾家臣团,其实更像是个以他为首的越后豪强联盟,而维系这个联盟存在的基石,则是他个人的威信与实力。这样的君臣关系当然是很松散的,易受外部势力的影响而产生变数。但景虎却不以为然,他始终都没想过要去夺走这些豪强们的土地,将他们彻底转化为只供自己驱使的臣子。他愿意去保持这样一种传统的、不合时宜的旧武家体制,则是与他尊崇佛道、始终视幕府为自己主君的信念所密不可分的。
此后不久,越后即被卷入到了与邻国的纷争当中。首当其冲的,正是与长尾家有着宿世恩怨的关东管领上杉家。天文二十一年(1551年)岁末,也就是越后守护上杉定实去世后的次年,战败的关东管领上杉宪政走投无路,跑到春日山城向景虎求援来了。
这还真是“病急乱投医”。事情的经过原来是这样的,且说当年,差不多和长尾为景在越后起事的同一时期,在关东的南部,有位叫做伊势早云的浪人,凭借诈术窃取了相模国的小田原城,由此成为了割据一方的国主。早云的儿子新九郎,在父亲死后便冒姓了北条氏,称作北条氏纲,又在与关东各路人马的较量中屡获大胜。再到了早云的孙子、和景虎同时期的北条氏康这一代,北条家已经俨然成为关东一霸,严重威胁到了管领上杉家在关东地区的统治地位。
有鉴于此,时任关东管领的上杉宪政——他是当年那个被为景干掉了的上杉显定的孙子——于是纠合部众,倾其全力来与北条氏相抗。无奈宪政本人不晓兵略,对手北条氏康又是位号称“相模国的狮子”的狠角色,不单精于治国,用兵也是颇见功底。结果打了半天,非但没能如愿抑制住北条家的上升势头,就连管领大人所居住的上野国平井城,也因为前方战事吃紧而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上野位于越后东面,此间一旦有失,则北条军便可**,直捣春日山城。故此,助人便是利己,长尾景虎在与上杉宪政会面后,当即点头应允了后者的请求。至于两家此前种种,既然当事人宪政都不以为意,景虎便更没有再放在心上的道理了。也是有了景虎作为强援,宪政最终击破了北条家的上野侵攻军,得以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平井城中。
景虎的仁义之名,也正随着此次援护关东管领而开始逐渐响彻诸国。只是关东乱局恰似一个泥潭,长尾家前面一脚踏了进去,再想抽身而出,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天文二十一年(1552年)一月,北条氏康又来,上杉宪政再度仓惶出奔,留在平井城中的嫡子龙若丸在城破时惨遭北条军捕杀。堂堂关东管领,从此无家可归,只好永远地留在了越后。
对于北条氏康如此赶尽杀绝的行径,宅心仁厚的景虎表现得颇为反感。但是因为卷入越后南方邻国信浓的战事,使他又不得不暂时放弃了征讨北条氏的计划。
且说信浓国是著名的粮食产地,国内群雄并立,一直鏖战不休,这就给了外人以可乘之机。信浓往南是甲斐国,守护武田晴信(后来出家入道,法号信玄,俗称武田信玄)乃是被称为“战国第一军略家”的名将,他发动了疾风烈火般的信浓侵攻战。到了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四月,在不断受到武田家的猛攻,朝不保夕之下,北信浓豪强村上义清、高梨政赖等人轻骑快马直入越后,如上杉宪政般向长尾家发出了求援的恳请。
“擅自夺取他人领土,这般贪欲,神佛不容!”一向恪守信义,同时也希望维持旧有秩序的长尾景虎对武田所为,无法置之不理。于是,在同年八月,闻悉身处对武田作战最前线的村上家已经全线崩溃,景虎终于正式决定用兵北部信浓。九月,长尾军八千余人在景虎的亲自率领下越过国境,兵锋直抵信浓荒砥、青柳城一线,后世所谓的“第一次川中岛合战”就此爆发。
所谓的川中岛,“川”即河,指的是北信浓靠近越后国境的周边,善光寺以南、犀川和千曲川交汇处的一片辽阔的平原地带。这里不仅拥有大片因河流冲刷而成的肥沃土地,经济价值极高,更是掌控着经由北信浓前往越后的咽喉所在。景虎发兵,一则确是急人所难,二则也与关东事件相仿,有个确保本国安全的考虑在里面。只是当时的他大约不曾想到,伴随着越后长尾家与甲斐武田家此番的初次交锋,这片放诸天下的区区弹丸之地,竟会成为了几乎贯穿自己大半生仿佛宿命般的战场吧!
原来甲斐的守护武田家,源自名门源氏之后,自踏入战国时代以来,在他们的第十八代家督武田信虎的带领下,一直都以强硬的军事手段维持着对外扩张的猛烈势头。只是信虎虽然擅战,却是生性残暴,家臣和领民对他多有不满,后终为自己的嫡长子武田晴信借机放逐出国。而这位武田晴信在赶跑父亲继任家督以后,对外政策虽然大体未变,但在方式方法上却更加灵活多样,直是连打带哄,大棒与胡萝卜双管齐下,从而迅速地完成了对南信浓大部分地区的征服。晴信于是又将目光转向了东北,转向了更加辽阔与富庶的北信浓。在他看来,凭借此前强劲的胜势,再去击败这些地方上各自为政的土豪,将信浓全境完全置于武田家的统治之下,实在轻而易举,胜利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但是,正因为长尾景虎的出现,使得这位人称“甲斐之虎”的武田家督遭遇到了自他初涉战场以来从未有过的强力阻碍。且说武田晴信喜读兵法,尤以《孙子》为甚,就连他的战旗,上书也是书中所谓的“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四句名言,崇尚不战而屈人之兵,在战前便已经通过多方筹谋而奠定胜利基石的风格。
相比之下,长尾景虎则迥然不同,论年纪,他比生在大永元年(1521年)的武田晴信年轻九岁,行事当然不若后者稳重,再因性格所致,他的作战风格也与晴信截然相反,时常是亲率精骑**,喜好以正面决战的方式毕其功于一役——但也绝非不动脑子地蛮打蛮撞。简单来说,就是这两个人一个喜静,一个好动,但在当时都可谓是用兵的一时高手,只因于川中岛撞在了一块儿,正所谓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哪怕赌上各自十数年的宝贵光阴,到头来终究谁也没办法取得最终的胜利。
第一次川中岛合战即是如此。长尾军在战事初期取得了一定胜果,武田军随即反击,在抵住对手的第一波攻势之后,便按晴信的布置玩起了避战策略,不肯再与长尾军发生全面接触。两军相持到这年九月底,景虎觅战不得,于是引军北还。晴信则在随后的十月底回到了本据甲斐国府,一边派人探听越后虚实,一边积极地谋划着再度进攻北信浓的方略。
关东攻略
越后的外部形势如此错综复杂,无论武田抑或北条,都迫使长尾景虎必须要在除开战场以外的其它层面上投入更多的考虑。因为早前得蒙朝廷敕封为从五位下弹正少弼的官职,于是第一次川中岛合战结束后没过多久,景虎便即收拾行装,只身前往京都拜谒了后奈良天皇和幕府将军足利义辉,向他们表明了自己忠于皇室和幕府的心迹。大约是出于对他这份忠诚的嘉许,天皇于是赐予了他天杯、御剑和“讨伐对邻国怀有野心之徒”的敕令。这样一来,便使得景虎拥有了对武田及北条用兵的正当理由,将后者悉数置于了“贼军”的位置上。
因为幕府虽然衰落,天皇更是几百年来虚有其号,不曾掌握实权,但是两者毕竟名份尚存,乃是普天下的共主,至少也是可供他人倚为声势的一面旗帜。只不过景虎此举虽然使长尾家在政治上占据了主动,晴信却是直接在越后内部寻找到了牵制对手的良策。天文二十三年(1554年),长尾家臣、越后北条城主北条高广禁不住晴信利诱,率部向景虎竖起了反旗。虽然暴乱不久即被平息,但趁着景虎忙于处置高广,无暇他顾期间,晴信遂得以完成了对信浓国佐久、下伊那、木曾郡的制压,实力更胜从前。再到天文二十四年(1555年)四月,武田家又与身后骏河国的今川家以及相模国的北条家结成了“甲、相、骏”三国同盟,彻底解除了北向的后顾之忧,大军一万两千余人于是再次侵入北信浓,“第二次川中岛合战”就此爆发了。
长尾景虎闻讯,率军八千来与武田晴信交战,并筑起要塞葛山城以为进出北信浓的军事据点。此后,两人隔着犀川遥相对峙,各自滴水不漏,战事一直毫无进展。在经过了长达两百余天冗长的对阵以后,经由骏河国主今川义元出面调解,双方达成停战协议,晴信允许北信浓豪强如须田、井上、岛津等家还居故国,景虎这才于当年的十月末回到了春日山城。
只是景虎这次回去,所需要面对的,是较此前的高广事件更加严重的内部矛盾。一方面,家中有力家臣间的领土纷争不断,另一方面,为晴信不间断的调略所致,越后国内的叛乱此起彼伏,弄得这位年轻的国主身心都有些不堪重负起来。时年二十七岁的景虎忽然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实在没有统率长尾家在乱世中前进的能力,于是留给了少年时的启蒙恩师天室光育一封“功成名就、激流勇退”的书信,便想跑去佛家的圣地高野山落发为僧,从此不问纷繁世事了。
消息传开,春日山城顿时乱作一团,重臣宇佐美定满、长尾政景急忙召集众人商议,以为景虎乃是统合越后的关键,家督倘若不在了,则国中势必大祸临头。于是他们驱逐了在武田家驱使下想要趁乱起事的家臣大熊朝秀,极力恳请景虎还居家中。景虎犹豫再三,在收到了家臣们联名送来的起誓文书和人质以后,终于放弃了出家的念头。当然了,这可能只是景虎的苦肉计,但也确实收到了稳定和团结越后内部的重要作用。只是在他心里,对于晴信这样不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对决,反倒总喜欢在暗地里搞些小动作的家伙,那份厌恶之情从此更是溢于言表,甚至在新年元旦去神社拜祭的时候,在呈给神佛的祝辞当中,都写满了“剿灭武田”的誓言。
弘治三年(1557年)四月,“第三次川中岛合战”爆发。这次还和头两回一样,求战心切的长尾景虎在武田晴信虚虚实实的战术跟前依然找不到决胜的良机,双方从四月中一直打到八月底,末了再度各自罢兵归国。恰在此时,一直都在致力于恢复幕府权威的将军足利义辉因为与近畿霸主三好家发生对立,开始转向各方寻求军事援助,这正与景虎心中报效幕府的愿望不谋而合。于是,为了让景虎能够摆脱晴信的纠缠,早日迎来长尾家的勤王大军,将军义辉答应了晴信的条件,赐予了后者信浓守护一职,以此条件促成了长尾家与武田家的和睦。只是这样一来,晴信盘踞信浓便成了理所当然,景虎反倒成了一个跑去别人领地上挑事的“侵略者”了。
为此,景虎心里虽然窝火,不过好歹暂时解除了信浓方面的麻烦,他终于又可以腾出手来料理关东的北条家了。此前一直寄居长尾家中的管领上杉宪政,这时也不失时机地提出,自己愿将关东管领一职转赐景虎,条件是景虎需要成为他的养子,从此改姓上杉,继任为新一任的上杉家督。这是宪政举族相托,把复兴上杉家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了景虎身上。兹事体大,行事讲究名份的景虎于是在永禄二年(1559年)第二次上京,由朝廷和将军正式认可了这一家族转继的事实。长尾与上杉这两个家族历经世代纠缠,就此终于合为一体。
既然从“长尾景虎”变成了“上杉景虎”,那么征讨北条就成了自己的家事,于情于势都更加刻不容缓。永禄三年(1560年)五月,越后上杉军兵进关东,攻克上野国厩桥城,以此作为进出关东地区的桥头堡。永禄四年(1561年)三月,景虎带着养父宪政,以关东管领的名义向关东各路诸侯发出了讨伐“逆臣”北条氏的动员令。在他的号召之下,迅速集合起了以上野国的长野业正、下总国的小山秀纲、常陆国的小田氏治、佐竹义重、下野国的那须资胤、武藏国的太田资正等旧上杉家家臣所组成的十一万大军,其军容之盛,真可谓震动山河,足令挡者为之望风披靡。北条军当下抵敌不住,一溃千里,最后只好全体收缩到本据小田原城中固守,一边联络盟友武田家,请他们攻击景虎的后方越后,以此迫使上杉家收兵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