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得十分钟,我实在坚持不住了,拎起杨姿琪的小包,翻了半天就找到一瓶水,咕嘟嘟喝下去一半的时候,杨姿琪给我拦下了。
我瞥了她一眼,坐在地上招呼道:“照这个模样看,云亭大概率是不能走了,咱得出去把情况汇报一下。”
杨姿琪睫毛是湿乎乎的,应该是哭过。
大家也别说她不够坚强,我很担心大家会挑她的毛病。
别忘了人家也是一个小女孩儿,虽然是警察,但警察也是人,在自己父母面前同样是孩子。
我一直照顾杨姿琪,她是单亲家庭,我看着她加入警局,带着她成长,可以毫不忌惮的说我就是她的一个依靠。
现在我都成这样了,她害怕是对的。
没错,我们警察也会害怕,我们警察也会在生死之间控制不住情绪。
不同的是,我们大部分警察会为了荣誉,尽管很害怕,但也会硬着头皮往前顶。
我也想说好听的话,什么为了人民为了群众牺牲生命。
但人性的根本在那里,我不反对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林少阳那种前仆后继的警察。
但是我现在是站在自己心理方面去思考这些事情,所以论迹不论心吧,别看我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应该看到底是怎么做的。
为了人民也好,为了群众也好,为了荣誉也好,为了那点可怜的工资也行,总之在做法上,我们市局的刑警是一致的,就是铲除黑恶势力!打击一切不法分子。
杨姿琪又给我擦了擦脸上的血水,找来绷带给我脑袋的伤口简单缠绕了一下:“我去吗?我不放心你们啊!”
我抿了抿嘴,抬了抬双手:“你不去,总不能让我去吧!”
杨姿琪了解事情的严重性,应下一声之后赶忙就向着来时候的道路跑去。
我希望她不会迷路,因为这个洞,太复杂了。
往前走和往回走的概念是不同的,想找一个人是更不容易的。
但我咋想的呢,我就觉得解传波这真是个王八蛋呢!
他他他在外面忙啥呢?
老子都快死里面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的吗?
枪也开了,但是不知道外面能不能听得到。
就这会儿的功夫,一点一点的往前摸查,也能摸到这里了吧。
“喂!我说,你组织是不是不要你了!”云亭在一旁半死不活的哈哈笑了起来。
我挪动身子,靠在墙壁上,冲他的方向“呸”了一声,但这种用力,让我肝脏疼痛的厉害。
“就是不要我,那也得要你呀。”我咧嘴一笑:“要不要趁着这个时候,再交代一些什么?”
我摸了一下鼻子,里面的血干涸以后,已经成为血块,虽然恶心,但也被我抠出来不少。
“我没什么交代的了,你们赢了。”
我俩又无话,我又掏出他的那盒烟点上一根,抽了几口。
但他此刻也趴在地上翻着白眼看着我:“能不能给我一根,浑身疼的厉害,这个姿势也不舒服。”
我听后咬牙挪动身体,爬到他的跟前,把我口中正在抽着的香烟直接就塞进了他的嘴里。
他是趴在地上也没有手可用,只能用嘴叼着抽。
做完这些以后,我就躺在了他旁边的一米处,手电一直打在他的脸上,然后抬头感受着头顶一滴一滴,滴着的有些温热的水滴。
猛吸了一口,瞬间觉得身体舒缓了一些。
他继续问道:“听说你们死刑不是枪毙了。”
我侧头白了他一眼:“早就不是了。”
“那会痛吗?”他语气有些感伤:“不会是生不如死的那种痛吧?”
我摇了摇头,打消了他的顾虑:“不会的,听说是没有感觉的。”
“也许会给你注射三针吧,一针镇定剂,让你平静下来甚至沉睡过去。”
“第二针是一种激素药,可以让你肌肉松弛,肌肉放松下来人就舒服了。”
“第三针才是能要你小命的玩意儿,氯化钾,单独注射应该会很痛苦的吧?”
“你小子小心了,来世投胎可千万别再做坏事了。”
“若是投了个不太好的朝代,就你做的这些事情,凌迟处死,五马分尸,也不是奇怪。到头来,一无所有,死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云亭呵呵大笑,我之所以给他说这么多,其实也是怕他坚持不下去。
如果他现在就死了,那就是亏大了。
我得劝他活着,劝他好好活下去。
又吸了一口烟,摸着小腹不知道因为什么东西,被划开的一个小伤口,用左手用力的按住:
“你说你们这些不法分子真有意思,欺凌他人的时候,从不想后果。死到临头了,又有悔意了。”
“佛说,回头是岸。可你们就总以为,任何时候回头都是岸。殊不知,你们早已经漂洋过海,等再次回头的时候,离岸边就已经隔着一片大洋了。”
云亭继续哈哈笑:“所以我们早已经回不了头了?不是吗?”
“也许吧,哈哈。”我笑了笑:“如果换我像你们那样活下去,也许于我而言并不如死的痛快。”
“活着的时候要在法庭上向法官忏悔,向人民忏悔,向自己忏悔。”
“死了以后,进入地府。还要向阎王忏悔,向判官忏悔,向被自己害死的那些小鬼忏悔。”
“你们这些人其实不该被值得同情的,应该是人人喊打。”
“那你不也一样在同情我吗?”云亭用力翻了个身,侧躺在那里:“如果你不会同情我,就不会帮我点烟了。”
我跟着一笑:“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在法庭上被宣判有罪。我现在是对一名嫌疑人的同情,而不是一名罪犯。”
“是吗?”他挑逗了我一下:“你是不是还在内心深处渴望着,我是一个好人?我身上所经历的这一切,我不过是误入其中而已?难不成只有法院宣布了我犯罪的事实,你才会真正的看清我?”
我没讲话,但多少被他猜出了心里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王远啊王远,你真是太善良了,还有点儿天真的理想主义。你这个样子...可一点儿也不像是一名警察,这样的警察,是很难干到底的。”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突然换了话题:“在我刚毕业那年,我找了一个销售的工作,是卖大件儿,卖汽车。”
“08年,08年那个时候,我们临城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汽车的,我卖的汽车不算贵,但也不怎么便宜,二三十万一台的样子。”
“那个时候我和你一样,敢拼敢干,我的销量一直是店内最好的。”
“最好的销售顾问每个月能卖掉九台到一十台,而我能卖到二十一台。一个月就只有三十天,我有半个多月的时间里都在开单。”
“销售是以业绩取胜,我本以为我卖我的车就是万事大吉了。”
“可是我干了两年多,我辞职了,知道为什么吗?”
他抬头问起我,我皱眉摇了摇头。
但因为灯光是打在他身上的,所以他并没有看到我的摇头,因此他又不耐烦的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在听啊?反正等你那不靠谱的上司也无聊,不妨聊一会儿呗?真怕咱俩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直到这一刻,我也才明白云亭的伤应该也是很重的,但是他仍旧带着一些求生的本能。
我呼了一口气,故意加大音量表示我现在体力十分充足:“你继续说噻!”
他又开口了:“我后来才发现,一个月卖21台,那我的时间就成了每时每刻都在接待客户,接打电话,和交车开单,给客户挂牌,回访等忙各种手续。”
“而我来之前的那位,每个月只卖十来台车子的老销冠。人家不是没有一个月能卖出二十台车的能力,只是人家把多出来的时间,用来参加各种公司活动。他会把自己的单子给一些完不成业绩即将被辞退的人,他会把单子给人家,人家作为回报会把本来应该有的奖金还给他,作为感谢还会请他吃顿饭。”
“也就是说,人家钱没少拿,只是会把单子挂在其他人名下。后续的开票,回访等等这些最耽误时间的地方,他全省下来了。不仅如此,整个销售部上下他也成了一种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后来我离职了,销冠的名头重新挂在了他的头上,但此刻他已经成为了销售部主管。”
我听完这个故事看了他一眼,虽然心情很平静,但嘴上也表现出了一丝惋惜:“那你还真是蛮可惜的。”
“可惜什么?老子我输的心服口服!”云亭突然站在了另一面。
“这么说吧,我怀揣着梦想,我满腔热血,我认为不管是黑猫还是白猫,只要能抓住耗子就是好猫!”
“可是你现在来看,能抓住耗子的猫咪,和能逗主人喜欢的猫咪,哪个过的幸福?”
“时代不一样了,这不是那个抛头颅洒热血的时代了。”
“这个时代需要人情世故,卖好车并不是唯一的出路。你就是卖出天际,那你在销售部人眼中,也不过是一枚无用时、改革时,就能被抛弃的棋子。”
“但那个老销冠不同,他永远不会被淘汰,他早已经根深蒂固。”
说到这他有些感伤,最后还开始调侃起我:
“向王老兄这种性格,和当年的初出茅庐的我简直太像了,你真应该去找个工厂,打螺丝钉那种。”
“然后装一个哑巴,每天就看谁打的最快。”
我哈哈一笑:“那就会太平了吗?”
“不会······”他语气变得低沉:“但至少向那种棋子,在你身边数之不尽。那是有同类的海洋,一个人遭遇不公是不公,一群人遭遇不公,那就是命运。”
我哈哈一笑:“是时代的命运?哈哈哈,你太有意思了。”
也许是因为看我无可救药的样子,他冷哼一声过后就不再讲话了。
后来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逐渐失去了意识。
幻境中我好像一直在抱怨解传波,这家伙不知道在搞什么,和一个傻缺一样,到现在不来救我。
也不知道最后到底过了多久,反正倒在地上的手电筒已经变得昏暗无比。
我就觉得我的脸上被温热又湿润东西一直抚摸,我本以为是热毛巾,但是那传入耳朵里的哈气声让我瞬间警觉。
我一睁眼,就看到面前全是刺眼的光,就像是来到了天堂。
而趴在我面前的,是一只狗嘴,伸着舌头舔舐我,拿着鼻子在我脸上蹭来蹭去。
“找到了!在这里!”
“担架!”
“医生!”
“快!”
没错,警犬发现了我们。
我被抬着上了担架,耳边一个女孩十分温柔的声音,在嘈杂的声音中贴着我的耳蜗响起:“王警官,闭上眼睛,可千万不要睁开。”
这话说完以后,我就被戴上了眼罩。
可能是怕我身受重伤,眼睛又一下子接受不到外面的太阳吧。
不过就进洞的这么几个小时来看,我觉得多少有些多此一举了。
在担架上,我扯开一条缝看向后面,我看着云亭同样被抬上了担架,这才算是放心了。
几天后,我又躺进了那熟悉的医院。
上午,我接受了组织的调查。
总之问的我那些话让我很生气很生气。
他们问我当时的情况,我都是一五一十的回答,但最后他们质疑我这,质疑我那,让我有些烦躁。
他们就像是笑面虎,表面微笑,口口声声说着为我好,表现的十分有礼貌。
笑着的话里,却又满是弯弯绕绕,意有所指,让我面临崩溃。
但我忍了下来,不过我对他们再也没了好感。
我承认我从警这么久,我是犯下很多错误。
但我有错误,你就直接给我指出来,该咋罚就咋罚好吧...我是受不了那种旁敲侧击的试探。
可能和我们的职业有关,我们审讯了太多的嫌疑人,最后被人用类似审讯的方式对待,心理上就会变得很敏感。
下午的时间,我一直在写报告。
但是我把当天的情况在阐述事实的前提下,用另一个人称的角度写了下来。
总得来说,我希望的结果是,责任是我的,功劳是我那亲爱又可爱善良的小徒弟,杨姿琪的。
因为杨姿琪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而我,也许即将走到了尽头了。